「你怎麼會以為我會讓那頭畜牲繼續待在家裡,早就已經丟了。」齊竹對著手機說:「之前要你搬過去,你不要,現在……」他跨過廟宇的門檻,消失在建築裡面。
「原來大老闆也需要燒香拜拜啊。」江則嘖一聲。「我還以為他最信的神就是自己。」
「他剛剛提到的畜牲是在指大灰吧?」楊林說:「大灰現在不就在大穆家嗎?」
「誰知道。」江則將手揹在後腦杓。
齊竹正在講電話的對象應該就是齊洸睿。許穆丞停下腳步,內心閃現一股衝動,他想要把齊竹的手機搶過來。他突然意識到,如果齊哥已經回來了,為什麼還要打電話?
不,別亂想,齊哥一定會回來的,現在還不到五點,也許他只是還在路上……許穆丞突然沒了玩的興致。
「大穆?你怎麼了?」楊林問。
「你們去玩吧,我要回家了。」
「幹嘛這麼掃興。」
「總不能只讓我媽和許寧兩個人忙,自己當撿現成的那一個。」
「唉呦,林仔你看看。」江則對著許穆丞豎起大拇指。「咱們小穆穆長成大穆穆了,快回去吧。」
許穆丞朝他翻白眼。「掰。」
「阿則,那我也回家了,你自己玩。」
「靠,你們這兩個傢伙。」江則不帶惡意胡亂碎唸一通,摸摸鼻子也回家去。
一到家,許穆丞就看到許寧在掃地,她抬頭,露出笑。「下班了?」
「嗯,我也來幫忙。」許穆丞回房間把書包丟到地上,開門讓大灰出來,經過廚房時沒有看到丁緗。「媽呢?」他邊問邊協助挪開桌子和椅子,下面有很多之前沒清乾淨的酒瓶碎片。
這些碎片是那個人留下的痕跡,隨著許寧揮動掃帚而被抹去,可許穆丞知道有些東西是抹不掉的,比如電視櫃上的凹痕,比如許鴻摔下樓後那血腥扭曲的醜陋臉孔時不時會出現在他的夢中。
「媽󠄊󠄀󠄃󠄎媽󠄊󠄀󠄃󠄎跟󠄵󠄀󠄀󠄂阿󠄫󠄌󠄴󠄫姨󠄎󠄁󠄱󠄗去󠄞󠄝󠄍󠄄買󠄽󠄎󠄅󠄠東󠄶󠄓󠄩󠄾西󠄦󠄐󠄞󠄘,阿󠄎󠄐󠄅󠄥姨󠄰󠄗󠄻󠄦今󠄹󠄤󠄹󠄒年󠄊󠄇󠄠󠄑會󠄌󠄘󠄁󠄛在󠄒󠄩󠄚󠄯我󠄀󠄭󠄺󠄛們󠄹󠄶󠄉󠄡家󠄳󠄌󠄕󠄺過󠄌󠄬󠄛󠄝年󠄵󠄬󠄆󠄆。」󠄠󠄏󠄷󠄩󠄛󠄼󠄃󠄯󠄂󠄪󠄤󠄾󠄑󠄛󠄛󠄻󠄦󠄳󠄒󠄗󠄗󠄄󠄭󠄃󠄫󠄗󠄦󠄫󠄖󠄒󠄁󠄸󠄂󠄫󠄎󠄩󠄘󠄢󠄯󠄟󠄩󠄐󠄜󠄜󠄷󠄰󠄙󠄨󠄥󠄾󠄤󠄞󠄉󠄧󠄨󠄦󠄗󠄏󠄨󠄄󠄆󠄺󠄣󠄸󠄛󠄏󠄊󠄡󠄳󠄌󠄞󠄲󠄃󠄍󠄕󠄈󠄀󠄊󠄴󠄳󠄧󠄷󠄉󠄇󠄻󠄟󠄅󠄹󠄁󠄉󠄊󠄌󠄔󠄦󠄍󠄌󠄦󠄚󠄇󠄼󠄻󠄕󠄏󠄠
大灰趴在許穆丞的腳邊,他在移動桌子的時候小心避開牠。「阿姨不用跟她家人過年?」
「阿姨沒結婚。」
「是喔。」
「我也是前兩天才知道。」許寧停下動作,端詳他的反應。「阿姨人很好,你稍微熟悉她後會發現她就像嚴肅版的媽媽。」
「她對我來說只是個陌生人。」
「穆丞,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
許穆丞嚇一跳,丁絨推著丁緗坐的輪椅站在門口,丁緗罕見繃起臉,深棕色眼睛流露出怒意。
幹。許穆丞想把十秒前的自己塞進洞裡。
「他說的也沒錯。」丁絨將丁緗推到桌邊,然後走到許穆丞面前。「如果你出生那一次也算的話,這是我第三次見到你,所以我們理所當然是陌生人,不過有點血緣關係罷了。」
丁絨那偏褐色的波浪捲髮已經摻有灰髮,她的五官跟丁緗很類似,唯獨眼尾微微上吊的樣子不同,許穆丞討厭那雙眼睛,太過敏銳,好像剖開了他的內心,望進血淋淋的深處。
許穆丞沒吭聲。真是太棒了,美好的除夕就這樣被他的一句話毀掉,儘管內心深處他認為自己根本沒有錯。
「你先去加熱年夜菜,在冰箱。」許寧推推他的背,小聲說。
大灰跟著他,對他從冰箱裡拿出的年菜很感興趣。許穆丞連忙要牠坐下,別添亂。剛把油飯放進電鍋,許寧也走進廚房幫忙。
「你幹嘛這麼討厭阿姨啊?」許寧用氣音說。
「陌生人是事實,如果媽媽不說,妳跟阿姨在路上遇到妳會認得她?除夕夜是和家人一起圍爐吃飯——」
「你知道你現在看起來就像是一隻明明怕得要死,卻拚命狂吠捍衛領地的小狗狗嗎?」
「妳才小狗。」許穆丞對許寧哼一聲,轉身蹲下來對大灰說:「是吧帥狗。」
熱完飯菜,大家聚在一起吃年夜飯時,許穆丞感到特別窒息,彷彿自己才是那個外人。他的眼睛看著除夕夜特別節目,但注意力全用來捕捉她們三個人的談話——全是一些閒話家常。
飯後,他以帶大灰散步為由出門,來到齊家後面的圍牆外。在大灰跳牆闖進去前,他出聲要牠坐下。
許穆丞知道齊洸睿他們家的感情並不好,這頓年夜飯肯定不會吃得比他好受。他思忖著該怎麼樣才能讓齊哥知道他在外面。
車庫內傳出關門的聲音,許穆丞踩在磚塊上,偷偷探頭,下一秒發現黑暗中有雙眼睛正盯住自己,嚇得差點心臟停止。
徐儼正站在牆邊抽電子菸。
「嗨……你沒有回家過年?」許穆丞拉扯著肩上的那搓頭髮逼自己冷靜。
「你吃飽了?」徐儼呼出的白煙在車庫內燈光的影響下似乎變得更加扭曲,白煙上飄一段距離後才緩緩融入夜色。
許穆丞聞到甜甜的菸味,徐儼鐵定猜得到他來這裡的目的,他決定開口:「吃飽了,我想見齊洸睿,能幫我叫他?」
「回家去吧,難得的節日陪陪家人。」
「那你自己為什麼不回家陪家人?」
「我是這裡的人。」
許穆丞很想嗆他,你又不姓齊,還有如果你是這裡的人,幹嘛孤零零躲在牆邊抽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