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應景,這裡的展示廳布景做得很古色古香,玻璃櫃擺滿了中藥的相關器材,從金屬製品到木製品皆有。有些醫藥相關的書展開著,想當然無法翻閱,不過看那個字跡想必也不會有人真的對內文感興趣,連在一起的毛筆字挺潦草的,光是要分辨就頗有難度,絕對不會是出自大家之手。
轉角處有一個燈光昏暗的房間,是個中藥房,出於好奇白璟走進去,然後被嚇得差點失聲尖叫,摀著嘴從房間內跳出來,差點撞到跟在他後面的玄思涼。
「怎麼了?」少年扶住他的肩膀,探頭一看卻忍不住失笑。「那只是個假人,白璟。」
在房間靠近牆邊的位置,有一位留著經典滿清時代髮型的男人坐在櫃檯前,微彎著身子。他似乎是在算帳,手還維持著撥算盤的姿勢,只是算到一半聽到有客人進門的動靜於是偏頭往入口看去。
「我知道。」雖然知道那張映著從紅色紙燈籠中散發出來的,微弱紅光的慘白的臉是屬於一個假人的,白璟心臟還是打鼓般的碰碰作響,一點也沒有緩和的意思。「鬼屋裡面也不都是一堆假人……但還是有人會被嚇得半死啊。」
重重的喘了一口氣,他放下手。
「總、總之,如果這個地方能成為你心目中特別的地方的話,剛才那一嚇就還算值得了。」
「是這麼說沒錯,但是跟你走過的地方都很特別,所以我認為還能有更特別的。」玄思涼搖搖頭表示不採用。「而且我希望它是因為美好,而不是因為驚嚇而特別。」
……這又是什麼意思啦!
是他的自我意識過剩,還是玄思涼說起話來真的越來越奇怪了?不行。白璟捏緊拳頭。再不問清楚真的會因為胡思亂想而發瘋的!「那——」
「走吧。」
拜託!
說出口的聲音和玄思涼重疊,瞬間就被淹沒。白璟面不改色的跟上去,然後在玄思涼看不見的角度摀住臉。
真是太糟糕了!
靠著一時不加思索而做出的行動一但被打斷就沒辦法繼續了,白璟暗嘆。世界上那麼多對情侶是怎麼誕生的?大家都喜歡這種焦灼不安的心情嗎?
內心焦躁,心有旁騖,逛起展覽自然走馬看花。白璟只覺得才沒走多久,眨眨眼睛回過神他們就來到最裡面、也就是最後的展區,而玄思涼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格外挑剔,這個不滿意那個也不滿意。
只是在白璟看來,那些藉口找得真是有夠拙劣的。
算了,雖然不知道是出於什麼理由,但他白璟就算不才,也不會連區區陪伴都做不到。
最後的展區不像剛才那樣是相對狹窄的走道式,而是很寬廣的方形空地,鋪著紅色地毯的空地中心擺著標示穴位的銅人,除此之外還有馬、牛甚至犬隻的模型,而展示場底部有一扇通往外面庭院的玻璃門拉門,上面掛著寫著「藥草園」的牌子,還能隱約聽見外面水池的水聲。
就像最外圍的那面牆一樣,這裡一面牆是藥草櫃,另一面則是直達天花板的黑色石板,上面雕刻著各成一體的紋路。
「……?」走近一看白璟才發現那並不是紋路,而是一個個字,書法的字體描繪在頗有光澤的石板上,成為具有美感的裝飾品。
「是百家姓。」玄思涼說。
白璟找了找,笑:「玄是很特別的姓氏。」他想了想。「你有想過自己的族譜嗎?通常越是稀少且古怪的姓氏背後都有悠久的歷史,而且有極高的可能是源自於貴族或是皇室。」
「不知道。我和家裡的關係沒有好到會想追溯前人,也沒有興趣尋根。知道自己姓什麼,考試的時候不會沒辦法填滿姓名格子就差不多了。」玄思涼聳聳肩。說到底父親那邊的親戚除了節日或是特殊情況外幾乎不會碰面,碰了面也都是另有目的,像是之前那樣找碴,見了還不如不見。
至於母親那邊的好像根本沒見過,唯一知道的只有母親身上帶有一點西方血統而已。
「不過如果玄氏真的是出自皇室,那我們算不算門當戶對?」
「你昏頭啦,雖然以前交朋友挺講究是真的,但門當戶對可不是用在這裡的。」白璟拍拍玄思涼的背。「回神吧,雙人組中心不在焉的人只要我一個就夠了。」
「……」
「話說回來,我在書上看過一個說法,說姓氏這種東西的存在是為了創造認同感以及歸屬感。」沒有看見玄思涼微妙的臉色,白璟找了找,沒發現介紹的牌子,再次確認這面石板只是塊裝飾品。「『名字開頭一樣的我們是一樣的』,大概是這個概念,所以以前才會有出嫁後必須隨夫姓的傳統,象徵女子出嫁後屬於夫家,當然這是優是劣暫且不論——」
「我覺得挺糟糕的。」
「就說暫且不論了。」白璟無奈。「為什麼要生氣呢。」
玄思涼看向他。「我沒生氣。」
「再裝就不像了。」白璟提醒他。「你有沒有生氣我難道看不出來嗎?」
玄思涼沒有回答,白璟也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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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白璟不自覺的輕輕捏起垂在頸間的玻璃珠。
「為了我?」
「是。」
玄思涼出乎意料的坦率,白璟捏著珠子,轉了轉。
「理由……可以告訴我嗎?」
「你想知道嗎?」
「準確的說,我是想知道在你的眼裡我是以什麼樣的定位而存在著。」白璟看向他。「同伴?朋友?家人?還是……嗯,總之,這才是我在乎的。」
他們對視著,目光沒有一絲一毫的閃躲。
「我想把我的姓氏給你,白璟。」最後玄思涼說。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訴說再正常不過的事。所以白璟也很冷靜,哪怕心臟跳動的聲音讓他近乎耳鳴。
「為什麼?」他聽見自己說,雖然也不知道說這句話的意義為何。「你想讓我屬於玄家?」
「不,是我想給你一個家。」玄思涼糾正,再一次強調。「我想讓我……我想讓『玄思涼』屬於『白璟』。」
「我喜歡你,白璟。對我來說你是同伴,是朋友當然也是家人,只是我的喜歡遠遠不止於此。」
玄思涼停了一下。他顯然對這種事並不擅長,此刻正在選擇心目中最好的措辭——而這種恰到好處的笨拙確實可以讓人內心竊喜。
玄思涼嘆了一口氣。他確實沒有什麼浪漫細胞。
「是戀人的喜歡。」
而對白璟來說,這份毫無華麗文藻雕飾的直白告白,比起那些花花綠綠的浪漫贅詞更能讓他心跳加速。
「所以……我該將你的話視作告白。」是陳述句而不是疑問句,白璟發燙的耳朵飛快的心跳和理智各司其職,互不干擾。「是認真的?」
「是認真的。」
「沒有和其他感情搞錯?」
「沒有,也不是一時興起這種不負責任的情感,或是因為好奇心所以想要嘗試。」玄思涼回答,他的耳朵竟然也是紅的。「我想了很久,非常確定——」
聲音嘎然而止,他皺起眉頭。
雖然不管是語氣還是表情都不像是在告白,但在告白途中皺眉什麼的也未免太煞風景了。但是白璟沒有任何怨言,因為他自己也在同一瞬間表情一變,和玄思涼看向相同的方向。
那扇通往藥草園的玻璃門。
有什麼在那裡。收回透過玻璃緊盯藥草園的視線,一掃先前的旖旎,兩人對視的視線既認真又嚴肅,心無雜念的最佳示範。
然後他們一愣,在彼此眼中看見一樣的無奈和相同的好笑。
不是對這段告白不重視,只是該怎麼說呢,嗯……他們可能是天生一對吧,碰見異狀第一反應都是想剷除對彼此來說是潛在威脅的存在。
玄思涼笑著搖搖頭。「我會把告白補上。」
「嗯。」白璟故作鎮定的清清喉嚨。「那,那我會把答案準備好。」他的耳朵又熱起來了。
呼一口氣拍拍臉頰讓溫度下降,白璟將眼睛閉上,數到三後睜開,狀態已經和平時無異。
這點玄思涼也是一樣。
「走吧。」
這不是藥田該有的味道,在拉開玻璃門的瞬間白璟噁心的摀住口鼻。
「我開始想念仙藥殿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