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 有人這麼愛你

*

車子駛出齊家大門時,齊洸睿告誡自己絕對不要回頭。

幾個月前丟下許穆丞和大灰離開這裡後,他仍時常回憶起當時的自己坐在徐儼開的車上,看著車窗外的景致被拋在身後。

那個場景就跟現在差不多,只差在那時是白天,而現在是黑夜。

轉學後,隨著時間流逝,分離時產生的椎心之痛逐漸轉化為偶爾的隱隱作痛。每當那隱隱作痛出現時,他會忍不住回頭,尋找被他留下的那抹身影。

許穆丞是他的燈,照亮他晦暗的人生。他曾懷疑過自己沒了燈,要如何才能夠繼續這幾乎支離破碎的生活?但他顯然低估了自己的適應能力。

他闔眼,無聲勾起嘴角。

「洸睿,你的外套呢?」車子下高速公路的時候,齊卿忽然問。

齊洸睿正猶豫要不要說實話時,徐儼開口:「你跟許穆丞說上話了?」

「沒有。」他就知道什麼都逃不過徐哥的眼睛。

「這種考驗還真殘酷,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做反而會讓許穆丞那小子更痛苦?假如你給他外套的時候他正在睡,當他醒來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件外套,他會怎麼想?假如他醒著,只是假睡,你們明明可以見面說上話——」

「徐儼。」齊卿壓低聲音。「別說了。」

齊洸睿低頭,指甲直直刺進之前在食指皮膚戳出的裂縫,疼痛瞬間鑽進去,他眨眼,淚水立刻掉入黑暗之中。他沒想那麼多,他只是怕許穆丞冷,他……

「少爺,我沒要責備你。」徐儼又沉默一會。「假如那小子帶著外套來找我,你想怎麼做?如果他跟齊卿要你的聯絡方式,都不給他?」

齊卿轉過頭看齊洸睿,車窗外招牌的七彩燈光照進車內,飄掠於她的臉上,忽明忽暗。

良久,齊洸睿的聲音才響起。

「我不知道。」

*

許穆丞回到家時,丁絨已經坐在客廳。他不想面對她,不過該來的還是會來,希望不會講太久,他已經一個晚上沒去廁所,很急。

「阿姨好。」

丁絨盯著他手上的毛皮大衣。「昨天去住朋友家?」

許穆丞抱緊外套。「嗯。」

「過年剩下這幾天待在家裡吧。」

「我已經跟朋友約好晚上都要一起玩。」而且要他待在家裡,是想讓他們所有人都消化不良嗎……

「我不應該對你說那些話。」丁絨將兩手的十指交扣。「你從小就被迫面對我一直不願意面對的人,等人不在了,我卻把你比喻成他,這對你不公平。」

許穆丞在內心重重嘆氣。「不是因為妳在,我才出去,我本來過年就打算去朋友家玩,國中開始幾乎每次過年晚上都會去,媽媽知道這件事。不信的話,妳可問她。」

「你出去的事你媽知道就好,我只是想告訴你……」

「阿姨,抱歉,下次再講,我想去廁所。」不等丁絨回應,他已經衝回房間放下大衣,接著衝進廁所。

在他要關門的瞬間,碰一聲撞上大灰的身體,大灰立刻哀號一聲。

「帥狗,你跟著進來幹什麼?快出去,我快要上出來了!」

解決完生理需求後,許穆丞朝客廳的方向看一眼,決定不回去找阿姨,他們之間本來就沒什麼好說的,沒必要特地讓彼此尷尬。

房間內,大灰正叼著齊洸睿的大衣。

「放下,帥狗,等一下被你咬破,我看你怎麼跟齊哥交代。」許穆丞伸手想把大衣從牠的嘴裡解救出來,結果大灰不願鬆口,害他連哄帶騙費了好大的勁才取出。他彈一下大灰的額頭。「笨狗,這是齊哥留給我的,不是給你的。」

大衣的左手袖子有一塊深深的口水印。許穆丞嘆了一口氣,走去廁所用清水沖那塊口水印,再用衛生紙吸水。

「許穆丞,你在幹嘛?」許寧從她的房間走出來,看見他手裡的大衣時叫了一聲。「這不能水洗吧,你哪來這件大衣的?」

「齊洸睿的。」許穆丞看著濕了一大塊的黑色大衣,弱弱說:「這東西沒那麼容易壞吧。」

「他回來了?」許寧問。

「嗯,又離開了。」

許寧拍拍他的肩膀,低聲說:「如果這是齊洸睿的我就放心了,情侶之間搞壞幾件衣服很正常,沒事。」

許穆丞皺眉看她,究竟是有什麼情況情侶會搞壞對方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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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妳相信……痛耶。」他拉開許寧捏他臉頰的手。

「不准叫你姊『喂』,你姊有美麗的名字叫『許寧』。」

許穆丞嫌惡撇嘴,他又往客廳看一眼,對許寧說:「來我房間一下。」

她跟上。「怎麼了?昨天好不容易跟齊洸睿見面,結果吵架了?你就讓著他點又不會怎樣。」

到底誰才是妳的弟弟啊……許穆丞關上房間的門,沒好氣嘆了一聲。「我們沒吵架,昨天齊卿私底下跟我說,齊洸睿的阿嬤在齊洸睿年紀小的時候常常跟他說『他不是她的孫子』,所以他就真的相信這件事情,還認為自己不該被生下來。如果是國小、幼稚園還比較合理,但他已經高中了,應該要能判斷這只是他阿嬤單方面這樣想吧?還有其他人喜歡他,他明明很聰明,怎麼在這方面這麼笨。」

許寧低頭想了一下。「小孩本來就非常容易相信大人,齊竹也可能跟他說過類似的話。」她伸出兩根手指。「還有,齊竹的話殺傷力對齊洸睿來說絕對至少是其他人的兩倍以上,我在學校的選修課讀過一些案例,有些人雖然知道別人說的話可能不是事實,但他們的潛意識依然深信那是真的。」

「有什麼辦法可以改變……」

「不知道,就算等我畢業後可能也不會知道什麼有效的辦法,齊洸睿有看過醫生?」

「有。」

「如果連醫生都無法解決,那可能就真的很難改變。」許寧側頭看著大灰在許穆丞腳邊繞來繞去。「齊卿怎麼突然跟你說這種事?」

下一秒大灰突然趴到他身上企圖搶他手上的大衣,許穆丞急忙將大衣高舉過頭。

「我怪他們逼走齊洸睿,齊卿卻說沒有人可以逼他,他離開是他自願的,因為他怕傷害到我才離開。」許穆丞邊說邊側過身閃躲大灰的撲爬。「妳不覺得這很扯嗎?」

「為什麼扯?有人這麼愛你,我超羨慕的好嗎。」許寧用手肘推推他的手臂。「你們進展到哪了?應該已經牽過手也親過了吧?」

許穆丞突然刷紅臉。「我幹嘛要告訴妳?」

「你都找我討論這麼私人又沉重的話題了,我們談點輕鬆快樂的啊,快點告訴姊。」

「滾,妳這腐女。」許穆丞用膝蓋輕推大灰的頭。「還有你,笨狗,我說過這大衣是齊哥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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