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立迎偷看了404房,發現百情跟恨春都睡著了,他才悄悄關上門,在無人的長廊上晃蕩著。每天他都會在各個病房串門,但總是沒有人理他,除了小楊護士跟那對都姓百的父女會,才六歲的他並不了解為什麼,只知道那不是討厭,而是真的沒發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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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小楊對小孩子特別沒抵抗力,基本是說啥就做啥,若是來個頑皮一點的,說想拔點滴,小楊也可能會答應。
還好醫德總能壓住那無腦的慾望。
「阿迎小朋友,你的牙齒可是你媽媽每天努力保養才這麼乾淨的,姊姊不是給你看過牙醫怎麼看治療的嗎,你也想被牙醫看?」
一說到牙醫,阿迎便恐懼地摀住自己的嘴,深怕那恐怖的聲音也出現在自己的病房。威脅成功的小楊瀟灑離去,覺得自己終於進步了許多,沒有再被小孩子邪惡的表情控制。
離開了阿迎的病房後,他輕輕關上門,看了眼門牌上的405,臉上的表情沉了下來。
就在這時,百情出現在小楊的身旁,百情留著鮑伯頭,五官精緻,小楊總會笑他是夢中情人,還會騎重機、家裡又有錢、長得好看,倒貼都賺。
但今天的小楊沒有如往常開玩笑,他有看見百情從恨春的病房走出,不由得嚴肅道:「你到底什麼時候才打算走出來?」百情是靠著牆聽他說話的,聞言便微微抬起頭,挑眉回應:「那你別去看吳立迎,怎麼樣?」
小楊頓時回不了嘴,悻悻然的模樣讓百情有些愧疚,他知道自己說的過頭了,便向小楊道歉。「楊渺,我們都不是那種會向前走的人,就連阿迎那種小孩都跟我說你腦袋不清醒了。」聽見這話,小楊便不能忍,他有些惱怒地道:「吳立迎那屁孩去哪學的腦袋不清醒,我以後不給他吃糖了!」
「那你先把櫃台那包牛奶糖丟了才有說服力。」
看著即將跟他打架的小楊,百情輕笑了下,一雙眼直直注視著小楊,看得小楊無所適從。「好啦,行了吧,阿迎下次再跟我賣慘的話我還要用那些牛奶糖哄呢。」
阿迎趴在門板上偷聽門外的對話,他手上捏著剛從地上撿起的紙條,直到紙被揉得不成原形,阿迎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連忙將紙攤平。
這張紙是那個叫恨春的姊姊住院三天後,百情姊姊給小楊姊姊的。
阿迎決定暫時不去管紙條,至少他知道自己明天會有最喜歡的牛奶糖能吃,於是興高采烈地躺回了床上,小心翼翼地擺著手,點滴要打一整晚的,只要他乖乖打完點滴,小楊姊姊總是會給他吃糖果。
阿迎就這麼睡到了隔天中午,他一如往常地跑去其他病房看,看見不論是小孩還是大人身邊都會有家人陪伴著,但他的爸爸媽媽卻沒有來,阿迎低下了頭,又給自己加油打氣,他早就決定不要喪氣,要努力幫自己治好病了。
「阿迎?」
楊渺的聲音嚇到了阿迎,他有些小心地轉過頭,便看見正在微笑的小楊姊姊,額頭上似乎冒著青筋。「姊姊我有乖乖打點滴不要生氣!」
聽著阿迎的話,小楊這才知道自己被誤會了,他蹲下身使視線跟阿迎齊平,溫柔地撫摸阿迎的頭髮,「我只是最近都太忙了,可能看起來比較兇一點,對不起啊。」說罷,他便拿出提前預備好的牛奶糖,將外層的紙剝開後,阿迎開心地接過了甜膩的糖果。
「姊姊今天要去看恨春姊姊嗎?」
「阿迎也想來?」
「嗯,恨春姊姊說你們已經四天沒看他了,他很無聊。」
小楊知道是阿迎在這段日子一直陪伴著恨春的,於是他欣慰地抱著阿迎,說道:「謝謝你幫我去看他。」
「嘿嘿。」
小楊又是誇了一陣後才進到恨春的病房,恨春的身體非常纖細,小楊雖然是個實習護士,但也知道恨春應該是有嚴重的營養不良,多年的兼職工作想必讓他壓力很大,這幾天的觀察發現他同樣有嚴重的厭食症狀。
「百醫生呢?」
「這幾天他挺忙的,確實應該要每天來問診才對,但都只有半夜才有空,所以是你睡著期間來的。」小楊解釋的同時,也為恨春換了新的點滴,而阿迎則是一直躲在大門後偷看,卻又不進來。恨春也發現小傢伙的視線,便對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進來。
阿迎有些彆扭地看著恨春,恨春詢問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阿迎似乎不曉得該不該說,在小楊與恨春表明不會因為他問了奇怪的問題而討厭他後,阿迎開口道:「我想起來媽媽總說名字代表我們的靈魂,所以我很好奇恨春姊姊的名字,恨是指討厭的意思,所以恨春姊姊很討厭春天嗎?」
這話讓恨春露出了複雜的神情,阿迎有些愧疚,他以為恨春討厭他了,便連忙道歉。「姊姊......」
「阿迎不用道歉,我只是在想取名的人究竟是什麼想法。」
阿迎有些疑惑,取名的人不就是爸爸媽媽嗎?
但恨春並沒有父母,所以是誰取的呢?
恨春緊揪著手邊的棉被,小楊看見了,便輕輕在上頭拍了下,讓他放鬆一些。「我忘記當初是誰取的名字了,但我印象中並不是討厭的意思。」
「是取悔恨之意。」
阿迎有些沮喪地離開了404房,他想起自己的名字便是父母取的,但卻覺得這不是他的名字,他很喜歡,但從中又感受到一絲的抽離。下午在查字典時,他就知道自己的名字分別是什麼,要頂天立地、要迎合他人。
他的父母只留給他這個名字,他身體很健康,但父母對他不滿意,覺得他做的不夠好,直到某天他終於撞向了牆,養育他的人就再也不探望他。
「阿迎,還好嗎?」小楊終於處理完恨春的事情後,他走到阿迎的病房,看見鬱鬱寡歡的阿迎,心底便難受的發疼。「姊姊,爸爸媽媽是不是不要我了。」小楊抱著阿迎,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告訴阿迎:「他們沒有不要你,他們只是選擇把自己的愛放在很遠的地方,希望你能開心地長大。」
小楊的話確實讓阿迎不難過了,但他又抬頭問了小楊:「他們是不是有跟姊姊見過面啊!」
「嗯......應該算有的。」
「所以會有機會見面嗎?」
小楊撥開擋住阿迎視線的瀏海,輕笑道:「會的。」
第七天的時候,百情確實來幫恨春辦出院手續了,楊渺在電腦上操作一番後,對百情笑道:「這樣就沒問題了,待會我跟你去吧。」百情點點頭,今天意外的是個不忙碌的日子,楊渺本來是休假的,但之前帶他的護士長家裡有事,便拜託跟他調班。兩人一同搭上了電梯,按了一層並未顯示數字的樓層,楊渺的輕嘆聲在窄小的電梯中十分惹人注意,百情並沒有搭話,他只是捏了捏眉心,操勞好一段時間的他也略顯疲態。
電梯開門後,他們一前一後的走出,除了許多護士在忙以外,也有幾個身體還行的病患出來走走,楊渺一一跟他們打了招呼,最後走到404病房的門前。
百情聽力很好,聽見門後的說話聲,他有些急地打開了門,便立刻走到恨春身旁。「可以出院了,你怎麼在自言自語?」楊渺與恨春皆驚訝地看著百情,他們都能看到,恨春並不是在自言自語,而是百醫生在跟他聊天。
恨春很想問點什麼,百醫生卻搖了搖頭,示意他不用多說,自己則是轉身跟楊渺吩咐了些什麼後,便悠然離開了。楊渺先上前替恨春拔掉點滴,並提點了一些注意事項,才終於放行。
恨春被百情拉著換了衣服,似乎是新的,一套白色的短版上衣與黑色百葉裙,甚至還細心地為他梳理長髮,髮圈低低地束著柔順的棕髮,百情看著自己的傑作,滿足地笑了出來。「你這樣穿很好看,以後別穿那種鬆垮的衛衣了。」
被百情拉起的恨春還想反駁些什麼,表達他作為一個人還是有正常的品味,他就喜歡鬆垮的衣服,怎麼不行。
但在看見百情可以稱做和善中帶有一絲慍怒的表情後,他傻傻地說了好。
他不是沒看過百情不開心,只是百情很少在他面前生氣過,可這麼明顯的生氣卻真的是第一次。他剛醒來的腦袋都還沒開機成功,百情就牽著他的手往醫院外走去,「百情,百情。」
恨春路上一直都喊著他的名字,直到兩人來到哈雷前,百情才終於回頭。
「你沒看見百醫生?」
「......沒有。」
百情猶豫的模樣讓恨春有些心疼,他也還沒來得及問父女間的關係,卻不知從何開口。百情看出了恨春的體貼與擔憂,他最後還是笑了出來,將安全帽遞給恨春,「我們先回家。」
市區的醫院距離百情在郊區的房子並沒有很遠,恨春就這麼看著百情把車子開進鄉間小路中,到了一棟透天前,恨春才知道,有錢不氣人,但當你的窮與好友的龐大資產一比較,一瞬間氣死人也是很輕鬆的。
他怎麼就這麼窮呢,這輩子只住過三坪隔間的恨春突然想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仇富。
百情將哈雷停好後,便帶著恨春參觀了下他的居所。「這棟是我爸留給我的。」他輕巧地說道,好像剛剛因為自己父親而煩躁的人並不是他。「你沒跟他住一起嗎?」
「怎麼可能。」
百情嘴角的笑容仍在,但恨春沒有辦法在那之中讀出任何情緒。恨春見百情並不打算繼續問下去,便從善如流地轉移了話題:「那我在你家要睡哪裡啊?」
百情聽後,拉著恨春前往二樓,二樓有三間房,而他們則前往了樓梯右側的房間。打開門後,恨春看見臥室內的家具一應俱全,對外窗能看見田園風光,書桌上擺放了一隻小小的黑貓玩偶,很是可愛。
恨春一眼看中那個玩偶,便上前將它抱起,「這是你買的嗎?」
「想著你會喜歡,就當恭喜你出院的禮物了。」
恨春終於露出了開懷的笑容,向百情道謝。
「有什麼需要再跟我說就好,我房間在隔壁,二樓左邊是主臥,想進去的話我再開給你就好,我爸現在不回來這了,我才鎖上的。」百情看見恨春的笑容後便輕柔地為他講解,恨春點頭回道:「好,你去休息吧。」
百情為恨春掩上門後,並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而是走向主臥,輕鬆地打開了大門。他實際上並沒有鎖門,臥室裡很乾淨,早已看不出有人生活的痕跡,連綿一道牆的窗戶被午後陽光照著,百情將窗簾全數拉起,卻又留了一個開口。
他走到了對面的牆邊,看了眼放在櫃中,被蓋起的兩張照片,他伸出的手猶豫了一下,還是將照片重新立起,與他神貌相似的兩人重見天日。
他看著照片,沒有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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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春在房間到處翻看著,雖說這是這棟透天最小的房間,但六坪的大小還是比他當年在外租屋的舒適多,也大多了。正當他抱著黑貓玩偶準備躺下時,他看見放置在床頭旁櫃子的一本破舊的書,他拿起來看,那本書並沒有任何書名,翻開一看,恨春看見那熟悉又好看的字。
「母親死了後,父親跟姑姑帶一個女孩回來,我發現他跟父親也有點像,總是笑瞇瞇的,父親說他叫小春。」
恨春呼吸一滯,他便立刻蓋上,不敢繼續翻下去。
他知道這本應該是百情的日記了,字跡略顯稚嫩,想必那是小時候的事情。恨春想著那個叫小春的女孩,跟他的名字有點像,但卻從來沒聽百情說過。
恨春不敢繼續想下去,他內心那股情緒不知從何而來,不悅又焦躁,他相信百情不是草率的人,日記本這種東西他從來都好好保管,又是何時放著的?他將日記本放回櫃子中,正當他決定去喊百情時,門卻被敲響了,是百情。他難得地穿著寬鬆的連身裙,就連恨春在早餐店打工時都沒看過百情穿這種類型的衣服,「房間還適合吧?」
「嗯,我都想給你租金了......」
百情似乎被恨春的說詞逗笑了,悅耳的輕笑聲惹得恨春耳朵有些發熱。「不用啦,跟我客氣什麼,我是來跟你說我要先離開一下,小楊讓我回去找他。」
「怎麼了?」
恨春的問話讓百情停頓了下,但他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飛快地離開,留下有些不知所以然的恨春。
他茫然地聽著轎車的聲音遠去,於是又拿起那本他才剛放回原位的日記本,但沒有翻開,只是不斷撫摸著,熟悉的觸感讓恨春疑惑,因為他從未有寫日記的習慣,就算有,也買不起這樣看來是在高級書店才販賣的日記本。
突然,他的臥室門又被敲響了。恨春有些驚訝,以為是百情有事沒說,便連忙打開門,卻是跟一名男人對上了眼。
他還記得,對方就是他的主治醫生,百情那據說不會來的父親。他面色愁容,但看得出不是對著恨春,更像是常年累月的精神耗弱所留下的痕跡,「呃......不好意思,百醫生、就是、那個......」恨春都快尷尬死了,內心不知為何有種被捉姦的感覺,他也說不了自己為什麼在人家家裡這件事,就算是百情帶他來讓他住的也很奇怪。
怎麼看都像被包養啊,他悲痛地想著。
在漫長到讓恨春覺得自己應該先打包逃跑的時候,百醫生──百思澤終於開口了,「百情大學的時候就說想帶你來了,這房間就是留給你的,安心使用,當自己家啊。」語畢,百思澤滄桑的臉上竟然冒出一絲絲讓人費解的慈祥與溫和。
恨春從小就擅長看人臉色,他是不會理解錯的,但他卻沒有想到原因。
百思澤沒有多解釋,他只是點頭示意了番,便打算離開。
「百醫生!」
恨春情急之下,喊住了百思澤。
恨春的思緒高速轉動,他應該問那個小春的女孩嗎?還是問百情跟他究竟瞞了他什麼?
有太多的疑問梗在心頭,他想知道這些人為什麼在他甦醒後都如此弔詭,最後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百情跟你在大學時期感情還很好,你們是為了什麼吵架的?」
百思澤轉頭看著恨春,那眼神卻讓他內心咯噔一聲,似乎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被他遺忘了,卻拋之在後。
應該想起來,但他不敢。
百思澤是一個既冷靜又理性的人,是典型的學者,然而在看著恨春時,他那雙靈魂似乎又不是那麼的冰涼,滾燙的情感在那之中翻湧,只有直視他的人才知道,那股情緒大抵就是遺憾。
但百思澤為什麼會用遺憾的眼神看著他?
「當時百情大三了,他吵吵嚷嚷的說自己要去國外學醫,我不同意,因為他母親很早就走了,我只剩他這個女兒,我實在是捨不得他,但你跟他熟,你也知道的。」百思澤有些皺紋的臉苦笑了下,才繼續道:「百情很固執,他說所有人都病了,他要離開才能幫助大家,我當然是阻止不了他的,但他可能因此記恨上了。」
這番說詞並沒有任何問題,恨春在百情大二時認識他的,他也經常聽百情傾訴自己跟父親的關係,雖然不算太好,但也沒糟到如此地步。「所以他在醫院時才不認你嗎?」
百思澤在聽見這話時,神情突然變得震驚,爾後又收斂起來,看不清情緒。「恨春,你真的沒發現嗎?」
百思澤即將脫口而出的話語讓恨春感到恐懼,他立刻大喊,「不要說!」
那樣的怒吼如此崩潰,連百思澤都愣住了,直到餘音都消失在兩人的耳際,他才緩緩收拾自己的情緒,「抱歉,百醫生,但我什麼都不知道。」
百思澤搖搖頭,他並沒有因此生氣,只是輕聲道:「你好好休息,醫院那邊還有事情,我只是偷偷來的,有什麼需要你可以再打給百情,好嗎?」
見恨春沒有反應,百思澤又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旋身離去前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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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思澤回到醫院後,看見了正在做檢查的百情,他知道自己的女兒並不會看見他,但還是忍不住站在他的身後。
「這段時間有好好復健跟治療,之後也不用來了,恭喜你。」復健科的醫生露出燦爛的笑容,百情卻是沉了臉,看著不太開心。「謝謝醫生。」百情很快便離開了問診室,走入轉角內時,百思澤正想上前,一雙纖細的手突然攔住了百思澤。
是楊渺。
「小楊,怎麼了。」
「百醫生,您知道百情目前並不想看見您的,今天好歹是阿姨的忌日,就別再吵他了吧。」平時溫順又愛笑的楊渺彷彿換了個人,臉色陰沉,他口中的阿姨是百思澤的姊姊,百情的姑姑。
百思澤整理了自己的儀態後,才跟楊渺道:「也是,但我只是擔心他──」
「您只能待在四樓。」
楊渺的話讓百思澤憋著一口氣又放不出來,因為那是事實,他不可能在外頭待太久。百思澤最後還是敗下陣來,自己慢悠悠地飄回了四樓去。
在確認百思澤離開後,楊渺才轉過身,對無人的轉角處輕笑聲,「沒事了。」
一人自幽暗的角落出現,便是方才假裝離開的百情,他平靜地向楊渺道了謝,手上還拿著剛檢查完的單子,楊渺接過看了下,放心般鬆了口氣。「看起來確實還不錯吧,接下來也不會有太多後遺症了?」
「應該,多虧我在健身房買了會員當保險用,運動身體好,你一起來買如何?」
「我就算了,我還是擅長打架。」
百情無奈地搖搖頭,眼神看向了百思澤離開的那條路,緩緩闔上了雙眼。
漫漫長路,也該分道揚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