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在恨春終於習慣住在別墅被包養......借宿的生活後,百情拉著痊癒的恨春到了熟悉的早餐店前。清晨的街道上人群零散,只有掛著「美美早餐店」的騎樓大排長龍,恨春望了望,才意識到自己忽略了很嚴重的事實。

「我們一直在鹿逐市?」

「是啊,不是下陽市,老闆娘最近遷回鹿逐市了,他本來就是鹿逐市人,你忘了嗎?」

恨春愣了愣,他腦中什麼都想不起來,面上還維持著一貫的笑容,生怕被百情發現。兩人很快便鑽了進去,作為前員工與現任兼職,百情跟恨春麻溜地找到了後門的位置,老闆娘林宜君此刻正在後廚準備中午的備料。

林宜君一頭墨黑的長髮幹練地束起,臉上有些許皺紋,神情和藹,然而手上的刀飛舞極快,毫不猶豫地解決好了肉品的備料,跟菜市場那些剁肉的阿姨有過之而不及。「小情,你帶小春回來啦!」林宜君見兩人都來了,便興高采烈地放下手中的刀,脫下圍裙又擦乾了手後才抱緊了兩人,「我兩個乾女兒都多久沒見我啦。」

恨春也感動地抱住了林宜君,離開台灣後也有一年了,回來又出了意外,這才拖延到跟林宜君重逢的日子。「老闆娘,沒想到這段時間你跑來北部了,你們這邊還需要幫忙嗎?」

林宜君輕柔地摸了摸恨春的頭髮,回道:「那倒是不用,小情來了後幫我把事情打點得很好,連我改成早午餐後很多不太懂得也都是他來,我這當老闆的怪不好意思的。」一旁的百情被點名到也面不改色,偶爾還會看著外場的狀況是否需要協助,恨春才想起什麼似地說道:「百情好像有修過商業相關的科系?」

百情點點頭,「離開台灣前有修過,大考沒考好就沒上第一志願的醫學系,退而求其次選了商科的讀,也挺有趣的。」說罷,百情便聽見外頭工讀生的呼喚,似乎是客人太多了已經有些忙不過來,百情連忙換上制服跟圍裙,同林宜君與恨春打了招呼就離開。

見百情離開後,林宜君才對恨春說道:「雖然小情跟我說你現在住他們家了,但我還是帶你看你的房間吧,從下陽市回來後我也給你留了房間,想回來都能回來,當自己家吧。」

新店的空間相比原來那裡大了許多,踩著樓梯上去後,便看見約莫二十來坪的空間,最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乾淨的客廳,雖然不是冬天,但地上還是放了一片柔軟的地毯,因為林宜君是個喜歡坐在地上休息的人,家中也沒有長沙發,只有幾個搖椅。

住處有三個房間,林宜君自己一間,一間留給了恨春,然而還有一間客房總是無人居住,卻不能進入,這是楊老闆娘的規定,所有員工都能在他的住處任意休息,就算是進主臥幫林宜君拿東西也不是問題,唯獨那個房間絕對不能進。

恨春在林宜君的帶領下來到最裡頭的房間,他打開門,發現裡頭只有一些簡單的家具陳列,林宜君解釋道:「本來你的東西都在,不過小情嘛......」恨春心中明瞭,百情大抵是趁自己住院期間將自己的東西搜刮的差不多了。「老闆娘沒事,這裡當員工休息室也沒有不好啊。」

林宜君點點頭,對於恨春的提議很是滿意。

「我去看看百情那邊喔,小春你先休息沒關係,等等吃完午餐我帶你去城隍廟拜拜求個平安,否則再出事我就要心疼死了,唉呦。」

林宜君一邊喊著一邊離開,恨春這才好好看著眼前的小空間。不論是客廳或是自己的房間,都早已跟當初的有些許的不同,卻又能在小小的細節中看見林宜君的細膩,諸如櫃子中的最上層永遠都會是他興趣使然買來的公仔、廚房流理台上總會擺著每個員工的杯子。

林宜君把早餐店做的像中途之家,員工都很喜歡這個偶爾跟麻雀一樣吵,卻又對他們很好的老闆娘。

恨春想到這便笑了出來,自己也是離開育幼院後又獨自一人了許久,也沒什麼機會上學,最後接了老闆娘的工作,第一次有了家,也是第一次有人像父母一般關心他。

在恨春打算繼續懷舊時,林宜君領著百情上來二樓,恨春這才看了眼牆上的時鐘,十一點到了,在一點之前都是他們的休息時間。

「以後都能看到開心,我先去給你求平安符拜拜,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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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廟在舊城區,距離他們的早餐店不算太遠,三人也不是怕曬的,走一段路後便到了。廟宇隱藏在熱鬧的街市中,被各個琳瑯滿目的小吃店圍住,外地人是很難找到的,「你們常來嗎?」

「小時候新年跟農曆七月會來,不過最近幾年應該都是觀光客了。」百情解釋道,至於林宜君,那可是個老鹿逐市人了,以前生活圈幾乎都在附近的,自然是熟。「搬去下陽市後我也很少逛了,所以讓百情帶隊就好啦。」

恨春點點頭,乖巧地跟著他們踏進廟中,一股陰冷的氣息隨之而來,讓恨春有些恐懼。

他總覺得廟裡頭十分陰涼,且讓人重的抬不起頭,百情發現了恨春的異狀,面露擔憂地扶起即將倒地的恨春,「沒事吧?」

「應該......」

恨春虛弱地一笑,百情仍然無法當沒事,連忙跟林宜君交接後,自己便朝城隍的神像前走去。林宜君則是帶著恨春到附近的椅子上就坐休息,剛好離百情有些距離,視線也被阻隔,既看不到百情的身影,身旁吵雜的人聲也讓他聽不清百情的話。

他只聽到「框──框──」的清脆聲響,大概是有人在擲筊吧,可聽在他耳中卻又很沉重。恨春嘆了口氣,將胸腔那股鬱悶都吐出後,呼吸便流暢多了。

而在此時,百情也回來了,他蹲下身姿,看著恨春的神情溫柔又關切,參雜些許複雜,但又很快消失無蹤,「現在怎麼樣?」

恨春輕聲回道:「現在好點啦,你剛剛去做什麼了?」

「問城隍爺今天是不是有很多不好的東西,雖然城隍爺是正神,但畢竟他的工作跟陰陽都有關,偶爾還是會有些陰魂或陰兵在這,也許你體質是那種比較敏感的。」

百情的解釋很有道理,雖然恨春對宗教類並不熟悉,但他也聽得出這番話並無不妥,只是恨春並未記得自己有過這樣的體質,「我小時候來都不會啊......」

「小時候?」

恨春被自己的話語給愣住,他都無法理解自己為何說出這樣的話,只得乾笑道:「應該我記錯了。」

拜拜求平安的過程很快,雖然沒點平安燈,但也買了個平安符,拿去過個香爐後三人便離開了那。百情因恨春方才在廟中的不適,便先載著恨春回到家中,林宜君則是獨自走在正午的護城河旁,還沒到下午茶的時間,他便隨意買了個麵包,坐在了長椅上,現在是假日,護城河其實有很多年輕人來來往往,林宜君看著他們,臉上是前所未有的茫然,連手上的麵包都忘記吃了下去。

「宜君。」

一聲呼喚讓林宜君回了神,他這才看見身穿常服的百思澤,勉強地牽起了嘴角,將身旁的位置讓給了對方,「吃飽了沒?」

「嗯。」

林宜君漠然,沒有繼續回答百思澤的話,而百思澤只是嘆了口氣,才解釋道:「有人叫我來看你的,午餐趕緊吃一吃吧,別讓人太擔心。」

「是百情嗎?」

這次換百思澤沒有回答,林宜君也沒強迫他開口,而是一口一口地吃著手中的肉鬆麵包。「我今天還要去看楊晚月,半年的時間到了。」

楊晚月就是林宜君的丈夫,許多年前因殺人罪入獄,有期徒刑判了快十年,林宜君因為他的殺人罪而跟他離婚,沒多久便搬去了南邊的下陽市,離開這是非之地。

帶著熱度的風吹過了林宜君歷經風霜的面容,他苦笑了出來,手上的麵包也吃完了。林宜君站起身子,五十歲的他身軀也開始彎了,沒有當年的昂首挺立,可那雙眼還是帶著思念與慈藹,那是留給心愛之人的。

「我走了。」

但留下的只有他。

在百思澤回到醫院後,楊渺在四樓的大廳裡待著,他低著頭,手上還拿著一個肉鬆麵包,「怎麼樣?」

「挺不錯的,連午餐都跟你一樣,不愧是母女。」

「是喔。」

楊渺立刻放下手中的午餐,乾脆不吃了,說道:「百情帶恨春去休息,城隍爺那邊他畢竟不該去,不舒服很正常。」百思澤點頭,他自然是清楚的,他們這些人真正清醒的不多,而恨春更是特別的一個。

楊渺手中把玩著一個紅色的護身符,那正是城隍爺的。

「是林宜君給你的嗎?」

「是啊,是我媽給的。」

說到這,楊渺卻露出了悲傷的神色,那雙眼透過護身符看著更遙遠的故人,他眨了眨眼,收斂起探頭而出的情緒。

「不過城隍爺也不是什麼事都能護的。」

那是楊渺還年輕、一家三口和樂的時候。夏天的鹿逐市連呼嘯而過的大風都是熱的,城隍廟內卻特別涼,小小的楊渺第一次去,還不懂為什麼,以為是那個小電風扇威力驚人,但差點中暑的他卻很開心,緊緊牽著母親與父親的手。

他的母親據說也是城隍爺的乾女兒,他的父親也曾做宗教相關的工作,所以楊渺常從兩人口中聽過相關的話題,知道城隍爺會保護人民。在那炎熱的午後,林宜君小心翼翼地將過爐的護身符掛在楊渺頸上,笑的溫和,「城隍爺爺說會保護我們小渺的。」

楊渺點點頭,又是輕輕握住懷中的護身符,因為他可以看見一個穿著官袍的男人正在父母身後,對著他笑。

楊渺那時還太小,讀不懂城隍爺的笑裡其實有著苦澀。

「對了,我媽去做什麼了嗎?」楊渺嘗試轉移話題,便詢問了百思澤自己母親的行蹤,卻反而看見百思澤更加飄忽不定的眼神,楊渺知道自己的這個長輩不擅長說謊,也大概猜的到自己母親究竟去了何處,於是重重嘆了口氣,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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