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春此刻回到家中後,那份不適感早已減輕許多,他有些虛脫,但還是自己下了車想自行走回房間。
想法是如此,可一旁的百情沒有給他這個機會,本就有在鍛鍊身體的百情身體精實,要抱起過於瘦弱的恨春可是輕而易舉,「百情!」恨春鮮少被人抱過,更不用說是公主抱,這讓他有些無所適從,又怕掉下來,於是只得口頭上喊著。
百情沒有笑,而是安靜地抱著恨春走到二樓後才終於放他下來,恨春被輕柔地放下後,他的臉卻有些紅,這讓百情哭笑不得,「明明是我在累,怎麼紅臉的是你?」
「我……」
「去休息吧。」
恨春正打算繼續說些什麼,卻被百情制止住,他甚至沒有多看恨春一眼,就只是安靜地走回自己的房間內。
夕陽灑落在空曠的廊道中,二樓的小客廳像是沒有被使用過,靜謐而無聲息,恨春坐在了柔軟的沙發上,輕輕嘆了口氣。
這個地方,他腦海中總有些印象。
夕陽西下的田園,柔軟的鵝黃色沙發跟潔白的空間格格不入,卻又那麼引人注目,沙發前的小茶几總是擺放著兩杯熱奶茶,很甜、也很好喝,每當他被燙到時,就會有雙好看的手為兩個馬克杯加入小冰塊,然後他會拿起紅色的杯子,旁邊的人會拿起白色的杯子,抬頭看時,那人背著光,所以總是想不起容貌。
但至少現在記起來了,那是百情。
他的記憶在車禍後始終斷斷續續,年幼時期的事情記不得很正常,可恨春總覺得自己應該記得,他應該對那一切印象深刻。
就像那杯溫暖手心的馬克杯,還有歡顏笑語的他們。
直到太陽完全落下後,百情才終於從臥室內走出,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白襯衫與短褲,脖頸還掛著素色的毛巾,渾身散著熱氣,似乎剛洗完澡,髮尾有些濕。「怎麼還坐在這,不開心嗎?」
恨春注視著百情自然地坐在他的身旁,才緩緩開口:「我小時候在這裡待過,我剛剛想起來了。」聽聞後,百情眼裡有一瞬的驚訝閃過,沒等恨春看清,百情便道:「是啊,小時候老闆娘常常來家裡作客,偶爾會帶一個女孩來,但沒幾年就不見了,老闆娘也因為家裡變故所以往南跑,我印象不深,但剛好記得那個女孩是叫小春,大概就是你了。」
百情的笑容毫無破綻,但恨春還是有些疑惑道:「可我總記得我是在這邊生活過……」
恨春歪著頭思考了會,才回應道:「也許有?我自己也不清楚,但來玩幾天什麼的也很正常啊。」
恨春知道自己無法從百情身上得到更多消息了,於是轉移話題道:「老闆娘呢,他先回家了嗎?」百情聽見林宜君後露出了有些複雜的神情,斟酌再三後道:「今天是老闆娘跟他丈夫見面的日子。」
恨春這才想起來,林宜君跟他的丈夫離婚許久,他卻從未知曉原因。
百情見恨春一臉好奇又擔心的樣子,終究沒忍住笑了出來,他順手捏了捏恨春的臉頰,這個舉動讓恨春呆住了,百情這才回味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抱歉,之前捏阿迎習慣了。」
恨春點了頭,腦袋裡是沒想什麼,也沒來的及想,百情便開始解釋道:「老闆娘的丈夫叫楊晚月,我還在讀書那時候他犯了罪,殺死一個年輕人,法官們爭論許久,最後因情有可原,所以只判了十年。」
「情有可原?」
百情點了點頭,繼續說道:「他目睹女兒被侵犯,一怒之下用鈍器砸了那男的,卻沒想到那一下就死人了。」
恨春聽著有些悲傷,於是抓緊了自己的衣襬,深吸一口氣後道:「老闆娘呢?」百情回道:「老闆娘不是不恨,只是也沒有能力。就算殺了人又能如何?發洩完了終究要面對,況且老闆娘當年其實還沒那麼開明,他知道不是自己女兒的錯,但還是不想把事情鬧大,當年他們因為這件事深受其擾。」
「後來也離婚了,老闆娘這才離開,也沒來過我們家了。」
恨春點點頭,他還有很多想問的,可天色已黑,他有些疲倦,跟百情說了聲他便回到自己房間中。
關上門後,恨春又拿起了房裡那本筆記本,他翻開到很後面的一頁,混亂的筆跡寫著:「大家都在哭,爸爸也不理我了,小春越來越瘦,我討厭這一切。」
小小的孩子寫著滿溢而出的憎恨,恨春知道百情在欺騙他,他確實在這個家中與他們相處過,可他什麼都不記得,也完全忘了過去。
「我到底……」
恨春痛苦地蹲在了地上,整個人縮成一團,月光灑落在大地上,治癒不了任何人的悲傷。
百情一直在門前守著,就這麼待了兩個小時,直到裡頭的燈終於熄滅後,他默默離開了家中。
他騎著車來到夜半的山區,在一處小屋前停了下來,裡頭有著光與食物的香味,他站在原地一陣子後才終於敲了敲門,很快地便有人來應,是林宜君,「小情?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只是剛好想來看看你跟叔叔。」百情低著頭小聲說著,林宜君一直疼愛這個他親手照顧大的孩子,因此憐愛地摸了百情的頭髮,「我煮了宵夜,快進來吧。」
百情踏入門後,才跟楊晚月打了照面。
「小情啊,過來吃湯粄條。」楊晚月如今已是形容枯槁,但笑容依舊是十年前的笑容,溫柔又和善,百情乖巧地坐在了楊晚月的對面,等待林宜君替他裝好熱騰騰的湯粄條。「最近過得如何?」楊晚月率先關心道,百情思考了許久才開口道:「很好,復健也都不錯,還有小春醒來了。」
楊晚月聞言有些驚訝,「小春嗎?」
「嗯,但他似乎還不想面對。」
楊󠄊󠄀󠄃󠄎晚󠄊󠄀󠄃󠄎月󠄵󠄀󠄀󠄂沉󠄫󠄯󠄩󠄬思󠄔󠄳󠄐󠄤了󠄉󠄠󠄋󠄵會󠄿󠄮󠄂󠄫,而󠄬󠄌󠄕󠄖百󠄫󠄈󠄎󠄙情󠄟󠄔󠄏󠄙也󠄮󠄲󠄵󠄦並󠄂󠄞󠄙󠄽未󠄕󠄩󠄪󠄙打󠄲󠄇󠄠󠄽擾󠄞󠄏󠄈󠄘,恰󠄸󠄢󠄠󠄥好󠄋󠄍󠄛󠄘林󠄩󠄒󠄔󠄎宜󠄱󠄀󠄙󠄷君󠄽󠄃󠄸󠄶端󠄨󠄌󠄴󠄪著󠄨󠄠󠄃󠄝碗󠄎󠄙󠄏󠄷來󠄝󠄧󠄈󠄤,百󠄖󠄫󠄗󠄉情󠄇󠄵󠄖󠄾便󠄀󠄹󠄍󠄒先󠄤󠄘󠄩󠄡低󠄤󠄣󠄭󠄯頭󠄂󠄉󠄴󠄺吃󠄖󠄀󠄸󠄇著󠄭󠄩󠄰󠄭美󠄏󠄖󠄀󠄤味󠄆󠄇󠄳󠄦的󠄻󠄔󠄇󠄱宵󠄳󠄔󠄹󠄠夜󠄊󠄆󠄜󠄊,等󠄊󠄳󠄠󠄝待󠄙󠄞󠄩󠄘楊󠄾󠄹󠄕󠄾晚󠄷󠄒󠄮󠄫月󠄂󠄒󠄍󠄈開󠄸󠄸󠄖󠄛口󠄐󠄏󠄋󠄠。󠄁󠄗󠄐󠄆󠄧󠄘󠄎󠄼
林宜君坐在了百情的身旁,他看了看這個屋子,小聲地對百情說著:「他真的很沒用,我今天來的時候這裡很亂,我打掃到晚上才終於處理好,你記得好好罵一頓。」
百情胡亂點了頭,反正他是不會罵的。
在百情把麵吃得差不多後,楊晚月終於開口道:「小春的事我聽說了,只是叔叔的想法啊,也許只有放下執著,這一切才能結束,才能繼續走下去。」
「是因為我嗎?」
百情的話讓場面突然安靜了下來,楊晚月平靜地注視著百情,最終嘆了口氣道:「你真的很愛他,我知道,大概這會是小春過不去的一關吧。」說到這,楊晚月不忍繼續說下去,於是他沉默,百情自然是清楚他要說什麼,楊晚月開口道:「但這一切都是你的決定,如果他要離開了,你是留不下他的。」
男人輕聲提醒,百情那握緊的拳頭則是被林宜君的雙手包覆住,林宜君怒瞪了一眼楊晚月,轉頭安撫著百情,「小春的事情會有解決方法,你別想太多。」百情卻突然抬了頭,雙眼有些通紅,「姨,如果我不想讓他走的話該怎麼辦才好?」
「小情在說什麼?」
「我想要他繼續陪我,我知道我不該想留下誰可是──」百情面色痛苦地說著,可話到嘴邊,百情忽然又不想說下去了。他站起了身,嘴邊泛了血,是方才不小心把嘴唇給咬破了,林宜君與楊晚月都有些擔心地看著百情,他努力讓自己氣息平穩下來,再次睜開雙眼時,那些心情也被控制了下來,「抱歉,我先離開了,楊渺有跟我約喝酒,時間也差不多了。」
「等等!」
林宜君喊住了匆忙離開的百情,擔憂地說:「小春這樣子不會開心的,你也是。」
「我知道。」
百情丟下這句話後便駕車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