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喜」後沒過幾天,馮孟璘就初步認識到了林祐嵐的「特別」。
林祐嵐搬到馮孟璘房間的當晚,畢竟算是「洞房花燭夜」,所以聽見他故意裝得可憐兮兮地說:「怕離開房間會挨罵」時,馮孟璘只象徵性地趕了趕人,之後便「哼」一聲翻身,乾脆不管了。左右他也看不見,只要他躺在床上時不影響自己睡覺就好。而且馮孟璘一摸到床上的喜被就知道了,要是他真的敢把林祐嵐趕出特意被布置成喜房的房間,恐怕隔天就得接受母親、父親與爺爺三重的眼淚與怒罵。
幸好林祐嵐睡覺時安安分分,既不打呼、也不亂翻身,多少削減了一些馮孟璘的不滿。
隔天清晨,馮孟璘是被林祐嵐給騷擾醒的,他讓小廝幫他漱洗完後,拉著他就是好一陣「梳妝打扮」。馮孟璘被弄得眉頭緊皺,才突然想起來今天算是「新婚」後的第一天,「新郎」、「新娘」需要早起拜見爹娘。馮孟璘不太耐煩地揮手讓小廝走開,帶著起床氣地讓林祐嵐自己去拜見就好,他嫌麻煩。
沒想到這句話才說完,三兩下快速打理好自己的林祐嵐馬上出現在他身側,一把就接過小廝手上的活兒。突然出現的陌生氣息令眼盲的馮孟璘嚇了一大跳,接著的直覺反應就是大罵,沒想到昨晚裝可憐的林祐嵐竟冷冷地反問他:「是不是還想再『沖喜』一次?」這句話氣得馮孟璘想用力推開他、又怕自己太用力傷到他,正在猶豫的時候就被扶上輪椅了。
在前往正廳的路上,馮孟璘忍不住忿忿地想:今天見完長輩後,明天應該就可以趕人了吧?
第二天早上剛用完早餐,林祐嵐就被馮衛明喊走了。
其實爺爺本來喊的是他們兩人,但這天的天氣突轉濕涼,馮孟璘的腿傷、眼傷再度因天氣變化而變得極度折磨,林祐嵐見他實在不適合下床,便吩咐小廝幫他熱敷後便匆匆離開。馮孟璘見機不可失,就忍著痛吩咐終於回來當差的小廝小干,讓他帶人撤掉床上林祐嵐的寢具和房間裡的用品,打算用行動表現出自己趕人的決心。
等林祐嵐一回來,才剛坐下喝了口茶,馮孟璘就開口趕人,還很努力壓抑著興奮地告訴他,他的東西他都已經讓人原封不動搬走了。劈哩啪啦說完的馮孟璘拉長耳朵等了一會兒,卻發現林祐嵐沒開口反駁或求饒,滿室寂靜裡只有一陣輕輕的腳步聲響起,代表他已離開房間。
看不見反應令人焦躁,馮孟璘才剛忍不住要喊小干來問林祐嵐的反應,就聽見送林祐嵐回來的老管家單叔憤怒的聲音響起,代替馮衛明對著他就是一頓碎念,說他辜負父母長輩苦心、辜負林祐嵐一片照顧他的好意,就差沒直接指著他、批評他不孝又無情了。馮孟璘被罵得憋屈,偏偏單叔是家裡很有資歷的老人,他不能拿他撒氣,只好在他離開後氣得摔碎手邊的茶杯,還得讓小干把撤走的東西都搬回來。
在接下來的一整天裡,林祐嵐只要想靠近、馮孟璘就摔東西,一、兩次之後,兩人之間不免鬧得非常僵,以至於他和林祐嵐這整天裡基本上連半句話都沒說到。到了夜裡,林祐嵐讓人搬了另外一張下人們守夜用的簡易臥榻進房,不願再和馮孟璘同榻、卻也不願搬出去,似乎是在用這種方式表達「我就賴在這裡」的決心。當時馮孟璘也正在氣頭上,刺了他兩句卻沒見他回答,也就不想理他了,直接轉身背對著他睡。
第三天早上,馮孟璘的腿稍稍有點起色,但還是不太舒服。
這天原本是「新娘」回門的日子,可畢竟不是真的辦婚宴,馮家沒提,林祐嵐本身似乎也不甚在意。馮孟璘對林祐嵐的背景完全不了解,他也是在胡思亂想、試圖轉移身體疼痛的過程中,才突然想起他這位「新娘」的家人似乎完全沒有關心過他,仔細想起來是有點可憐。
而照林祐嵐說話的方式來看,他應該是個讀過書的,可根據寥寥幾次他的手摸在身上的觸感,他的手掌上似乎不只有筆繭,雖不至於像下人那般粗,但應該是習慣親自打理生活瑣事的人。此外,林祐嵐似乎慣於照護病人,這也是一個謎。這天裡馮孟璘好幾次再提起想讓林祐嵐離開的話題,他刻意壓著不適與脾氣試圖好聲好氣地和林祐嵐談談,卻沒想到今日的林祐嵐竟又恢復了第一晚的裝可憐路線。他拉著他的手哀叫自己若是被趕走會被責怪、他有家也回不去、他真的很可憐等等亂七八糟的借口,直到馮孟璘被他氣到主動停止這個話題為止。
第四天早上,明明到了該起床的時間,馮孟璘卻提不起精神。
昨晚夜半窗外下起了滂沱大雨,傷口痛得他幾乎大半夜沒睡。他只能渾渾噩噩地,一下子想起昨晚夢中恍惚閃過的殘酷戰場,一下子想起少年時的青澀往事,一下子又想著林祐嵐一大早不知道哪裡去了,少了他的聲音,平時待慣了的房裡竟突然感覺冷冷清清。
此時馮孟璘突然注意到有一陣腳步聲正在靠近自己,他已漸漸能辨出這是林祐嵐的腳步聲了,恍惚中他忍不住輕輕用沙啞的聲音叫他。
「林祐嵐。」
「馮少爺有何吩咐?喝茶嗎?啊,您愛用的這套杯子已經摔到沒有能替換的了,別再摔了。要摔的話,您不如直接打我吧?」
「……你󠄊󠄀󠄃󠄎能󠄊󠄀󠄃󠄎不󠄵󠄀󠄀󠄂能󠄫󠄼󠄀󠄭少󠄧󠄹󠄬󠄥說󠄢󠄝󠄆󠄳兩󠄜󠄊󠄞󠄍句󠄴󠄆󠄱󠄛?」󠄆󠄣󠄽󠄍󠄤󠄐󠄥󠄊󠄤󠄿󠄭󠄡󠄉󠄥󠄃󠄘󠄼󠄵󠄦󠄂󠄊󠄈󠄚󠄸󠄝󠄀󠄝󠄐󠄺󠄑󠄏󠄥󠄸󠄴󠄱󠄅󠄾󠄅󠄇󠄽󠄃󠄍󠄻󠄚󠄟󠄊󠄊󠄘󠄵󠄴󠄸󠄏󠄎󠄸󠄳󠄞󠄈󠄫󠄵󠄹󠄰󠄦󠄆󠄰󠄣󠄕󠄟󠄀󠄬󠄅󠄼󠄷󠄅󠄴󠄆󠄛󠄎󠄓󠄎󠄊󠄮󠄠󠄤󠄉󠄪󠄞󠄧󠄹󠄬󠄫󠄋󠄘󠄅󠄂󠄄󠄤󠄗󠄸󠄏󠄰󠄶󠄺󠄱󠄴󠄳󠄑󠄾󠄫󠄔󠄈󠄈󠄝󠄛󠄪󠄓󠄹󠄃󠄊󠄡󠄔󠄕󠄸󠄬󠄊󠄨󠄟󠄮󠄤󠄬󠄭󠄂󠄭󠄏󠄦󠄦󠄩󠄁󠄏󠄀󠄋󠄃󠄆󠄧󠄑󠄧󠄆󠄼󠄮󠄐󠄟󠄺󠄬
「那要請您多說兩句,不要總用摔的、丟的,我才能少說兩句。」
「唔……」
馮孟璘好不容易想好好跟林祐嵐說說話,這下子又被他氣到,只覺得雙腿的傷口更痛了,不由得悶哼出聲。令人意外的是,林祐嵐氣人歸氣人,卻對馮孟璘的身體狀況看得很準,幾乎在他忍不住要摸向自己傷口的時候,林祐嵐就已經轉頭讓人去準備熱敷的布和藥了。他敏捷地揮開馮孟璘壓著傷口的手,不讓他再度傷害自己。
「不能壓。傷口還在癒合,骨頭也還在復原,大夫說千萬不能動。」
「知、知道……」
「不要想著傷口,跟我說說話吧?小干已經去拿毛巾了,小戈也去喊大夫了,再跟我說說話吧,馮少爺?」
「不要叫…馮少爺……你叫,難聽。」
「喂喂,痛就痛,不要批評我的聲音難聽好嗎?」
「你……」
馮孟璘不是這個意思,猝不及防又被氣到,但他現在這樣也無法三言兩語說清楚,索性撇過頭,以行動表示不想再理林祐嵐。可偏偏林祐嵐不打算放過他,左說一句、右說一句,就是打定主意要逗他講話,弄得馮孟璘有一瞬間竟真的忘了疼。
「不然我喊你什麼?你讓我怎麼喊,我就怎麼喊。」
「……算了,你愛喊什麼就喊什麼吧。」
「你不是嫌難聽嗎?何況在別人面前,我這麼喊你,好像還真的不怎麼好聽……」
「別人,才不會,在意這種細節。」
「那我去問問爺爺?他前幾日才讓我跟你好好相處……」
「……元隱。你喊我的字,行了吧?」
終於堵住林祐嵐那張嘴,腿上的疼痛也因熱敷而稍收緩解,馮孟璘這才鬆了一口氣。看來這林祐嵐就是個無賴,沒幾天就抓住了他的死穴。
這樣想來,除了老管家來看他的事,還有故意刺激他的話、裝可憐的語氣、時不時拿話刺他的愛好……等等,搞不好都是初來乍到的他在探他的底。一想到這裡,馮孟璘就完全懶得跟他鬧了。
他愛待多久就待多久吧,他不想管了。
爺爺到底是從哪裡找來這樣一個無賴的?
馮孟璘閉上眼睛,儘管心裡不太情願,但感受到肩上林祐嵐技巧嫻熟的按摩時,他忽然覺得留下他似乎還是挺有用的。
就是希望那張嘴可以再消停一點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