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片烏雲壟罩在天邊,也替眼前染上一片無盡的灰暗,這是將要下雨的前兆。
再陰沉不過的天氣,就如同他此刻的心情一般。
他可以忽視一切,可是此刻的灰暗就好像也在提醒他刻在心底深處的記憶。
裴育瑾踩踏的每一步,都走得比平常的速度還要緩慢和沉重。每一步,都在提醒著他關於這一天的記憶──媽媽拋下他離開的日子。
在停下腳步的瞬間,所有的記憶清晰湧入在腦海中,也強烈的動搖他以往保持的平靜。
去年的今天他的媽媽離開了。
她是他最親的人,也是他唯一的親人。
裴育瑾清楚地記得那一天所有的一切,包含自己曾經在因為媽媽的離開而在廁所痛哭的時候。
當時的他沒想到那個瞬間並不是最痛的。後來發生的事徹底顛覆了他的信念,也讓他自此感覺不到心痛。
✴✴✴
畢業典禮在晚上,裴母因為加班無法出席,等到他徒步回家後已經是晚上八點多的事了。
裴母因為工作時常晚歸,對此裴育瑾也習以為常了。但因為是畢業典禮,他想和媽媽分享今天的事情,在等待的時間中,他也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一通電話劃破了寂靜,裴育瑾從沉睡中醒了過來。
看到電視機上的時鐘停在三點的位置,還恍惚的以為現在是白天,但當他看到窗外昏暗的夜色才意識到現在是凌晨。
突兀的電話聲在安靜的空間中顯得有些弔詭,一種說不上來的第六感浮現。
不妙的預感。
他想接起電話,但電話卻在他要接起的前一秒掛斷了。
他試圖在屋內喚著:「媽媽?」
當走出客廳,打開裴母的房間,發現裡面空無一人時,他整個人都從半夢半醒間清醒了。
媽媽還沒回來,但是她再晚也從來不曾到這個時間沒回來。
他的心跳變得越來越快,撞擊的力道讓他的胸口隱隱作痛,呼吸也變得沉重。
裴育瑾忍著不安的情緒,回到了客廳想打裴母的手機,但電話那頭卻傳來──「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一開始的不安擔心,到隨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而逐漸衍生出的焦慮和恐懼幾乎要吞噬掉他。
他不死心的又想撥了一次,但是結果並沒有改變。
裴育瑾看了一眼時鐘,發現從剛剛到現在只過了十分鐘,但是他卻覺得分秒都是煎熬。
該怎麼辦?他還能聯絡誰?剛剛的電話又是誰打的?
當想到最後一個問題時,他倏然回過神,想起要查來電顯示紀錄,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電鈴聲伴隨著敲門的聲音傳入耳。
本來應該感到害怕的情緒,在另一個念頭竄入腦中,他內心的不安稍微褪去──會是媽媽嗎?是不是媽媽忘了帶鑰匙?
裴育瑾毫不猶豫地走向門口,想解開防盜鎖喊出媽媽的時候,忽然想起媽媽過去對他的叮嚀,把欲開口的話又吞了回去,悄悄地想先從防盜眼確定外面的人是不是母親。
在看到門外的人時,裴育瑾震然地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這時候又一次,敲門的聲音和電話的聲音同時響起。
徹夜未歸的母親,還有找上門來的這個男人,種種跡象都告訴他男人的到來和母親有關。
裴育瑾握緊了拳頭,深吸了一口氣後打開了門。
「還記得我吧?」
男人低頭俯視他,深沉的眼眸注視著眼前的男孩,仔細打量著幾年未見,卻已經抽高不少的男孩。
男孩緩緩地抬起頭,兩雙相似色澤的雙眸視線交會在一起。
男人的存在和他身後昏暗的夜色和不停落下的雨聲感染了他的心緒,使他變得比往常更加焦躁不安。
「你媽出了車禍,在急救後,死了。」
就好像是在提醒他現實的殘酷一樣,在男人語音落下的下一秒,轟的一聲,雷聲震耳欲聾的響起,重擊他的胸口。
但如雷聲般最沉痛的一擊,卻從男人口中不痛不癢的道出。
天還未亮,但全年無休的醫院,在這裡是沒有白晝和黑夜之分的,不管在什麼時間,裡面的人都像白天一樣平常地活動著。
他不知道自己是懷抱著什麼心情走進醫院的,也許是因為他還沒意識到現實,也許是他不想相信男人嘴裡說出的話,也許是他以為親自到來可以聽到不同的結果。
他是在自欺欺人,可是他只能自欺欺人才能逼自己面對接下來的事。
然而,現實就是現實。
在男人的帶領下,裴育瑾見到母親的最後一面。
這下,他真的不能不信。
從剛剛聽到到現在親眼目睹,裴育瑾都沒有落下眼淚,在見到醫生將要白布重新蓋回的那一瞬間,他紅了眼眶,一句話也沒說的轉身離去。
當躲進廁所後,裴育瑾打開了水龍頭,他呆滯地看著流動的自來水,水聲並沒有蓋過外頭的雨聲。
當又一次聽見打雷的聲響,他再也支撐不住自己,重重地跪倒在地上,眼淚同時滴落在地板上。
所以現在就只剩他一個人了嗎?這世上唯一一個愛他,也是他唯一所愛的人,就這麼消失了?
他躲在其中一間廁所裡無聲地哭泣著,浸濕了他的面容,哭得難以呼吸。即便呼吸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他還是清楚地知道自己現在在呼吸著。
直到聽到有人進來廁所的聲音,裴育瑾才下定了決心,提起精神,用衣服擦去自己臉上的狼狽。
他不能在這裡浪費時間,他要再見母親一次,把他原本想對她說的話親口對她說……
至少在最後,他要做完這件事才能送走母親。
然而,在他的腳步靠近虛掩的病房前,裡面傳來的人聲,令支撐他的信念,在那一刻全然瓦解。
「老師,這應該不是意外吧?」猶豫的男聲從房內傳來,「剛剛收到的報告上面寫到裴小姐有服用安眠藥,這不是等同於……」
「家屬那邊我們已經交代清楚了,這已經不是我們能繼續追究的事情。」
「可是剛剛那男孩……」
裴育瑾失神地往後退,撞到牆壁時,他扯起唇角,淒涼的笑容在他沒有血色的面容浮現──原來,這才是真相。
駕車撞到電線杆重傷急救並不是意外,也不是疲勞駕駛造成的。
吃了安眠藥還開車等同於蓄意自殺,這才是真相。
眼前的景象似乎都在搖晃,呼吸到濃郁的消毒水令他感到頭暈目眩。
耳邊好像響起裴母曾經無數次對他說的話。
「就跟媽媽愛你一樣。」
曾經有多少次,母親在他耳邊說過這句話。但是那個口口聲聲說愛他的人卻在這時候離開他,以這樣的方式將他拋棄了。
他的意識恍惚,當思路慢慢變得清晰,唯一浮現的念頭只有一個──這世界上到底有什麼是可以相信的?
所謂的愛不過只是謊言,連唯一會說愛他的母親都背叛他了,何況是別人?
當領悟到這件事,他再也感受不到原本胸口那近乎窒息的疼痛感了。
如果心痛的代價是傷害自己,那他不要了。
只要學會不在意,就沒有人可以傷害他了。
再也沒有人可以讓他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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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厭惡的人,他的親生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