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爾忘記了也無妨,每當下雨,巷上總有不少攤子在擺賣。油紙做的、油布做的,還有宣紙,上面提了詩的、畫了畫的。蘇憶塵每每經過都會欣賞幾眼,可卻從不買。他是個念舊的人,手裏就一直拿著那把舊舊的、素色的傘,從沒換過。他的學生都笑他說,您家裏是不是只有這把傘了?他也就笑著回答,對啊。
如春夏秋冬,如花草,如歲月,如所有一切都有限期。等到傘面破了,木柄蛀了,實在沒辦法,他便再去買一把。可有好幾次挑來挑去,還是選了素色的。他也不知為何,若是帶著其他花樣的傘出門,總覺得有些不對勁。素的也沒什麼不好,他想,他願意稱這為緣分,或是,命中注定。
他的二哥撐著花枝招展的紅傘與他一起出門買酒,那傘放在蘇憶塵書房裏有好些年頭了。
「哥哥為何要用這把傘?」他問。
二哥說:「放久了不用容易發霉,也浪費。真是的,你不用,那小子也不知道帶走。」
蘇憶塵笑了笑,想起那時候跟顧晨熙遊湖回來,兩人都沒帶著傘,卻在半路上下起了大雨。對方在街邊隨手買下了一把紅紙傘,撐在兩人頭上。
「你為何要挑紅的?」蘇憶塵疑惑。顧晨熙愛穿綠的,也有紅或者黑,但多半還是綠的,如青山一般清逸淡雅。清逸淡雅,蘇憶塵忍不住笑了起來,其實這四個字和對方並不相配。
「紅的多朝氣。」顧晨熙說:「像你那樣總愛拿素色,多沒意思?」
蘇憶塵並不覺得沒意思,只是感覺顧晨熙穿著綠衣,撐著大紅的傘實在奇怪,路人的目光都似是注視到他們這邊來了。顧晨熙一臉淡然,毫不在意,蘇憶塵無奈地捂了捂臉,只想走快幾步。
顧晨熙離開的時候沒有把這把傘帶走,便收在了蘇憶塵那裡。他沒有像對待自己的素色傘那般對待那把紅傘,只是由得它在那裡鋪塵、發霉、被蛀蝕。可他也從來沒有忘記那把封塵在櫃子一隅的亮眼紅傘,他覺得,或許這也能稱為一種念舊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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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晨熙其實並不愛打傘。
他身子壯健,淋了雨都不帶打一個噴嚏的。總覺得帶了傘多不便利,他兩袖清風地出門,左手捧著剛買的酒,右手還能買幾籮糕點。偶爾雨下大了,便隨手在街邊買上一把,用完了就扔在一旁,下回出門還是不帶,週而復始。但是蘇憶塵不能,他身體不好。聽他哥哥說,他小時候吹了風都得病上幾天,現在好些,可顧晨熙依然是不敢讓對方跟自己一起淋雨的,每次會提醒蘇憶塵把傘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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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窗外的梅花被打落,他也沒有出門的意欲了。
桌面上依然堆疊著看不完的文書,每日上朝與處理這些使他心煩的案卷文書已耗上他了一整天,再也沒能像在江南的時候,隨心所欲地出去買酒、賞花。可今日家裏的酒似乎快喝完了,於是他拿起擱在門旁的素色油紙傘,撐著便出門了。
離別那天也是下著這樣的大雨。蘇憶塵沒有打傘,淋著雨目送他的馬車一路遠去。或許是因為自己走之前順走了他的傘,可是想想,他還能用自己留在他那裡的紅傘,或是借他哥哥的不是麼?嗯,那或許並不是因為自己拿了他的傘。顧晨熙沈思,走之前忘記囑咐他再去買一把了,淋了雨,說不定又得大病一場。他一直注視對方的臉龐,似乎看到了眼眶裡晶瑩的淚光在打轉,然後流下。可說不定是他看錯了,那不過是雨水,因為蘇憶塵從來都不會哭。雨水打到他的臉上了,顧晨熙一愣,抬頭一看,油紙傘上穿了一個小洞,看起來是某種蟲子給咬的。
看來是得換了,他苦笑。
他從前從不覺得像蘇憶塵那樣執拗地念舊有什麼意義。可他現在感受到了,看著某種東西從新的一般,到新塵覆上舊塵,被蟲子椎心蝕骨。似是歲月悠長,又似歲月在眼前一晃而過。
似是悵然若失,又似是無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