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星期三。一、三、五和六許穆丞都需要打工,齊洸睿不由得嘆氣。除了星期六,其他的打工日齊洸睿必須學著別去找他。
上次他們吵完架後,決定保留給彼此多一點空間和時間。他們是獨立的個體,不分「自己」的活在一起是活不久的。
雖然剛開始的幾週,他幾乎是只要許穆丞有打工,他一下課就往咖啡廳跑,待到許穆丞下班才自己回去學校宿舍。讓許穆丞不得不規定,平日的打工日齊洸睿只能選一天到咖啡廳。
齊洸睿又忍不住嘆氣,走進音樂系的小型演奏廳,這一堂通識課跟系上的必修和選修相比輕鬆很多,只要聽聽課做筆記,下課後交出心得就好。
他刻意選第一排最角落的座位,很少人喜歡這種又近又斜的位置,但他喜歡。
舞台上有學生正在準備譜架,他記得老師上次說過今天的課會請音樂系的學生表演。
鋼琴搭配小提琴嗎?齊洸睿沒拉過小提琴,鋼琴則會一點,他小時候曾和林育惜一起演奏過——當然只是小小孩的遊戲。
即便是遊戲,林育惜拉的樂曲非常動聽,連偶然聽到的齊卿都稱讚過他是天才。曾經有段時間他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不少人能用小提琴拉出殺豬般的聲音,漸漸地,他明白——無法被理解的是林育惜。沒有任何老師教過林育惜拉小提琴。
林育惜非常聰明,幾乎什麼東西一接觸就會。齊洸睿知道自己也算聰明,但即便他這樣的程度仍遠遠比不上林育惜。
這樣難得一見的天才被他害死了。
如果他順利長大,肯定會驚為天人。既聰明又開朗的林育惜,齊洸睿知道所有人都會喜歡他。
齊洸睿揉著額角,有股隱隱作痛的感覺從顱內鑽出來。他並不認為自己的記憶有問題,從小凡是他想記的或是比較特別的事情自己都能記得清楚,包括那些沒人留意到的小細節。
他的手指敲著手機螢幕,點開和徐儼的對話框。可是如果他錯了呢?他最近做錯不少事情,他承認在某些方面自己並不比普通人聰明多少。
但還是很怪,一個人再怎麼笨也不該記錯這麼大一件事情。他需要問問。
他的呼吸逐漸變得急促,每一下敲擊在手機螢幕上的動作都變得吃力。
放棄吧。有股細小的聲音在腦子裡說,記錯了又怎樣?如果真相更可怕怎麼辦?
也有可能更好。另一股聲音說。
齊洸睿把這兩股聲音趕出腦中,他閉上眼睛,拇指壓上送出鍵。
—徐哥,阿惜真的是被大灰咬死的?
通識課期間,齊洸睿沒有一刻不想把手機拿出來確認徐儼是否已經回覆。
臺上的音樂系學生演奏了什麼,他根本沒聽進,這次的課堂筆記也寫得零零落落。
他捱到下課,卻在這一刻退縮,看都沒看就把手機塞入背包的深處,極力忽略蔓延至全身的寒意。他走回宿舍。
「你去哪了?不是去上課?」于落見到他就問。
「上音樂通識課。」
「天氣這麼冷你還能流這麼多汗?」
齊洸睿用手背一抹自己的額頭,才發覺自己沁出一身冷汗。「我先去洗澡。」
在那之後,他把自己丟進報告之中逃避一切,直到就寢前,齊洸睿才從背包深處挖出手機。
徐儼只傳了一句話。
—想知道就回家一趟吧。
*
期末考結束了,說實在比起和同家的學長姊、同學一起看電影,齊洸睿更想待在宿舍補眠。
他󠄊󠄀󠄃󠄎對󠄊󠄀󠄃󠄎著󠄵󠄀󠄀󠄂于󠄫󠄱󠄳󠄝落󠄖󠄡󠄬󠄈抱󠄒󠄕󠄀󠄇在󠄽󠄐󠄡󠄁胸󠄀󠄌󠄃󠄞前󠄁󠄥󠄝󠄤的󠄝󠄋󠄱󠄎爆󠄙󠄼󠄩󠄬米󠄜󠄙󠄰󠄩花󠄣󠄣󠄭󠄈皺󠄥󠄩󠄨󠄬眉󠄜󠄚󠄀󠄭,這󠄜󠄄󠄺󠄆大󠄒󠄀󠄎󠄟小󠄗󠄣󠄝󠄆堪󠄌󠄒󠄨󠄩比󠄇󠄶󠄍󠄟一󠄧󠄙󠄽󠄇個󠄹󠄏󠄉󠄝小󠄯󠄮󠄢󠄌型󠄮󠄼󠄃󠄪水󠄴󠄣󠄩󠄒桶󠄎󠄼󠄯󠄪,他󠄈󠄱󠄼󠄅們󠄠󠄏󠄶󠄯兩󠄅󠄒󠄋󠄠個󠄶󠄶󠄀󠄬人󠄚󠄆󠄒󠄲最󠄔󠄧󠄵󠄘好󠄶󠄣󠄧󠄌吃󠄹󠄆󠄡󠄲的󠄝󠄋󠄭󠄩完󠄦󠄄󠄙󠄃。󠄰󠄿󠄂󠄀󠄔󠄭󠄍󠄙󠄎󠄠󠄩󠄗󠄬󠄒󠄰󠄺󠄹󠄙󠄫󠄍󠄝󠄅󠄰󠄈󠄈󠄊󠄻󠄯󠄃󠄛󠄝󠄁󠄙󠄕󠄖󠄍󠄄󠄒󠄯󠄸
于落似乎看出他在想什麼。「吃不完可以帶回去給呂溫楠吃,你也可以帶回去給許穆丞吃。」
齊洸睿點頭,這個主意不錯。他也很想和許穆丞一起來看電影,也許寒假的時候就可以看一場。
「大家先進去吧,電影快開始了。」楊郁鋰喊。
他們的位子在整廳的中間偏後,一坐定位,于落說:「我上網看這部電影的評價還不錯,蠻驚悚的,但不血腥。主角是一個十一歲的男孩,演技很好。」
「嗯。」齊洸睿拿起爆米花吃,他只知道電影的名字叫無良,其餘有關這部電影的資訊一概不知。反正都必須要來實際看電影了,不論評價多好或多壞也改變不了這件事。
周遭突然暗下來,巨大的螢幕開始放映廣告和觀賞電影時的注意事項。
電影最初的畫面是一群小孩是在池子邊玩水,不曉得是不是導演刻意安排,電影整體給人的色調有點陰暗,影片中的天空彷彿隨時會落下雨水。
一名小男孩蹲在水池邊背對鏡頭,兩個小女孩靠近他,喊他:「安(Ann)。」普遍被女孩子使用的名字卻被套用在小男孩身上。
另一個小女孩問:「你在做什麼?」
「實驗。」安說,挪動身體不讓小女孩看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什麼實驗?」
「想知道就留下來,我快準備好了。」安歪頭微笑,他長得非常精緻可愛。又過了不到一分鐘,他轉過身,手中捧著個非常厚重的玻璃盒,一隻肥肥大大的青蛙被關在裡面。
兩個女孩瞪大眼,她們還來不及尖叫逃跑,被硬擠在青蛙嘴裡的迷你型爆竹突然炸開,濺起血霧。
觀眾席傳來幾聲尖叫。
畫面中只用了一點點紅色當作濺出的血液,並沒有呈現青蛙的屍體和安被玻璃劃傷的手,鏡頭反而集中在女孩驚恐的臉以及安逐漸拉開的笑容上。
齊洸睿停住爆米花咬到一半的嘴巴,猛地想吐。他想起了小時候的自己。
電影中的女孩們哭啼啼跑去跟大人告狀,安則是把手中的青蛙屍體連同裂開的玻璃容器拋進水池,任由它們沉進水底。
清洗完身上比較明顯的血跡後,他慢慢走回家。那兩個女孩仍在哭,其中一名女孩看到他,手指比過來正打算繼續指控時,安突然掉下眼淚。
女孩傻住。
安哭得真切,話說得斷斷續續,但清楚表達自己在溪邊看到青蛙被關在玻璃盒中,他只是想救青蛙,沒想到玻璃盒突然爆炸。
大人們慌張檢查安的傷勢,並對女孩投以責備的目光。預期到影片中的大人即將說什麼,齊洸睿抱住自己,劇烈顫抖,他無法閉上眼睛選擇不看。大人殘酷的話語蠻橫鑽入他的耳中,在腦中迴響。
女孩們被大人修理一頓後,安收起表情,像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不,有事情發生,齊洸睿捕捉到他的嘴角以細微的幅度勾起,象徵他又贏了一次。
齊洸睿感到毛骨悚然。
安很聰明又有魅力,就像開朗、可愛又聰明的阿惜。他們的行為彷彿全世界只是一場有輸贏的遊戲。身邊的人——包含他們自己都是玩家。
齊洸睿彎下腰,發覺自己無法呼吸。小時候的記憶冒出來,模模糊糊,還有另一個女人的身影。
他讓指甲沒入指腹的肉。不要感受,不要看清,不要反抗,唯有這樣才能活下去。這段話像保命的咒語不斷在他的腦中播放。
「齊洸睿,你怎麼了?」
剛開始,齊洸睿還可以聽見于落的關心和電影的聲音。
到了某一刻,世界消失,只剩他一個人與黑暗相伴。在這裡不會有人認為他是瘋子,他很安全。
可是他的內心深處仍有個小小的願望,他希望有人可以帶他離開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