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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大概到三樓去了。」洛鴉看著牆上的時鐘,拉起坐在地上的杜堯,「你有什麼想法嗎?我這裡只要時鐘指到了凌晨三點之後就會倒轉,從晚上七點開始,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有。」洛鴉聳了聳肩,「本來想要看能不能直接消滅,但是他會融化離開原本位置的東西,所以只有正面對上一次。」
「桌椅之類的嗎?」
「嗯。任何毀損會在下一次晚上七點恢復原狀。」
杜堯想了一下,點點頭,「那我們先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線索吧。」
洛鴉應了聲,打開窗戶確認走廊上確實空無一物後才和杜堯離開了教室。
夜晚中的校園,僅只能靠著窗外微弱的月光來維持照明。基於杜堯和洛鴉兩人都不至於無法視物,以及避免在無自覺的狀況下被「那個東西」察覺他們的存在,此時手電筒並沒有被點亮。
按照洛鴉所述,只要桌椅離開原本的位置就會變成能被融化的物件,但是始終處在原本的位置就不會有任何影響。牆壁、地板、尚未開啟的玻璃門窗也不會被融化,在遇見擺在路途上的桌椅時,「那個東西」會因為感到疑惑且遲疑,最後還是選擇向前走,直接將障礙物給融化後離去。
他說,只要把自己的身體給遮住,無論是躲在窗簾後或是躲在櫃子裡,別在視線範圍內露出任何一處,就不會被追擊。
「他的速度很快,差點逃不掉。」和杜堯肩並肩走著,洛鴉按著肩膀活動筋骨,淡淡地陳述著,「不過他的行動途徑就是從走廊到走廊,除非被看到否則不會進教室,也不會從窗戶跳出去。」
杜堯大膽猜測,他大概是從窗戶跳出去爬到樓下一層,再躲進教室裡迴避視線才成功躲掉的。
但也只是猜的,杜堯沒想問這種問題。
「說起來……你怎麼會突然出現在走廊上?發生什麼事了嗎?」
他楞了一下,稍微回想先前發生的狀況,和洛鴉簡單的交代了自己看見白霧消失後試著下樓,結果樓還沒下就到這裡的事情。
洛鴉沉吟了片刻,沒再多說甚麼。
大致上是推測出了第一個規則可能的背後起因,但是第二項和第三項就不得而知了。特別是第二項,人類不允許和其他種族對話,為什麼會禁止交流?禁止交談來保護學生,但是教室內又存在著兇手、加害者和受害者,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分類?
至於說謊……是誰說謊造成了什麼效果,所以才會產生這個規定?
還是得靠調查來尋找答案。
思考的同時,他們抵達了通往三樓的樓梯口。洛鴉側耳傾聽了片刻,杜堯也聽了聽,遠遠的有細微的哭聲,應該是屬於那個不知名生物的。
哭得好悲傷啊。
「哭聲只是示弱的一種方式,他們不是真的很難過。不要被引誘了。」
杜堯忍不住將視線投向了一手攔在自己身前的洛鴉。
不是真的很難過?說不定洛鴉才是對的。既然已經成為別的東西了,確實不該總用看人的角度去觀察,再加上並不存在理智,無法正常說話或交流的話,那確實應該是不存在「悲傷」這種情感。
單純是看起來很可憐、聽起來讓人同情而已。
只是這樣的念頭,究竟是他們一開始就有的共識,還是過去的自己告訴他們的……稍微有點好奇。
就算理智上說服自己那是假的,杜堯自己還是知道現在的他、無法不去對那樣的東西心軟。
總是在哭泣的模樣,和自己很相似。
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呢。
他在洛鴉再三確認沒有疑慮後才被允許探頭出去看一眼,此時身處三樓的「那個東西」是什麼模樣。
原本預料中或許會是比較軟爛的東西,像是巨大的史萊姆之類的?畢竟當時聽見的聲音很黏膩,所以當那東西的真實模樣映入眼簾時,饒是面對許多事都已經習慣冷靜以對的杜堯,也忍不住瞪大了雙眼。
龐大的身軀幾乎塞滿了整個走道,類似聚結成肉塊的型態,從肉塊中探出的無數雙赤裸的手與腳觸碰著牆壁、窗戶與在地面支撐著,即使如此肉塊也依舊是半坐在地上的模樣。
黑暗之中盡是腐爛的氣味,微弱的燈光照亮了肉塊凹凸不平的外皮,彎曲著支撐身軀的腿們有些纖細瘦小,有些則是粗壯且佈滿了腿毛,手也亦是如此,有些手稚嫩又瘦小、有些則是強壯得像是能輕而易取的扛起沙袋。
幾乎是瞬間他就意識到了,那是很多很多人、聚集在一起變成的東西。
「救救我……救救我……」
「我還不想死……我不要死、我不想死──」
「啊……啊啊、好疼、我的身體好疼……」
「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我受到這樣的傷害──不公平、不公平!」
「『誰在那裡?』」
杜堯只覺得眼前一晃,整個人已經被洛鴉拎著翻下了樓梯,迅速的閃身鑽進了距離最近的教室櫥櫃中,兩個人間並肩的縮在一起,在擁擠的空間內屏著息等待騷動的來臨。
剛才被拉走的前一刻他看到了、那個東西的模樣。
張大的巨嘴和幾乎占滿視線的銳利尖牙,撲面而來的惡臭,肉塊之上不斷泌出滴落的黏膩液體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鮮豔螢光色,無數張人臉從交纏的毛髮中探出,各自咧著嘴睜大著眼說著抱怨痛苦的話語,密密麻麻的視線、密密麻麻的臉,從上到下,整個巨大肉塊的表面都佈滿了毛髮和人臉,交錯著探出了無數雙手,每張臉的嘴和眼睛都流淌著與黏液如出一轍的螢光黏液,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帶著毒性的怪物。
……剛才看到的背面,原來那些凹凸不平的肉瘤,全是沒有睜開雙眼的臉啊。
回頭的那一剎那,所有大睜的雙眼中明亮的螢光瞳孔齊齊看了過來,從眼角和嘴裡滴落的黏液,落地時冒出了細弱的煙卻沒造成絲毫損傷,無論怎麼看都絕非是足以稱之為「人」。
但是那種怪物,卻是曾經是人的存在聚合起來的,那究竟算不算人呢。
黏膩的聲響與明顯帶著重量的腳步聲急促地響起,那些交錯在一起的哀號此時已經全部統合了聲響,所有人齊聲說話,像是有無數人同時在怒吼──
「『是誰!!是誰在那裡!!出來、出來、奸詐的老鼠,你看到我了、你看到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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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雜在一起充滿壓迫性的聲音震耳欲聾,杜堯幾乎是反射性的掐住了洛鴉的掌心,彷彿連空氣都在震動的威脅感,腐臭的氣味已經盈滿了所有空間,他不自覺的屏住了呼吸,他沒有察覺自己正在發抖,但此時此刻湧上心頭的情緒卻鮮明得不同以往。
他後悔了。
無論一開始有多好奇,都不該讓洛鴉跟他一起陷入危險的境地。
杜堯閉上雙眼,鬆開了握著洛鴉的手,雙手緊握成拳環抱住腿,額頭抵在膝蓋上,讓自己的呼吸平緩下來。
相較於他、洛鴉能夠這麼冷靜一定有原因。既然他都說只要不被看到就不會被攻擊,那麼他就只要待著就好了,不要讓恐懼支配自己的理智,只要不違反規則,角色的世界和現實世界是不一樣的,所以、不會有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除非他們對於規則的理解不夠全面。
「冷靜下來了?」
杜堯緩緩的睜開雙眼,眼前忽然閃過了一抹螢光色,一口氣瞬間梗在胸口不上不下。那在黑暗中散發螢光的正是一顆瞳孔煥發著光芒的眼球,眼球尾部連接著一條又粗又長的血管,從書櫃合攏的門板縫隙中鑽入,不斷滴落著螢光色的液體,在杜堯眼前靈活的扭動著。
在櫃門之外,清晰的男聲響起,「冷靜下來了嗎?先出來吧,我們換個地方,他已經走了。」
杜堯把呼吸放到最輕,一手摀著自己的嘴,快速地往旁側瞥了一眼,好在洛鴉確實還在他身旁的位置穩穩地坐著,對於杜堯忽然屏住呼吸的舉動只是皺起了眉,像是有些擔憂的伸出手搭上他的肩,立刻被他扣住並壓在自己的腿上,避開了正好扭過去的眼球。
眼球滴著螢光液體在空無一物的地方扭動著,似乎在黑暗中什麼也沒看見,往書櫃的角落探去時僅僅與杜堯的鞋底毫米之差,卻沒有打算往他的方向探過來。
如果此時身旁沒有洛鴉,杜堯不確定自己會不會默不作聲的迴避那不斷在他們身旁的眼球,外頭依舊是那個怪物模擬著聲音在呼喚著,洛鴉還是是一臉奇怪的看著他。
又過了好一陣子,搜尋了整個櫃子後眼球失望地離開的書櫃,杜堯鬆了一口氣,又等了一會兒才鬆開了洛鴉。
「杜堯?」洛鴉伸手碰了碰他的臉頰和肩膀,有些遲疑的道,「剛剛發生什麼事?你能夠控制你的能力了?」
意料之外的問題讓杜堯愣了一下,他困惑的皺起了眉,問道:「能夠控制能力是什麼意思?」
洛鴉只是噢了一聲,含含糊糊的表示等杜堯自己想起來,明顯並沒有說明清楚的意願。
杜堯只是看了他一眼,其實倒也對他的隱瞞沒什麼不滿。
他只是伸手按在自己的手腕上,試圖遮住徘徊在手腕附近的裊裊黑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