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東西說要找點樂子。舉辦晚會的那天,在樓上訂了間總統套房。會場有裝同步監視器,他們就在套房裡挑選。」晴安的語氣平靜,彷彿全部的一切,都無所謂了。
「所以,妳在我的飲料裡,摻了藥?」
「對。」
她承認了,「我還以為你暈到完全沒注意到。」
「等到我藥效發作後,妳再把我帶上樓。」
如果那天,不是趙懺予。
「⋯⋯沒錯,是我。」
董晴安的笑容空洞地猶如沒有靈魂的洋娃娃,「我藉口你喝醉了,扶著你要帶上樓。結果在三樓遇見你弟弟,他說要帶你回家。」
董晴安,看起來是那樣的易碎,只要輕輕一碰,就會出現裂痕、崩塌。
她盯著斂盛,那蒼白的臉,跟影像中的絕望重疊在一起。
然後,她哭了出來,「對不起,斂盛。我真的,好害怕,在那間房裡的只有三個是四年級的,另外五個全是畢業⋯⋯」
女孩的肩膀在顫抖,「我逼不得已的,我沒有別的選擇。那個當下,我腦子根本一片空白⋯⋯」
她的手不小心碰到一旁桌上堆著的影本,雪白的紙張掉落在台階上。
「他們說⋯⋯要從你跟晴澤兩個選一個。」
斂盛往下走了一階,晴安瑟縮著退後。
「我⋯⋯真的別無選擇。我不能讓晴澤跟我一樣。我們兩個之中,至少有一個得是完整的。」
她看起來是那樣可憐、不幸、令人同情。
「對不起,斂盛,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那樣做⋯⋯就算,你無法原諒我也沒關係,我求求你——」
「董晴安。」
斂盛嘆氣,又往下走了一階。
一階、兩階,走到她面前,她仍然在啜泣。
「妳假哭的演技並不怎麼樣。」
「什⋯⋯什麼?」
她在說謊。
斂盛低頭看她,「只是被威脅而不敢反抗?妳不是這樣的人。妳到底真正打算做什麼?」
董晴安愣住了。
她睜大眼睛,盯著斂盛。
緊接著,她嘁地笑了出來。
「不像嗎?我看新聞模仿了很久。」
晴安擦掉眼角的淚水,簡直判若二人,「真奇怪,為什麼你看得出來是假的?」
斂盛沒有回答。
「妳現在做的事情,很危險。」
「你還要假惺惺地擔心我?少在那邊偽善了。」
董晴安抬高音量,抓起刑法學的題庫筆記,一頁頁撕了下來,邊撕邊笑,「七年以上有期徒刑?真心的懺悔?不,這根本不夠,我要讓他們噁心的皮一層層剝下來,讓他們眼睜睜看著自己最珍貴的東西支離破碎⋯⋯」
揉成的紙球,砸在斂盛身上。
他低頭,看著紙團在腳邊滾動。
「不論理由是什麼,」他撿起紙團,攤平放在她的桌面上,「要毀滅自己才能實現的報復,不可能會成功。」
「韓斂盛,你真的很虛偽。」
晴安冷笑,「我討厭你的眼神。看了就想吐,一副好像全世界的骯髒都不會沾染到你。」
「所以妳才給我下藥?」
斂盛問,「現場明明有那麼多新生,妳卻故意選中我?理由只是因為這個?」
「真可惜,原本我還挺期待你被弄得污穢不堪的樣子。全身都是傷痕、瘀青,沾滿了噁心的體液,嘴裡還殘留嘔吐物。」
魔女是笑著說完的,「就跟當時的我一樣。」
啪嗒一聲,放在她桌上削得短短的鉛筆,在書頁間滾動,掉在地上。
晴安歪著頭,「現在回想起來,弟弟出現的時機點,也恰巧的很不對勁嘛。」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尖塗抹著鮮艷的指彩,利爪如同朝向斂盛。
在半空中靜止。
「你真的是被大家暗中呵護著,像個公主一樣。」
歛盛因為憤怒而渾身僵硬,「妳⋯⋯就不怕我把妳做的事情都揭穿嗎?」
「首󠄊󠄀󠄃󠄎席󠄊󠄀󠄃󠄎,你󠄵󠄀󠄀󠄂不󠄫󠄺󠄻󠄺會󠄿󠄇󠄤󠄰那󠄫󠄳󠄽󠄟樣󠄵󠄬󠄈󠄤做󠄐󠄠󠄌󠄎的󠄟󠄔󠄎󠄙。」󠄢󠄹󠄩󠄕󠄡󠄠󠄿󠄭󠄈󠄓󠄈󠄰󠄼󠄟󠄷󠄌󠄊󠄬󠄦󠄦󠄴󠄬󠄗󠄂󠄹󠄊󠄉󠄘󠄝󠄲󠄊󠄮󠄻󠄽󠄚󠄭󠄰󠄝󠄱󠄞󠄍󠄆󠄈󠄠󠄼󠄙󠄭󠄓󠄵󠄒󠄕󠄎󠄬󠄲󠄠󠄾󠄛󠄵󠄙󠄳󠄶󠄋󠄚󠄎󠄬󠄄󠄟󠄤󠄥󠄧󠄇󠄍󠄪󠄢󠄠󠄘󠄔󠄪󠄠󠄨󠄯󠄍󠄶󠄡󠄧󠄽󠄰󠄯󠄗󠄹󠄙󠄦󠄑󠄷󠄼󠄟󠄆󠄡󠄐󠄶󠄂󠄈󠄕󠄶󠄐󠄆󠄎󠄕󠄬󠄼󠄈󠄹󠄬󠄶󠄰󠄈󠄇󠄧󠄫󠄈󠄁󠄋󠄪󠄠󠄠󠄴󠄫󠄁󠄤󠄱󠄴󠄪󠄘󠄼󠄍󠄴󠄕󠄐󠄇󠄓󠄮󠄮󠄫󠄚󠄹󠄤󠄵󠄌
董晴安搖頭,「你如果要去報警,你甚至根本不會來質問我理由。」
她笑了。
「你會那麼執著於理由,不就是要為你包庇的良心不安找藉口嗎?」
◇◇◇
該怎麼做?
斂盛翹掉上午的課,待在圖書館,他不想跟董晴安待在同一個空間。
不對,他甚至沒把握面對晴澤。
今天為止該讀的科目進度全都延後了,斂盛強逼自己專心。
手機跳出一則新訊息。
「在圖書館?」想都不用想,當然是今天在家養傷的趙懺予。
斂盛已經懶得吐槽他光明正大的監控了。
「在準備考試。」他想想不對,又發了則訊息回去,「你有沒有讀書啊?」
就算是一年級,醫學系的課業也不可能不重的吧?
「不讀也沒關係。」
哇,這混帳口氣。
「叔叔說過,就算國內拿不到學歷,也可以去波蘭留學哦。」
⋯⋯這個瘋子。斂盛嘆氣,眼前的書他一個字也唸不下去,乾脆不讀了全部闔上。
然後,去見媽媽。
斂盛很少主動來見那女人。上次見面,是因為母親急性酒精中毒住院,醫院通知家人簽署手術同意書。當時他已經離家出走,他從來沒想過要搬來跟母親同住。
那個女人並不喜歡斂盛。
雖然他的確是她親生兒子,可她從未掩飾自己的婚姻只是一場形式,她真正戀人另有其人的事實。
「啊,小少爺。」照顧母親的管家阿姨正在庭園澆花,看到他很驚喜。
「您怎麼來了?今天要住下嗎?」
「我媽媽呢?」
管家往樓上看,「太太在房間裡呢。就跟平常一樣,翻那些相簿⋯⋯」
「沒喝酒吧?」
「啊,是的,最近情況有好一點。醫生有給她換藥,太太現在病況穩定很多,情緒也——」
「藥?」歛盛驀地不安,「是戒酒門診開的嗎?」
「呃,那個是⋯⋯」管家眼神頻頻閃爍,回答得有些心虛,「先生說,那種處方簽治不好,就派了更專業的——」
歛盛匆匆爬上階梯,口袋裡的手機傳來一陣震動,但他沒時間理會,他推開二樓房間的門,坐在窗邊翻著相簿的女人,轉過頭。
比上次手術後見到的她,更加消瘦。
窗前點綴著豔紅的玫瑰,桌上的碟子上,則呈放著淺粉色的藥。
「你來幹什麼?」
母親沙啞的語氣裡,毫無遮掩的尖銳,「假惺惺的傢伙,特地來看我死了沒啊?」
歛盛沒心情理會她的譏諷,拿起桌上的碟子,「不能吃這個。」
她立刻要搶,「還我。」
「妳不曉得這是什麼,」歛盛試著閃躲,「那個人給的藥,千萬不要——」
「走開,那是我的。」
憔悴的女人尖叫著,拉扯間,力氣出乎意料地大。她銳利的指甲劃過斂盛臉頰,連帶甩了他一個耳光。
啪嗒,藥一顆顆掉落在地上,碟子摔得四分五裂。兩人跌坐在地上。
「為什麼你總是要搶走我的東西?」
母親癱坐在地上,相簿裡是年輕時的她與戀人的照片。
即便他從來沒有機會仔細翻閱,斂盛也知道相片中兩人的笑容多麽燦爛。他擔心地毯間的碎片會弄傷母親,伸手要將她扶起來。
「別碰我!」
她掙扎,披頭散髮,恍惚卻憤怒地瞪著他。或許她連自己其實究竟要恨誰,都已經搞不清楚了。「我被騙了,要是,沒生下你就好了⋯⋯」
歛盛看著披頭散髮的母親,記憶中,她總是穿著華麗而柔軟的裙子,每每他想要靠近,都會被她一把推開。
「嗯。」
要是他沒被生下來就好了。
為什麼要把他生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