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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稱呼自己是「學員A」,只要不被知道真實的名字就不會被災禍永遠記住,這是角色們之間的共識,但實際效用不可考。
學員A以前就讀這所學校,讀到高二然後跳樓自殺了。
他家裡借了錢,父親也很努力的工作,久久回來一次主要也是為了還錢。在他已經模糊不清的記憶裡,父親不敢讓自己鬆懈半分,珍惜的穿著已經破到不行的襯衫,又悶又重的長褲,可以看見大腳趾的襪子和掉色的皮鞋,卻願意在短暫的回來時帶他去吃買很貴的聖代來吃。
他不是單親,過的生活卻像極了沒有父母。
平時母親會流連於其他人家裡,學員A的母親有著非常好看的皮囊,已經三十多歲了看起來也才二十出頭,他花著辛苦在外工作的父親留給他們的生活費,去置辦她自己的東西,卻沒錢給學員A買一套畫筆。
「我不關心你悲慘的過去。」杜堯看著他,直接了當地打斷,直覺這個人只會說對自己有利的話,「還是說,其實你對於打臉比較感興趣?」
學員A抱住了滿身裂紋的神像,死命地搖頭。
杜堯晃著腿,下意識地抬頭看了洛鴉一眼,他依舊像這裡的其他東西那樣一動也不動的。
……不,好像有在動?他又看了幾眼,注意到了洛鴉的眼球在轉。
所以並不是時間被定住,而是他們被固定嗎?
……為什麼只有自己不受影響,甚至能夠被角色差別對待?
他們和他是不一樣的,好像又深刻的認知到了這件事。
本以為只是因為忘記了過去,但是就算想起了足夠多的東西,知曉了彼此的名字和過往,他仍舊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正如他不清楚為什麼總是能夠從角色那裡得到關注,得到了被恐懼的待遇,或者是口頭威脅也足以騙出角色來聽從自己的吩咐。
真可怕啊。
學員A的故事刪去了他悲慘又缺愛的部分,變得精簡了許多。
在上了高中之後,離婚的父親讓他能夠買得起乾淨的制服,認為自己可以重獲新生的學員A努力交上了新朋友,雖然成績始終不理想,但是每天都很開心。直到某天早晨,班級的黑板上大喇喇地釘上了一張列印著圖片的紙,晚到的學員A並不知道上面有什麼,只察覺到朋友們的反應很奇怪。
他花了幾天才知道,那天黑板上的只印著他不想在回憶的,那些關於母親的過去。
他被散撥了各種謠言,特別難聽的和很難聽的,就算嘴上說著不相信的朋友們看他的眼神都變了許多,像是穿透了與他們一致的制服在打量他的身體被多少人擁抱過。他試著和自己最喜歡的父親訴苦,而父親臉上卻也只是露出了與那些人相差無幾的神情,說著清者自清。
他實在是無法再繼續撐下去了。
在一個傍晚,放學的時候,在他從教室的窗口一躍而下之前,一個人阻止了他。那個人──
「你愛上了他?」
「不不不不!」學員A連忙擺手,「我和老師並不是那種關係!」
……老師嗎?
「老師……非常溫柔,他耐心的開導了我,並告訴我學校裡有很多我能做到的事情。」學員A擺弄著手指,露出了懷念而眷戀的笑容,「老師他帶著我來到這裡,告訴我說,女神大人會傾聽我的一切煩惱,把所有不愉快都告訴女神大人吧,他會保護我的──而女神大人也確實守護了我,那些在背後胡亂嘲笑我的人、編排我的人就這樣接二連三的消失了!」
杜堯抬起頭,指向了上方,「變成了那樣?」
「是的!」學員A臉上倏地綻放出過分燦爛的笑容,嘴角裂到了耳根,像是整張臉都被切開了一半,大睜著雙眼暴凸出展現出了不自然的型態,「他們變成了連自己都無法直視的醜惡模樣!這都是女神大人的功勞!女神大人、偉大的女神大人幫助了我!為了要讓女神大人能夠滿足,我帶了好多人過來──老師會把一切都處理好,我只要像女神大人獻上這個世界不需要的人,女神大人就會摸摸我的頭,給我溫暖的擁抱!」
他全身上下都訴說著對於了不起的女神大人有多麼的狂熱。觸碰石雕的模樣像是深怕一碰就碎,卻又按耐不住靠近的慾望,幾乎整個人都虛虛的貼上了石雕曼妙的身軀,不斷親吻石雕睜開的雙眼,那模樣甚至足以說是充滿愛意。
女神大人。
杜堯看著那睜著雙眼死死盯著自己,胸腹之間都是破碎痕跡,可以說是搖搖欲墜的女神神像,忽然有那麼一點心虛。
不過打了就是打了,沒有收回這種話。
第一條規則的故事已經足夠明瞭。一個自認被流言蜚語打垮的高中生被信仰著女神的教師給入了教,做起了一起晚上誘拐其他學生來獻祭的勾當,最後創造出了會在晚上七點之後出現的怪物。
但假如事情真的如同學員A所述來進行的話,還是有很多需要釐清的問題。好在正如洛鴉所說,他們並不是為了搞清楚故事才進入這個世界的。
所以眼前這個信仰虔誠的人是怎麼死的,對杜堯來說差別不大。
而學員A是否會被他的話語傷到,也不在他顧慮的範圍內。
「那󠄊󠄀你󠄃󠄎的󠄊󠄀女󠄃󠄎神󠄵󠄀為󠄀󠄂什󠄫󠄿麼󠄤󠄲沒󠄅󠄡有󠄐󠄔拯󠄴󠄚救󠄃󠄮你󠄸󠄡呢󠄍󠄰。」學󠄋󠄀員󠄇󠄑A的󠄴󠄏笑󠄴󠄜容󠄷󠄊僵󠄱󠄕在󠄞󠄠臉󠄛󠄛上󠄧󠄫,杜󠄫󠄣堯󠄫󠄡漫󠄨󠄄不󠄡󠄈經󠄞󠄴心󠄤󠄴的󠄇󠄥話󠄔󠄥語󠄑󠄺打󠄔󠄒破󠄣󠄫了󠄢󠄋他󠄱󠄾自󠄩󠄢以󠄳󠄊為󠄦󠄲是󠄏󠄂的󠄈󠄮虔󠄱󠄗誠󠄍󠄫,「你󠄅󠄲的󠄋󠄃女󠄞󠄻神󠄯󠄴大󠄱󠄾人󠄈󠄽從󠄬󠄑來󠄿󠄇沒󠄏󠄉有󠄀󠄆多󠄑󠄐偉󠄲󠄌大󠄈󠄖。就󠄔󠄢像󠄲󠄴你󠄔󠄘的󠄒󠄭老󠄰󠄉師󠄳󠄌一󠄤󠄘樣󠄢󠄖,你󠄴󠄓們󠄋󠄨倆󠄗󠄰都󠄠󠄊只󠄍󠄹是󠄔󠄽想󠄋󠄠殺󠄲󠄣人󠄼󠄹而󠄪󠄢已󠄃󠄻。或󠄘󠄾許󠄩󠄚一󠄮󠄺開󠄍始󠄬真󠄹的󠄸存󠄠在󠄷過󠄙女󠄢神󠄥吧󠄃,或󠄺許󠄏動󠄇機󠄁確󠄒實󠄱是󠄰幫󠄁助󠄳你󠄳們󠄂,但󠄹那󠄣又󠄒怎󠄩麼󠄪樣󠄖呢󠄔。」
「少把你自私的殺戮慾望包裝成莫名其妙的信仰必要。」
人在脆弱的時候有多敏感,杜堯不知道。但是扭曲別人的視線、曲解他人的意思或是讓自己的所作所為合理化,這一切都只不過是普通人就會做的事。從來不需要什麼女神大人,只需要一個偏執到願意自私的創造理由,只為了把自己的不滿發洩到別人身上的人類。
『他們不會喜歡金銀珠寶,只對自己能夠確實掌握的東西感興趣。他們想要的很多,但是並沒有實踐獲取的能力。他們可能一揮手就移平了都城,但是他們對此並不引以為傲。』
大概是在說女神大人吧……是啊,能夠確實掌握的,大概是人心吧。
願意創造出怪物,讓偏執者們嚐到了自詡正義的甜頭,大概是真的覺得很棒吧。什麼都做得到,不引以為傲,能夠實現願望,卻沒辦法實際的踏上土地來攏絡人心,只能靠著信徒們傳播自己的美好。掌控著那些愚蠢的偏執者們,是否覺得自己就因此而高人一等呢?噢,他們本來就高人一等了,那幫助他們可能只是出自於閒來無事所找的樂子。
不過,說不定他是錯的。
杜堯在學員A的怒吼下回過神,往旁邊轉了一圈,輕巧的閃過了襲擊,學員A攔腰撞在石桌破損的斷面上,按著自己的腹部,用盡全身的力氣似的,巨大無比的聲音和鏗鏘有力的字句,像是被狠狠地打在牆上,迴盪出了轟隆聲。
「要不是有那個莫名其妙的傢伙闖進來!我才不會落到這種下場!是他們違背了規則!是他們的錯!居然說是我說謊、簡直不可理喻!」怒吼聲震耳欲聾,杜堯伸手向洛鴉的方向掏了掏,摸到了他的腿。學員A還在憤怒的吼著聲,杜堯索性站起來,替沒辦法自己動手的洛鴉摀住了耳朵,「明明不准告訴任何人!那些都是該死的人!憑什麼對我的事情指手畫腳,我才沒有做錯!只有該消失的人會消失,這就是學校的秩序!是他們破壞了秩序我才會死的!是他們害我沒辦法繼續侍奉女神大人!是他們害我被遺棄!」
得到夠多也給予夠多。
給予夠多的願望和創造怪物的方法,得到了足夠的信仰和生命,最後愉快離去的女神大人。
「對你的事情指手畫腳?」杜堯猜,大概在稍微推一把,這個人就會徹底失去理智,乾脆把自己聽出的邏輯破洞給問個清楚,「擅自決定誰該變成怪物的你和你溫柔的老師,不也總是在對別人品頭論足嗎?你們不喜歡別人卻又擅自判定別人,這不是和他們差不上多少嗎?」
學員A大睜著雙眼,凶狠的視線掃了過來,甚至連和杜堯對上視線時總是存在的短暫懦弱都消失無蹤。
「不准你──汙辱我們偉大的信仰!」
杜堯斟酌了一下,意外的發現洛鴉的手指可以動了,他可以再努力一把。
「你的女神大人,很久以前就不再繼續眷顧你們了的事實,你們又要到什麼時候才肯認清?」
學員A身上爆出了極大的能量,杜堯只來得及說完話,下一瞬間他被洛鴉按著從石桌推倒到地上,兩個人摔落,眼睜睜的看著巨大的光球從背後越過,直直砸破了白石構成的牆壁,露出了外頭的山坡和漆黑的夜色。
……這還真是意料之外,杜堯開始不明白為什麼對方會怕他了。
就在此時,在他們頭頂上那用許多人所構成的怪物,直挺挺的往兩人身上砸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