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容恩的事件只是個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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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王亦宸在Corsla部門群組中的發言，得到的回應都是一片寂靜。
「今天Rosa問我下個月出差要訂哪天的機票，我跟她說老闆可能要等到出發前一週才會定案，哈哈。」
「樓下管理員真的很扯，居然連我們公司有人劈腿這種八卦都知道。」
平時大家即便不太想理他，多少會敷衍又不失禮貌地附和兩句，至不濟也會按個表情符號；但現在就連最常回應他的曾小東，也毫無動靜。
這就罷了，反正只是不重要的閒聊。王亦宸這麼安慰自己。但後來他便發現，同仁們竟也接二連三地開始忽視他下達的指示。徐巧文本應每天主動報告重要專案的進度，卻已連續三天無聲無息，等王亦宸想起此事叫她來問，才得到消極且簡略的概況；莫書凡製作的線上研討會問卷，並沒有依照王亦宸擬定的版本。曾小東是最後一個開始不對勁的：他提案的設計圖，一直抓不到王亦宸要的方向，只得退回一改再改，且因此耽誤到其他工作的進度。
王亦宸合理懷疑，這些都是張容恩慫恿的。只是沒有明確證據，他也無從發作。直到執行長吳允之把王亦宸叫進辦公室，問他為什麼近期部門表現得七零八落，他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我一個月內就接到超過三次客戶反映不同的問題，而且你猜發生了什麼事？全部都跟行銷有關！」吳允之面無表情地陳述這件事，這通常是他很不爽時會有的反應。
「真假？是什麼問題？」王亦宸不禁意外。他在這間公司上班十年有了，從未收到客戶對行銷的抱怨。
「第一，線上研討會的音訊幾乎全程都斷斷續續，沒人聽得清楚，你們是辦心酸的嗎？再來，電子報內嵌連結一堆錯誤，都沒在檢查嗎？第三，新版產品都發表多久了，公司官網上的產品簡介都還沒更新，是要業務怎麼賣？還有其他的我懶得講了，我待會把E-mail全部轉給你慢慢看。」
吳允之不囉嗦，沒對王亦宸訓話太久；但在吳允之辦公室的這十五分鐘，卻比王亦宸十年來的任何時刻都煎熬。更糟的是，吳允之還當場宣布會減少王亦宸今年度的年終，並限期一個月做出具體改善。若再出包，他甚至會考慮將王亦宸降職。
這是吳允之的作風。他不想花力氣和基層員工周旋，所有問題都只針對中階主管。離開執行長辦公室時，王亦宸不自覺地握緊拳頭。主管有多難當，那些下屬根本不知道。一路走來他肩負了多少，又承接了多少來自高層和外部的炮火，他們也不會在乎。
儘管吳允之羅列的這些紕漏，王亦宸身為主管是責無旁貸──他沒有盡好把關的責任。他一向信任部門裡最資深的徐巧文 ，這些作業在她協助下一向進行得很穩當，王亦宸也就放手讓大家去做。卻不料他的信任，竟換來今日的挫敗。
部門同仁工作都很有經驗了，照理說不可能不約而同地出錯。這當中絕對有鬼。
得擬定一些策略。王亦宸邊影印文件邊想著。召開部門會議好好談一談？但他們聽得進去嗎？要不要提自己被扣年終的事？他們聽了會愧疚，還是得意？
他想得太入神，以致忘了將單面A4紙放入紙匣中，發現後不由得「啊」了一聲。何蔚藍剛好從旁經過，那一瞬間，王亦宸以為她又會開口調侃：「你為了節省那幾張紙，每次都要用單面廢紙來印，比得上公家機關的浪費速度嗎？他們為了消耗預算，一年換一台印表機，買了一大堆影印紙和碳粉匣，囤幾年都用不完。你這麼做，對環境的幫助能有多大？」
但何蔚藍就只是走過去，彷彿沒看見王亦宸這個人。
王亦宸不曉得，和何蔚藍的冷戰、部門同仁的態度、以及吳允之的責難，到底哪件事更讓他不開心。
但他才不是會花太多精力在煩惱人際關係的那種人。在想出應對方式前，他還是要認真投入工作。他發現埋首數字最容易讓人拋開雜念，於是點開年度預算報表，開始逐項計算預期支出。這件事讓他順利地一路忙到下班時間。
離開公司前，他從抽屜拿出一本再生紙製作的精美筆記本，記下隔天要做的事。闔上筆記本的那刻，他才感受到一絲小小的溫暖。
這本筆記是他上星期才收到的。那天他不經意地在與陶喜聊天時，提到筆記本快用完了，還沒去買；當天下班前，他就在桌上發現一本全新的筆記本悄悄躺在他桌上。更驚喜的是，封面的角落標示著「100%再生紙漿製造」。陶喜不但趁午休時間去買了筆記本，還能貼心地留意到王亦宸對於環保的執著；即便他這麼做只是出自「出租下屬」的服務精神，其敬業態度依然令人感動。
可憐啊。王亦宸不禁想著。不論陶喜過去是從事什麼，可能都與基層的服務工作相去不遠，因而懂得怎麼侍候人。接近中年了卻還是只能來做出租下屬，陶喜的職涯大概也挺坎坷的吧。
◇
在蔬食店吃完晚餐出來，王亦宸忽看見對街的韓式餐廳落地窗旁，一對情侶邊吃邊聊得起勁，一度笑到流眼淚。
那女生是張容恩。王亦宸忍不住多看了幾眼。他當然不會嫉妒小情侶的恩愛，但在這樣的時刻，特別容易觸發他何以至今仍孑然一身的感慨。
他也喜歡過別人，儘管上一次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他其實不是很喜歡想起那個女孩，因為只要想起她，就會牽扯到更多不愉快的回憶──那時他正經歷職涯中第一次的重大挫敗。王亦宸也很想忘記自己對她說過的那句「你算什麼東西」。就是這句話，讓他倆之間再無可能。
可他還是時常想起她，也忘不了自己說過那句話。也許只是因為，在那之後王亦宸都還沒遇到其他能讓他心動的對象吧。
他突然很想喝一杯，於是走到隔壁的超商買了啤酒。剛在騎樓座位區坐下來，便赫然發現，坐在隔壁桌另一個獨自喝酒的男人，竟是陶喜。
「巧欸，」陶喜也看見王亦宸了，拿著酒瓶過來坐他旁邊，「今天是星期五晚上，幹嘛一個人在這邊喝啊？」
「你不也是嗎？」王亦宸打開瓶蓋，「你不是回老家嗎？什麼時候回來的？」
「十分鐘前。」
「一回來就喝悶酒？」
「沒錯。」
王亦宸沒料到是這樣的回答，不禁一怔，「怎了有心事？要聊聊嗎？」
「其實我這趟是回去祭拜我姊姊的。有些事情平常不去想，日子好像就還過得去；可一旦觸景傷情，要再平復，就需要一點時間。」
這話也頗符合王亦宸當下的心境。「你和她一定感情很好。」他說。
「超好。可惜她和我爸就不好了。」
「怎麼說？」
「她會過世，也算是我爸造成的，就因為我爸的一句話，」陶喜好似紅了眼眶，「有一次他和我媽吵得很兇，我姊忍不住開口勸他一句，他就對我姊大吼：『你算什麼東西，有資格插嘴嗎？』」
王亦宸正仰頭準備一口乾，卻瞬間停下了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