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為什麼這句話會導致你姊姊過世?」王亦宸問。
「我姊原本就有憂鬱症和甲狀腺亢進,那陣子工作又特別忙,壓力特別大,也沒時間去看醫生──這點我們都是後來才知道──我爸的話讓他病情加重,後來引發甲狀腺風暴,就這樣……」陶喜捏扁剛喝完的啤酒罐,又「啵」一聲,打開一罐新的。
「可是,也很難說甲狀腺風暴是一句話造成的吧?」
「你說得對,確實不只這樣。那段時間,她跟我爸關係很僵,也很常爭吵。只不過,我爸氣頭上說的那句話,是我姊直到過世前都耿耿於懷的。」
王亦宸越聽越覺得坐立難安。「那你爸知道嗎?」
「哦,他就算知道,也不會表現出來。但他很傷心倒是真的,」陶喜嘆息,「我們都很傷心。」
「我不擅長安慰人,但……希望你們早日走出傷痛。」
王亦宸沒有問,一個爸爸怎麼會對女兒說出「你算什麼東西」這種話;他也沒有單單因為這句話,就質疑陶爸對女兒的愛。這就是諷刺的地方──因為他懂。就像他當年也不是真的認為那女孩「算什麼東西」。
「謝謝,」陶喜微笑,「那你呢?又為什麼在這裡喝悶酒?」
「這個嘛……」若不是已有黃湯下肚,王亦宸大概不會覺得自己的心事有什麼好談的;但當陶喜問出口時,他卻驀然察覺,這幾天累積的情緒早就蓄勢待發,準備破防而出。
聽完王亦宸訴苦,陶喜的第一句話竟是:「還好你夠有錢,扣一點年終不至於買不起啤酒。」
王亦宸瞪著他。陶喜於是說:「開個玩笑啦。你有想過為什麼會突然發生這些事嗎?」
「我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就是張容恩帶頭的。不然為什麼我工作這麼多年都沒事,張容恩才來不到半年,大家都突然變了樣?」
「但你想想,既然張容恩是部門裡最菜的──除了我之外啦,大家怎麼會願意照她說的去做?」
這話又讓王亦宸頓住了。陶喜的話似乎導向一個顯而易見的邏輯:他王亦宸就是顧人怨,才會引發集體反叛。但職場才不是那麼簡單呢。
「那不然就是徐巧文,鬥倒了我,她就是最有可能升主管的。」嘴上雖這麼說,王亦宸卻心知這話沒什麼說服力──徐巧文個性溫吞,且一向腳踏實地,很難想像她會帶頭做這種事。
於是王亦宸想了想又說:「又或者,是部門同仁對我有什麼誤會。」
「什麼樣的誤會?」陶喜問。
王亦宸又想到了那年他經歷的風波,以及那個女孩,不自覺發出長長的嘆息,「就是,可能我對部門的要求比較高,他們會誤會我很愛找麻煩,但其實我想法很單純,我只是想做好工作……」
「或許他們並不是誤會,只是對你的表達方式感到失望。」
王亦宸猛然轉頭盯著陶喜的臉,卻看見他仍然是那副略帶憂鬱的斯文淺笑,別無異狀。
至今王亦宸仍很清楚地記得,在他脫口說出「你算什麼東西」的時候,那女孩的回應。倘若她對他破口大罵、兩人好好吵一架,那至少王亦宸還能了解女孩在想什麼,並找到方法和好。
可她卻只是淡淡地留下一句話:「你的表達方式真的很令人失望。」然後就封鎖了王亦宸所有的聯絡方式。她甚至從隔天就開始請特休,一路休到正式離職那日。王亦宸從此沒再見過她。
「為什麼會這麼說?」他問陶喜。
「只是我的觀察啦。」陶喜的回答卻很簡略,「好啦,我該回家了,我老婆會問我為什麼這麼晚還沒到。再聊囉。」說完拖著腳邊的茶色小行李箱,對王亦宸拋下一個彬彬有禮的微笑,轉身離開。
◇
陶喜說的那些話,只是巧合吧?
王亦宸只花了十分鐘思考這問題,就將此事拋諸腦後了,原因是這樣的巧合實在討厭。一般人乍聽陶喜姊姊的故事,都會自然地覺得陶爸是個很糟糕的父親。同理,會和陶爸講出一樣的話的王亦宸,可能也是個糟糕的人。
此外,又是什麼樣的巧合,會讓兩個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間,對他說出同樣一句「對你的表達方式感到失望」?那解釋也只有一個:他,王亦宸,不管在十多年前或十多年後,表達方式都一樣令人失望。
不用想這些沒建設性的問題了,想想明天要怎麼回應吳允之整頓部門的要求吧。王亦宸將注意力拉回工作,卻在掀開筆電時不小心用力過猛,指甲狠狠往螢幕戳去,螢幕中間瞬間出現一個大黑洞。
王亦宸脫口罵了聲幹。
這台筆電是公司財產。這下他距離被吳允之降職又更接近一步了。
週一上午,王亦宸下了公車,以和平時同樣急促的步伐走向公司,卻看見對街的早餐店旁,陶喜和一個女子正站在路邊說話。那女子穿著灰藍色連帽外套,蓋住了頭髮和側臉,王亦宸只看得見她的鼻尖和微翹的嘴唇。
這女子的身影看起來莫名地熟悉。
「Em……」王亦宸下意識地驚呼,正想衝上前,卻被一輛剛好經過的公車擋住去路。待公車離開視線,那女子也不見了,只剩陶喜的背影在緩緩前行。
王亦宸愣了好一陣子,才舉步追上陶喜。
「剛才和你說話的女生是誰?」王亦宸搭上陶喜的肩,劈頭就問。
「是Chen啊,早安!」陶喜活力十足地說,「和我說話的女生?不就小藍嗎。」
「小藍?」王亦宸一怔,「不是吧?她人呢?」四下張望,卻沒看見何蔚藍的身影。
「她走了,」陶喜指著和公司反方向的轉角處,「她說今天身體不舒服,硬撐著到公司卻覺得還是不太行,所以請假回家了。」
王亦宸強烈的直覺告訴他,陶喜根本是在唬爛,於是沒等陶喜回應,就轉身往街角奔去。但拐過彎後,卻已不見女子的蹤影。
他在街上來回好幾遍,連便利商店都跑進去找,仍一無所獲,最後只得悶悶不樂地回到辦公室。王亦宸還特地繞到PM座位區。何蔚藍確實沒在座位上,電腦螢幕也是黑的。
也許是他最近太多愁善感了,才會把何蔚藍看成那女孩。Emma,他很久沒想起叫出這名字時的心情了。公司也曾經有同事的英文名叫做Emma,王亦宸承認,第一次聽到別人叫她的時候,他心裡是有起一點小小的波瀾,但那不代表什麼,很多人都叫Emma,他也很快就沒什麼特別感覺了。可今天的脫口而出,他卻發現自己很想再好好地喊一聲Emma。
他󠄊󠄀󠄃點󠄎󠄊󠄀開󠄃󠄎󠄵IG,搜󠄀󠄀󠄂尋󠄫󠄥󠄏Emma的󠄚󠄾󠄤帳󠄡󠄘󠄙號󠄚󠄞󠄵。她󠄭󠄕󠄡的󠄇󠄤󠄒頭󠄑󠄒󠄢貼󠄶󠄓󠄚是󠄌󠄗󠄧一󠄽󠄴󠄞張󠄸󠄨󠄣朦󠄈󠄢󠄂朧󠄫󠄐󠄭的󠄧󠄗󠄇側󠄿󠄯󠄸臉󠄃󠄘󠄇,背󠄈󠄷󠄼後󠄴󠄿󠄇映󠄈󠄄󠄚著󠄑󠄆󠄬山󠄨󠄧󠄸谷󠄔󠄎󠄑的󠄧󠄶󠄥夜󠄴󠄢󠄪景󠄠󠄻󠄅,和󠄂󠄅󠄫當󠄽󠄹󠄗年󠄙󠄗󠄹一󠄩󠄗󠄍樣󠄺󠄠󠄈沒󠄎󠄓󠄠有󠄒󠄦󠄔換󠄅󠄩過󠄲󠄕。她󠄽󠄿的󠄮󠄰動󠄑󠄹態󠄂󠄻也󠄙󠄒已󠄼󠄆經󠄽󠄹十󠄓󠄗年󠄖󠄋沒󠄙󠄕更󠄘󠄒新󠄀󠄬了󠄪󠄲,時󠄅󠄖間󠄰󠄬彷󠄆󠄨彿󠄨󠄞已󠄔󠄪靜󠄖󠄆止󠄿󠄨在󠄈󠄗那󠄒󠄾段󠄛󠄬王󠄷󠄙亦󠄭󠄣宸󠄛󠄂一󠄉󠄏直󠄫󠄤試󠄅󠄨圖󠄳󠄀逃󠄙󠄆避󠄊󠄢的󠄅󠄈回󠄰󠄮憶󠄮󠄕中󠄩󠄐。
王亦宸百無聊賴地點著Emma的個檔、追蹤名單和粉絲名單。她的好友不多,甚至連當時的同事都沒看到──至少那些帳號對王亦宸來說都是陌生的。不料滑著滑著,一個帳號暱稱忽攫住了他的目光。
「陶」。
「陶」的頭貼沒有人像,而是客廳一角,看起來相當柔軟的深紅色沙發,上頭擺著亞麻抱枕,一旁是白色透光窗簾。
王亦宸瞄向陶喜的背影,心中疑竇頓起。
陶並不是很常見的姓,加上這幾天發生的事,無法不讓王亦宸懷疑,這些真的都是巧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