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再度浮上水面之際,諾倫睜開眼簾。
室內柔和的光線照射到她的臉上,吸入的空氣也潔淨無比,在耳畔傳來的,更是耳熟能詳的慈祥聲線。
「諾倫,早上好。」
在鬆軟的床鋪上慵懶地翻了半圈,諾倫馬上就看到坐在床邊的溫斯特,在他柔和的笑臉上,眼瞼下的輪廓卻稍微變得深刻,想必是已守候了一段時間。
熟悉的裝潢顯示這裡不是別的空間,而是諾倫自己的房間。只是仍然昏昏沉沉的她,一時還記不起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溫斯特?我怎麼⋯⋯」
「你昏倒了呢,在馬太的宅邸前。」
「我⋯⋯」
在記憶的汪洋裡打撈,諾倫最先想起的是那位名為馬太的魔人,雖然並非本意,但在他使人窒息下的氣場下,諾倫成功通過測試、並得到他的協助,去打開那顆充滿謎團的白蛋。
就在這個時機,白蛋從溫斯特的口袋裡逕自飛出、並向馬太襲去,卻遭受他的回擊,與溫斯特的結界互相碰撞,然後碎裂。
之後,與那構成結界的聖光互相抵銷的,是收藏在蛋裡的原罪之焰,而那火焰的顏色⋯⋯
那火焰的顏色⋯⋯
「痛——!」
一想到這裡,諾倫的腦袋就傳來割裂般的痛楚,一直包覆在記憶深處的殼產生了缺口,從中窺見的,正正就是那片紫青與赤紅交集的火海。
就在此時,溫斯特以兩根指頭碰上諾倫眉間,從中貫注的微光如雪般皚白,一層一層地把封印的破洞填補。
隨著過往的景象逐漸變得朦朧,諾倫的身體也不再像被火燒般燥熱難耐,沉重的喪失感與恐懼亦從心中遠去。
看來,若不是溫斯特維持著對諾倫記憶的封印,她或許連一刻也撐不住。
「三年前,我以為把你的記憶封印就是最妥善的做法,可是昨天的事,使我不得不面對隨之而來的風險。」
「風險?」
「可以的話,我確實想你在什麼也不知道的情況下幸福地渡過餘生,但若你會被那火焰的景象刺激到過去的創傷,那這就不再是行之有效的辦法了。」
蛋裡的火焰固然威力強大,性質上能夠與溫斯特的聖光相消也是個重大的威脅,只是溫斯特的憂慮卻不在此,而是那火焰出現在居住區內的原因、以及背後的操縱者隱藏之處。
「諾倫,我先問你,在你認識的魔人之中,可有誰能操控紫色的火焰?」
「這樣說的話,好像真的沒有看過?」
「對,如你所知,罪窟的火焰分別對應虹彩的七色,就好像色慾之黃、貪婪之綠。當中的傲慢之紫,基於其罪名的性質,只能被極少數的人擁有。」
彷彿暗自下定了決心,溫斯特吸了口氣,然後繼續說下去:
「你靜心聽好,現在,我就告訴你三年前觸發『狂傲之夜』——那名『傲慢之罪帝』的事情。」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原來⋯⋯還發生過這種事⋯⋯」
「沒錯,本應在三年前由我擊倒的那名罪帝、他的火焰現在重臨這個居住區,一定也只算是先兆。」
長久的說明告一段落,得知溫斯特和馬太與那名罪帝的恩怨,諾倫忽爾想起了一件事。
「如此一來,應該說幸好你有和那個囂張貴族男打上一架嗎?要是那顆蛋失控撞上的不是溫斯特的結界,而是哪一座民宅的話⋯⋯」
「噗、囂張貴族男嗎?」
若說馬太給諾倫的第一印象不到合格分,那在試煉後一定就是直達負數了。苦笑著的溫斯特卻沒特意替他說好話,也許是因為知道少女心存的芥蒂,應該也只是暫時的。
「嘛?對,我和馬太的切磋算是歪打正著吧?多虧於此,確實避免演變成最糟的事態。」
同意諾倫感想的溫斯特把拳頭抵在嘴邊,深入思索起另一種可能性。
「可是換個角度想,我會去找馬太,也一定被那名人物料到了。」
「那麼我會在虛獸體內發現那顆白蛋⋯⋯」
「想必也不是偶然,而是他計謀的一部分吧?那個男人就是這一回事,行事必定會留有一手,也就是說,得由我方採取意料之外的行動,才能把他的如意算盤打壞⋯⋯」
說到這裡,溫斯特饒有深意地瞄向諾倫,在視線對上的瞬間又再度錯開。
「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和馬太吧。別看他那個樣子,他對此事可在意得不得了。」
「那傢伙嗎?好,我明白了——」
如同往常般,身為監護人的溫斯特不會讓諾倫涉足過份危險的領域;一反常態地,諾倫卻沒有半分抵抗,心裡的雀躍形於言色,甚至使她臉上泛起一陣潮紅。
瞧見她的神情,溫斯特確信自己的意思已經成功傳達給諾倫,便站起身來準備起行。
「老師,小女子來換班看護了!」
就在這恰好的時機,臉上堆滿笑容的艾瑪推開房門,瞧她手裡捧著那碗香噴噴的麻油雞粥,著緊諾倫的心情看來也不比溫斯特輕。
與把熱粥放到床邊桌上的艾瑪交換位置,溫斯特退到房間外頭,並把木門靜靜關上。
即便已經走了數步,兩人在房內的親暱互動,也仍透過門縫傳到溫斯特耳朵裡去。
「來,諾倫倫,剛盛好的喔,就由姐姐來餵你。」
「別啦艾瑪,這、這樣多不好意思!」
「明明是替諾倫倫特地作的,就不能讓姐姐任性一下嗎?」
「嗚、可是溫斯特會聽到的啦!」
「害羞的原因是這個嗎?那這樣就沒有問題了——」
以這一句話為止,溫斯特再也聽不到房間裡的騷動,看來是艾瑪即席鋪設了一層簡易的遮音結界,把一切可能傳出的聲音都隔絕開來。
感服於比自己還更靈巧的手法,溫斯特再次確認他已經沒有什麼好教艾瑪的了。替徒弟的造詣還有兩人的和藹關係感到歡心,掛著微笑的溫斯特沒有直接走向玄關,而是打開了隔壁客房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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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和你聽到的一樣,諾倫已經醒來囉?」
轉身仔細地關上房門,溫斯特傳達了諾倫安然無恙的喜訊,躺在床上的人影卻把身子半翻、背對著房門執意不望向溫斯特。
瞧那修長的身軀以及不失高雅的紅白襯衫,沒想到這個人竟然就是馬太。
「誰管她。」
雖說他從昨晚起就在這房間借宿休息,但他本已瘦削的臉龐現在卻反比徹夜守望諾倫的溫斯特更加憔悴。
或許就和溫斯特向諾倫說的一樣,那名罪帝的火焰重新出現,對馬太造成的衝擊可是一點也不小。
當然,他到這裡留宿的原因有一部分也出於對諾倫的憂心。不過就算掰開他的嘴巴,他也不會說出口吧。
對此也心知肚明的溫斯特泛起溫暖的苦笑,決定不道破友人的口是心非,他從懷裡掏出了一顆渾圓的某物。
聽見窸窸窣窣的磨擦聲,回頭的馬太看到的,正是昨天引起了莫大騷動的小小白蛋。
「沒破掉嗎?這東西。」
「不只如此,昨天的外傷也全都消失了,想必是自我修復的能力起了作用。」
聽罷,馬太蹙起眉頭,重新打量這外貌與普通雞蛋並無二致、實質卻埋藏著強大殺傷力的兵器。
「這和我構築過的、封印原罪魔焰的術式很相似,而且你也看到吧,裡面可不只有傲慢的火焰。」
「⋯⋯」
雖然先行昏倒的諾倫未能目擊,但除了傲慢的紫焰外,蛋裡還曾顯現出另一種顏色的火舌。
代表色慾之罪的黃色火焰。
與浪跡天涯的傲慢之罪帝不同,色慾之罪帝可是七罪窟的正當統治者、並常年定居於其宮殿之內。遵從這條線索,接下來拜訪那名罪帝,看來已是不言自明的事。
怎料,溫斯特卻向馬太遞出手上的卵蛋,就好像他沒打算前往色慾之罪窟一樣。
「馬太,能拜託你代我走一趟嗎?我和色慾之罪帝⋯⋯有點過節,我想她應該不會想看到我。」
從溫斯特嘴裡說出的是沒由來的請託,但馬太只凝神瞪著他的臉一瞬,就已接下他手中的卵蛋。
「你不問我詳細嗎?」
「你這傢伙從以前就是這樣,把一切都背負在身上,就算被人誤解也不在乎,這次也只是同樣的破事而已。」
頓了頓的馬太,把心裡最大的糾結說出來:
「會疏遠我,也是同樣的原因嗎?」
「不、我只是!」
對於馬太的猜測,溫斯特極力否認。
反射性地否認馬太拋來的猜測、卻沒準備替代說辭的溫斯特,最終只能無言地嘆出一口氣。
雖然也有讓艾瑪定期打點他的生活,但與三年前形影不離的時間相比,兩人在狂傲之夜後的交流確實稀疏了不少,實際見面的次數更是屈指可數。
可惜在那一晚,提早退場的馬太沒能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看到最後,不然的話,或許他就能明白溫斯特下意識地避開他的原因。
「算󠄊󠄀󠄃󠄎了󠄊󠄀󠄃󠄎,變󠄵󠄀󠄀󠄂得󠄫󠄣󠄶󠄹會󠄶󠄕󠄌󠄳依󠄉󠄀󠄊󠄝賴󠄨󠄊󠄙󠄍別󠄃󠄽󠄕󠄑人󠄙󠄙󠄎󠄒一󠄡󠄊󠄆󠄨點󠄻󠄌󠄺󠄮對󠄯󠄚󠄂󠄱你󠄕󠄡󠄷󠄦來󠄔󠄽󠄢󠄙說󠄸󠄆󠄛󠄘已󠄓󠄩󠄥󠄽經󠄙󠄉󠄣󠄱很󠄂󠄮󠄓󠄕了󠄮󠄋󠄲󠄥不󠄝󠄶󠄝󠄾起󠄬󠄄󠄘󠄷,現󠄈󠄜󠄋󠄓在󠄽󠄯󠄍󠄩就󠄵󠄺󠄍󠄍先󠄒󠄒󠄱󠄇這󠄠󠄙󠄼󠄡樣󠄶󠄖󠄫󠄁吧󠄆󠄰󠄱󠄱,直󠄩󠄼󠄳󠄮到󠄀󠄌󠄂󠄼你󠄙󠄙󠄂󠄿覺󠄒󠄓󠄴󠄖得󠄗󠄒󠄌󠄫可󠄶󠄗󠄶󠄺以󠄴󠄨󠄱󠄞說󠄲󠄍󠄃󠄭出󠄀󠄤󠄃󠄍來󠄖󠄣󠄝󠄿為󠄍󠄨󠄜󠄺止󠄽󠄦󠄿󠄶。」󠄮󠄛󠄎󠄽󠄕󠄿󠄿󠄺󠄓󠄸󠄞󠄰󠄍󠄮󠄟󠄚󠄷󠄱󠄏󠄂󠄺󠄏󠄝󠄘
把卵蛋連同他的委託一併接下的馬太如是說。對外間擺出不可一世的態度的他,對容許的對象卻是十分寬容,雖說名單裡大概就只有作為舊識的溫斯特和艾瑪、以及剛認可的諾倫。
從以前起,溫斯特就總愛惹上本應能撒手不管的麻煩,與他一同收拾爛攤子,就是馬太昔日的日常。此情此境,反倒使他有點懷念。
不過,當溫斯特露出了記起什麼的表情、並如夢初醒地拍打手掌的時候,馬太仍忽爾升起一陣寒意。
「啊不過,我還有另一個要求⋯⋯」
素來,他在這個時候提出的,總會是最強人所難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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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艾瑪精心熬煮的雞粥,小歇過後的諾倫再度睜開眼睛,已是朝氣蓬勃的中午時分。
「哼哼、哼——喔、諾倫倫!已經能下床了嗎?」
聽到走進客廳的腳步聲,拿著紙垂掃拂塵埃的艾瑪停下嘴裡哼著的小歌,轉頭作出問候。
「嗯!也是托艾瑪那碗粥的福!」
「真的嗎?嘿嘿,能派上用場,姐姐很高興——」
被抬哄的艾瑪滿足地捧起半張臉,渾身洋溢出幸福的氣息。
成為家人的助力,就是艾瑪唯一的願望。這個目標不一定要透過戰鬥實現,故此有別於渴望變得更強的諾倫,艾瑪更傾向把時間和精力都放在這個家上。
不過本來,溫斯特會鍛鍊諾倫和艾瑪,單純也只是希望她們能夠自保而已。說不定跑得太急的,是諾倫才對。
現在也是這樣,昨日見識到馬太實力的諾倫,滿腦子只是想著怎樣才能更進一步。
只是沒想到,那個假想敵竟然會在客廳的沙發上出現,並悠閒地喝著咖啡。
「喵哇?!」
發出了被嚇到的慘叫,諾倫像隻小動物般飛退一大步、手架在前,擺出警戒的姿態。
聽到諾倫發出的響聲,轉過頭來的馬太看得傻眼,並說:
「怎樣啦?我又不會吃了你。」
「誰、誰叫你一見面就發那麼大的飆啦,一般都不帶這樣的吧?」
「喔,是那回事嗎?」
馬太抱著雙手,回憶起昨日在宅邸的衝突。
看著眼前如臨大敵的她,腦中不禁與當時差點沒噙著淚水的可憐模樣對照。看來馬太認為的小試牛刀,在諾倫心裡可留下了不少陰影。
「對不起。」
「呃?」
「我說對不起,那時玩過頭了。」
「喔、喔⋯⋯」
直球的道歉,使諾倫一時不知所措,她原本以為馬太不是那種會主動低頭的性格。看來單以第一印象對一個人的人格下定論,似乎也不是適合的事。
「呵呵,真是懷念呢,初相識時馬太也對我做過類似的事,在我九歲的時候。」
一旁的艾瑪捧著半邊臉、說出了驚人的發言,也就是說在五年前的時候,馬太就已經有測試人氣量的習慣了嗎?
反過來想,也就是說艾瑪在五年前,就已經通過了他嚴酷的測試了嗎?
「好啦,梳洗後就出門了,你們倆今天就歸我管。」
亮出從溫斯特拿到的卵蛋,馬太表示自己沒在吹牛。縱使如此,未能接受的諾倫還是擺出了一副難以置信的臉。
「別露出這樣的表情啊,要不是那傢伙的請求,我也不會無故帶著你們一起行動。」
雙眼瞪圓的諾倫把頭扭過來,轉而向艾瑪發問:
「他說的是真的?」
「對喔,老師也是如此交代的。」
「溫斯特本人呢?」
「已經出門了,應該是有別的事要忙吧?」
得到艾瑪的確認後,過於衝擊的諾倫仍然僵在原地。艾瑪見狀,便揪著她的袖子,把她拉到一旁。
「雖然好像很突然,可是諾倫倫不覺得老師的安排是有他的用意的嗎?」
「不是為了讓那個囂張貴族男照看我們嗎?」
「按常理思考的話是沒錯,可是不對喔?」
艾瑪機靈地豎起一根手指頭,把話繼續說下去:
「是讓我們照看他才對。」
「怎麼說?」
「我們接下來要去色慾之罪窟與罪帝交涉,但只放馬太一人的話,難保他不會做出什麼事吧?」
稍作想像的諾倫,腦裡馬上浮現出耐不住性子的馬太旋即衝出去與強者交戰的畫面,若然發展成這種情況,可就難以從罪帝口中問到什麼了吧?
「原來如此,噗嘻,囂張貴族男一定是不知道吧?」
「就是這樣了,所以也不能讓他發現。」
接下監視馬太的秘密任務,心情歡快的諾倫得意地笑著。
殊不知別過頭來的艾瑪,臉上竟也同樣地掛著瞇瞇的笑臉。
說到底,誰也不能保證溫斯特在出門前,真的有跟她交代到這個地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好,卯足全力上了喔!」
大街之上,諾倫神氣地叉著腰,彷彿已經不再介懷與馬太同行的事實。
瞧她的態度驟變,馬太斜斜瞄向身旁的艾瑪,並問:
「是你說了什麼嗎?」
「不?沒什麼特別。」
馬太自問不是特別擅長觀言察色,更別說是艾瑪瞇起雙眼的招牌笑臉,沒法問出詳細的他只能作罷,以結果好就好來說服自己。
一行人前往的目的地,是歐西里亞北面大聖堂的對側、位於南面的『大罪之輪』。
類同於通往大聖堂地上部分的階梯,南面的大罪之輪是前往地下的七罪窟的唯一入口。
正如其名所示,大罪之輪是由一系列的轉輪和平台組成的直向運輸系統,不只是來往的人潮,貨物和生活用品也是以此為樞紐、由罪窟供應給居住區的。
「跟緊了喔,這裡是以閉鎖起來時能困住虛獸為前提設計的,若是迷路可沒那麼容易能走出來。」
馬太此言並無誇張,由各個中轉平台分隔的運輸系統好比以三維方式拼湊起來的複雜齒輪,直徑大的轉輪足有摩天輪的大小,小的卻只能裝得下數個人,假如沒有領路人就貿然走進來,搞不好轉個半天也到不了目的地。
縱橫交錯的結構自然會帶來交通及物流上的不便,但貨物有多容易上來、虛獸就有多容易下去,為了保全人類賴以維生的工業重鎮,通勤人士和運輸業者也還是能夠體諒的。
「反正溫斯特也不會特地提起吧?趁這機會,就來複習一下。」
在轉輪的座艙閒著沒事,馬太乾脆豎起手指,朝兩人發問。
看來接下溫斯特請托的他,已經打算徹底扮演臨時監護人的角色了。
「你們知道我們要去的七罪窟,是什麼地方嗎?」
「那當然了,大體來說,就是支撐歐西里亞以及全體居住區生活的工業區。」
「沒錯,維持教團負責醫療、治安和防務等公共事務;而七罪窟則作為第一和第二產業的集合體提供建設和生活的必需品。那麼小不點,你又知不知道『色慾』負責的是哪種行業?」
「唔,『暴食』負責再現和提供各種食材、『貪婪』則是加工和製造業,不過『色慾』⋯⋯」
「是能源業喔,諾倫倫。為各種公共設施和工業機器提供能源的,正是從色慾之罪窟出產的魔焰瓶喔。」
「不愧是艾瑪。取代災厄前的電力和電池,色慾的魔焰瓶已成了現代社會不可或缺的能源資源,就連這座大罪之輪,也是使用瓶中的魔焰驅動的。」
作為資深的魔人,馬太的解釋一步到位,扼要地作出了說明。
「那麼問題來了,不覺得這種把魔焰暫時儲存的技術,很像某種最近常看到的東西嗎?」
被問到的諾倫雖然一時沒有頭緒,但稍加思索後,一個鮮明的印象便在她腦海浮現。
「難道是⋯⋯」
「無論是內是外,這顆蛋也和色慾之罪帝脫不了關係。先作好要來硬的準備,我想說的就是這樣。」
收回從口袋裡亮出的卵蛋,馬太如此宣言。假如色慾之罪帝有與可能仍身在某處的傲慢之罪帝暗中聯繫,那他們此行就與深入敵陣無異。
到達目的地後,三人踏出轉輪的座艙。腳步稍緩的諾倫,此時正茫然看著眼前男子的背影。
再怎麼說,對方也是現役的罪帝,縱然馬太實力高強,憑他一人之力,就真的能夠與之互角?
「怎了,再不走就丟下你囉?」
望向馬太滿懷自信地轉過來的側臉,諾倫想起不在場的溫斯特。
看上能被教團『至聖』稱為罪窟『最強』的某種理據,諾倫決定相信馬太,並從他身後邁開腳步。
「諾倫倫?」
「走吧!就去看看那個罪帝,到底是何方神聖!」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站在金碧輝煌的哥德式宮殿門前,諾倫方才的拼勁卻一下子冷卻。
瞧馬太沒有阻止,剛踏進罪窟的諾倫馬上就往區裡最大的建築跑,這本身倒是不壞的想法,因為確實,罪帝的居城就是這座以無數尖塔點綴而成的宮殿。
可是風馳電掣的後果,就是使她在做好心理準備之前就已經抵達了目的地。
察覺到呆立在門前的諾倫,一名提著掃把的女僕正上前察看情況。還未演練過說詞的她,當然只能支吾以對。
「小妹妹,你迷路了嗎?若是這樣的話⋯⋯」
「不是啦,唔、那個、就是、」
比起思考更優先於行動是諾倫的性格,腦袋還未轉過來的她,只好向從後方緩步走來的馬太投以求助的目光。
掛上彷彿寫著「誰叫你跑得那麼快」的表情,馬太走到諾倫前面、代她與女僕進行交涉:
「我們是⋯⋯」
殊不知還未說到重點,眼前的女僕已經提起裙擺、深深地行了一禮。
「歡迎蒞臨拉薩絲提勒大人的居城。此番有失遠迎、招待不周,真是萬分抱歉。未知您今天前來⋯⋯」
「客套話就省了。我們找罪帝有事。」
不知怎地,女僕周到的對應反倒使馬太面露慍色,但真該說是能配得起這身衣裝的侍從,即使說話被生硬打斷,低下頭來的她也只是挑動眼眉,便已調整好步調繼續招待三人。
「——我明白了,那麼就讓我先領您們到室內。」
來回望向大人之間的互動,諾倫不太明白為何女僕一看到馬太的臉就決定放行。
背後笑瞇瞇的艾瑪似乎知道些什麼,但既然她沒有主動提起,也就代表那可能不是適宜在這場合說的話,自問能讀懂空氣的諾倫便沒有追問。
反正少女被提起的興趣,也只是一時的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拉薩絲提勒大人,有三名訪客希望前來面見。」
進入宮殿後,諾倫一行人被領進位於中層的覲見室,從花窗玻璃透來的冷色彩光使室內染上一層妖冶,而在掩著王座的布幕後,君臨這座宮殿的罪帝就在這裡。
「這不是稀客嘛?雪莉,快拉開帷幕。」
對名為雪莉的女僕下達指示的,竟是一把極其稚幼的女童腔。本應為七罪窟始創人物的罪帝,竟然有著與身份毫不相符的聲線,使諾倫急不及待想要一睹她的真容。
在拉開了一半的帷幕下,一名光著腳丫的女孩正翹起雙腳、從容地坐在王座上。
華美。若是只能用一詞概括,那眼前女孩給人的印象,便是華美的極致。
宛如飛瀑的秀髮長至足踝,每一根每一根也像是價值連城的細長金絲,掛在椅子邊緣的髮梢好比琴弦,經過室內微風的彈奏,一股酣暢淋漓的甜味亦撲鼻而至。
更別提她吹彈可破的白晰肌膚、以及一身幾乎沒穿的黑紗罩衫,女孩全身上下,彷彿都是為了魅惑異性而量身訂造的,就連身為同性的諾倫和艾瑪,都無法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這位就是七罪窟的女主人、『色慾之罪帝』特蕾薩.拉薩絲提勒⋯⋯」
在特蕾薩壓倒性的存在感面前,雪莉說了什麼,此時已不再重要。原本這樣認為的諾倫,卻被映入眼簾的光景再次震撼。
「以及、薩蕾特.拉薩絲提勒。」
帷幕完全收起,坐在特蕾薩另一旁的,竟是一名與她幾乎是同個模子刻出來的女孩。
除了色調上金銀黑白的對比,兩名少女給人的感覺也不盡相同。
「⋯⋯」
相對於趾高氣揚的特蕾薩,薩蕾特的氛圍則收斂得多。把雙手放在大腿上的她正坐於王座之上,渾身散發出高嶺之花的幽靜空氣,板起的臉雖使人難以閱讀表情,卻更突顯兩人本就精緻得與人偶無異的五官。
若說最初的特蕾薩挑起了人的佔有慾;那她旁邊的薩蕾特便是激起了人的保護慾。性質各異的兩人相互輝映,使她們的美疊加至更高的層次。
「欸、罪帝,有兩個人?」
「說是七罪窟,罪帝當然也得有七名。既然暫被廢止的傲慢之位尚未有人坐上,那就先由面向不一樣的薩蕾特和我頂替。」
銀髮的薩蕾特依然保持沉默,故此回答諾倫的便是個性明顯更活潑的特蕾薩。
「那麼三位貴客今天遠道而來,所為何事?在說正事之前,先報上名來吧。」
「我是『至聖』的代行者、名叫艾瑪,身旁的這位是我妹妹諾倫,而那位則是⋯⋯」
「馬太。就只是馬太。」
不習慣大場面的諾倫就算了,從剛才開始就心情不佳的馬太也把視線投向了艾瑪。既然如此,她乾脆直接展示溫斯特的紋章,說明一行人有正當覲見的身份。
「只是馬太嗎?既然如此,就先只當你是『無焰』的馬太吧。」
特蕾薩原本也以為會由身為大人的馬太主導對話,但靠在牆上抱著雙手的他卻只作了自我介紹,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生人勿近的險惡氣氛。
無意特地招惹馬太的特蕾薩,也就改為向眼前的兩名少女開口:
「艾瑪妹妹和諾倫妹妹嗎?真是好名字。你們是第一次來到色慾之罪窟嗎?覺得街上怎樣?」
不論外貌還是身高,特蕾薩均比兩人還更嬌小,身為東道主的她卻仍以居高臨下的語調把兩人稱作妹妹,怎麼說也很奇怪。
揚手制止了有些意見的諾倫,艾瑪把話接了下去:
「雖然此行匆匆、只有走馬看花的程度,但我認為是很漂亮的街區。」
「真心話是?」
「什麼?」
「真心話。」
擱下一時語塞的艾瑪,特蕾薩把話鋒轉向了諾倫:
「那麼諾倫妹妹呢?把你最真實的想法告訴我。」
「和想像中的花街柳巷有些出入,有點沉悶,甚至有些疏於打理的感覺。」
「因為這裡確實是正經的能源生產工場嘛,不過疏於打理嗎?哼哼,真是見笑,就算有我和薩蕾特,能讓這裡維持平常運作已經費盡心思了。」
對諾倫直白的感想,特蕾薩不只不在意,甚至還有點被逗樂。
「結果是妹妹比姐姐可愛嘛?艾瑪妹妹,把自己壞的一面藏起雖然是人之常情,但單是掩飾可不算是節制喔?這話不是由別人,而是由我這個最懂人心的色慾之罪帝說的。」
「說這個話題,你到底想⋯⋯」
耐著表層心理被翻弄的不悅,艾瑪試圖友善地把對話逐步推進,但特蕾薩接下來說的話,卻把她的如意算盤完全打碎。
「率直一點、大膽一點,有時反而能縮短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說到底,在這雙眼睛面前,一切的謊言也是沒有意義的。」
「讀心術?還是說⋯⋯」
「不,有點不同。我看到的只是你們體內聖光或魔焰的輪廓,但既然是源自心靈的燈火,那即便是再小的搖曳也體現著特定的感情,身為色慾之罪帝,又豈有無法體察這些情緒的道理?」
特蕾薩邊說,一雙瞳眸邊死死盯著艾瑪,算上同樣把她瞪緊的薩蕾特,四顆琥珀般的黃曈投射出的銳利目光足以刺穿艾瑪的心,連她最不願意示人的部分也表露無遺。
「吼?真是方便的能力啊,那要不要來看看我在想什麼?」
「這邊還沒有不識相得會涉足你的內在,馬太。不過你們此行的目的和你懷裡的東西有關,這點小事還是能夠看出來的。」
被先行看穿的話,倒也省了說明的功夫,凝神盯著馬太從口袋拿出的白蛋,特蕾薩發出了由衷的感嘆:
「這,還真是⋯⋯非常、稀奇的東西⋯⋯」
看得入迷的特蕾薩沒法把視線從蛋上移開,原先伶牙俐齒的她說話更罕見地變得斷斷續續,足以說明卵蛋帶給她的衝擊有多大。
「那麼?把這東西拿來,是想要幹什麼?」
「罪帝啊,首先,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顯然,就是原罪魔焰的儲存裝置吧。可別把我們小看了喔?」
「豈敢,可是還不僅如此,蛋裡收藏的除了極其罕見的傲慢紫焰外,還有屬於色慾之罪的黃焰,所以我們才會找到這裡,請問你們知道些什麼嗎?」
「⋯⋯」
「特蕾薩?」
聽完艾瑪的說明,特蕾薩不只沒作出回應,半掩雙唇的她更是獨個兒暗忖起來,要等到諾倫在她眼前大幅揚手,才反應過來。
「啊呀,不好意思,說到哪裡了?對,你想我們替你調查一下這顆白蛋。」
「——可是,這就奇怪了?因為溫斯特哥哥難道不是比我們更加清楚嗎?」
「欸?你認識溫斯特嗎?」
「比起大事,更優先的是這個嗎?很好喔諾倫妹妹,生而為人就必須忠於慾望,那怕是聖徒也不能只把本能掩埋。」
雖然只是歪打正著,但特蕾薩還是重掌了對話的主導權。以近乎陶醉的語氣,特蕾薩十指交握,述說著她對溫斯特的想法:
「但能做到像溫斯特哥哥那樣的,卻又是少之又少。他的心靈何等澄澈,像果凍般均一,彷彿那裡沒有任何東西一樣!」
「說得好像你很清楚溫斯特呢?」
「相處時間確實沒朝夕相對的你們那麼長,但也算是共同渡過了一段珍貴的時光喔。」
從特蕾薩口中得到令人意外的情報,看來在和諾倫相遇之前,溫斯特就曾經造訪過色慾之罪窟。
「可是,你對我們的事就不怎麼了解。是沒有從他那聽說過我們的事嗎?」
「我很感動,若然不是把我們忘了,那就代表他有遵守與拉薩絲提勒之間的契約——他不能提起與我們相關的事。」
連溫斯特偶有冒失的性格也了解,就代表特蕾薩果真有和他共同相處的時間;而對於特蕾薩和薩蕾特的底細,溫斯特似乎也是知道的,不過未能向三人傳達,則是因為特蕾薩口中的契約、或是別的理由。
「但你們也別太怪責他,因為保持神秘,對提升我們的魅力是必要的。你們也很好奇吧?為何這副年紀的幼童,會當上罪帝。」
說到這裡,特蕾薩把手指向頭頂,本來空無一物的地方,現在正飛濺著澄黃色的火花。
劃出半個圓形後,火花又在空中描繪出高低的起伏,這姿態就像一座座燃燒的山丘、又或自古以來彰顯著權力的皇冠。
『罪冠』——近似於聖環的魔焰凝縮體,卻只有在個別範疇中位列最強的罪帝才能擁有,是他們身分的昭示。
雖然特蕾薩的罪冠只有一半,但若把身旁薩蕾特頭上的另一半也算上,那就該算是完整的罪冠。
「話題扯遠了呢,若想得到罪帝的協助,不付出點代價是不行的。」
「——所以,來做吧。」
話題的跳脫,使在場三人無不愕然。
「做、做什麼?」
「嘿嘿,還說做什麼,在你面前的可是色慾之罪帝,既然如此,那還能做什麼?」
伸出舌頭的特蕾薩舔了舔嘴,繼續朝諾倫深追:
「要做的話,你選我、還是薩蕾特?」
來回看向她與身旁的薩蕾特,諾倫的腦子亂成一團,不知要作何回應。
可是也不用她回話,臉上沾染著狂氣的特蕾薩已亢奮得血脈僨張,並逕自把話說了下去:
「小孩子才做選擇!大人當然是全都要!放心吧,只要我和薩蕾特一起,必定能為你帶來無關性別的極致體驗。」
「你、你、所以在說什麼啦!!」
面對站起身來張開雙臂的特蕾薩,氣急敗壞的諾倫朝她憤然直指。
自然,她沒有天真得聽不懂特蕾薩的弦外之音。正因為聽得懂,這過於胡來的鬧劇才使她無名火起。
而事實上,猶如灰燼般的點點星火,已在諾倫的雙馬尾旁噗嘶噗嘶綻放了。
「唔?灰色⋯⋯真羨慕,要是我們也能從原罪的重擔中得到解放,那該有多好。」
甫看到諾倫的火焰,特蕾薩的狂氣便收斂起來,這份瘋狂卻未消失,而只是轉換成映照在她金色的雙眸裡、那近乎混濁的感情。
「也是呢?馬上來做或許太操之過急,讓我們先更了解對方吧。」
說罷,特蕾薩伸出細滑的前臂、優雅而誇張地打了個響指,足有半身之高的火柱便從謁見廳中央冒出,把諾倫從艾瑪和馬太分隔開來。
「諾倫!特蕾薩.拉薩絲提勒,你在做什麼。」
對於特蕾薩能被判別為敵對的舉動,艾瑪厲聲抗議,而離開牆邊的馬太則是垂下雙手,顯示他隨時也能有所動作。
面對兩人份的反動,色慾之罪帝仍從容依舊:
「別緊張,我只是想過過招而已。諾倫妹妹那麼可愛,我當然不會傷到她一根寒毛。」
「而且,對你們也有好處的喔?只要你能碰到我一次,我就把我所知的都告訴你⋯⋯」
話音未落,被踏碎的地板已化為碎礫向四周飛散,原來是諾倫在腳下燃起爆焰往前跨步,以爆發力為唯一長處的她的火焰,使她在常人反應時間的零點二秒內,已經躍至了特蕾薩跟前。
這決不是卑鄙的偷襲,而是諾倫傾盡全力的表現。
考慮到她對持久戰的不適應,她可沒以迂迴戰術等待對方露出破綻的能耐,起首的初擊已是她勝算最大的一著,她現在需要思考的,就只有如何把自己的長處發揮到最大。
看著揮至眼前的逕直刺拳,特蕾薩沒有半點不屑,反而欣賞起諾倫的決斷。
再者,假如連這點出其不意也不能應對,可就枉稱罪帝了。
在能被諾倫袖子擦到的極近距離,特蕾薩旋身避過她的拳擊,再順著迴轉的慣性潛至諾倫身側。
就在特蕾薩得意的笑臉映進回眸的諾倫眼裡時,她的小腹已被輕柔地戳了一下。
「呼呼,真軟。被戳夠十次的話,也沒什麼,就要請你們離去而已。」
「才不軟呢!!」
感覺在雙重意義上受辱的諾倫狠狠地往腰側的特蕾薩劈下手刀,卻又在毫釐之間被竄至背後,緊接著,右肩胛也被特蕾薩纖幼的指頭抵住了。
和剛才同樣,從容應對的特蕾薩,甚至擁有在最後一刻才作出反應的餘裕。
特蕾薩的動作遠遠沒有諾倫般迅捷,卻總像能預先察知到她動作般、早一步作出對應。
與她的金色的靈眸四目交投,諾倫得出了驚人的推論:
「你能看穿我的動作嗎?」
「答對了,什麼時候會突襲、會往哪一邊迴避,你即將採取的動作,全都反映在你體內火焰的微細流動裡,你只是無法察覺而已。」
也難怪諾倫的奇襲會以失敗收場,因為特蕾薩能看穿人心的瞳眸,連她下一步的行動也能看穿。
「話說回來,諾倫妹妹的火焰雖然不多,可是卻十分猛烈呢?你果然有成為『罪帝』的潛質。」
「罪帝?你說我?」
被特蕾薩的話弄得分了神、再度撲空的諾倫,這次則是被戳中了腰側。
「當然,我不是在說現在,而是可期的未來。你一定是沒有自覺吧?畢竟你現在火焰的流動,就和打不開閥門的管道沒有兩樣。」
「——而且有我無法看穿的部分,溫斯特哥哥真是偏心、或是過保護了吧?」
兩人交戰之際,在一旁觀戰的艾瑪也攥緊了拳頭,比誰都更愛護諾倫的她能忍耐到現在,著實已很了不起。身旁馬太則是交疊雙臂,以觀望的立場評論戰況。
「諾倫⋯⋯」
「不行呢,被掌握了心理的話,能贏的仗也打不贏了。」
連特蕾薩的菱瞳也無法看穿,也就代表溫斯特對諾倫精神施加的封印,可是堅牢得連罪帝也無法突破。
但同時,這也可能只是特蕾薩擾亂諾倫心神的戰術。能夠洞察情緒,也就代表能將之操控,聖光和魔焰均由心而生,要是心先折服,那無法發揮出本來的力量也是常理。
臉頰、頸側、上臂、小腿,就在諾倫外露的肌膚被特蕾薩碰到九次的時候⋯⋯
「喝啊啊啊!!」
絕境中的高喊洗刷掉諾倫心中的迷惘,她已再沒有容錯的空間,只是同時,她和特蕾薩的條件也變得對等起來。
只要碰到對方一次,這場切磋的勝負就會見分曉,於討厭被人小看的諾倫而言,這個局面反而更能激發起她的鬥志。
贏了的話,她就能幫上溫斯特的忙,從特蕾薩得到有關卵蛋的答案。
為了這個理由,就算對手是罪帝,她也不能認輸!
緊接著作為幌子的後跳,蹬腿的諾倫作出最後的衝刺,她的突進比初擊時還要更快,可是把她的行動看在眼內的特蕾薩,竟然只是有徐不疾地往後退了三大步。
精準地拉開的距離,使諾倫的拳頭停留在特蕾薩的鼻尖前,刮起的拳風吹動了她幼長的金絲,本人卻眼也不眨地屹立在原地,優美的姿態堪比一頭開屏的孔雀。
正當她露出稱心的竊笑時,令人意外的事態陡然發生。
剛好踏在地板的碎塊上,腳步變得虛浮的特蕾薩滑了一跤,驚呼漏出之際,諾倫決斷的正顏卻已近在眼前。
「痛!」
把拳上的食指彈出,寸半的距離成了決定勝負的分水嶺,清秀的眉心挨了一記彈指,使特蕾薩發出了小聲的悲鳴。
「碰到就是碰到,你該不會抵賴吧?」
「嘛啊?事實如此,只能當是諾倫妹妹的勝利吧?」
縱使只是意外,但被諾倫碰到也是事實,在叉著腰的黑髮少女面前,金色的罪帝也只好臉露苦笑、並承認了她的勝利。
「按照約定,就讓我看看那顆蛋⋯⋯」
特蕾薩揮揮手,解除了充當界線的火焰,並以微笑示意接受馬太交出卵蛋。
雖然只是僥倖,但勝利帶來的解放感,此刻仍使諾倫看漏了現場氣氛的違和。
她沒發現,身後的薩蕾特和雪莉正斜斜看向往特蕾薩走近的馬太,兩雙眼睛就好比等待獵物上鉤的獵人一樣。
她也沒發現,特蕾薩已緊張得連語氣詞也未能補上,而她伸出的手,甚至正在細微地顫抖著。
因為她不知道,在馬太交出卵蛋的瞬間,三人的夙願就會達成。而在那一刻起,諾倫她們也不會再是這廳堂的客人。
「不是這樣的吧?」
把手從口袋抽出的馬太,刻意把卵蛋放到特蕾薩夠不到的高度上,視線始終追著蛋走的她抬頭仰望,甚至連快要流出口水的嘴角也顧不上了。
「你為什麼要故意放水?」
「欸?」
馬太的質問鑽進耳裡,特蕾薩這才如夢初醒,茫然地望著馬太的臉。
可惜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名不知饒恕的殘酷判官。
「就算外表看起來再小,也是在色慾的魔人之間登峰造極的罪帝,加上你眼睛的性質,又怎可能會因為不小心踩到石子而絆倒。」
「你、你對罪帝的要求也太嚴苛了吧?就算是我,也會有大意的時候。再者我又有什麼理由要⋯⋯」
「別想著說謊。你以為你自己是誰了?」
特蕾薩慌張的辯駁被馬太不由分說地打斷,看來對所期之物的渴望,已使她失去了一切應有的分寸。
「是嗎?演那麼久的蹩腳戲,就是為了隱藏你真正的目的。由始至終,你想要的就只有這個。」
馬太晃了晃手上的卵蛋,從特蕾薩盯緊不放的視線來看,輕易就能知道他想得沒錯。
「你說得對,這顆蛋對我們是非常重要的物品,可是我發誓,當中沒有任何的陰謀或是詭計,我們只是想⋯⋯」
「那就告訴我吧,關於這顆蛋的真相。」
「如你對謊言沒有興趣的話,我已經不能再說更多了,畢竟這涉足到拉薩絲提勒不可外傳的秘密⋯⋯」
馬太步步進逼,使特蕾薩感到十分為難。只見她眼睛變得水汪汪的,從下而上的視線忸忸怩怩,雙手更並攏在胸前作出懇求。
更令人意外的是,特蕾薩不是故意擺出這個楚楚可憐的姿態,而是在自己無法取得優位的情況下,她就會轉而採取依從的態勢。
「還說坦誠相對有助拉近距離,你這邊不是半點真實也不打算透露嗎?」
根據經驗法則,特蕾薩這招從來也沒有失敗過,然而冷眼以對的馬太卻彷彿連半點動搖也沒受到。
「也罷?在你改變心意之前,我們就先打道回府了。」
「你、你要走了嗎?」
明知道身後的特蕾薩正念念不忘地伸手挽留,馬太卻刻意頭也不回,往謁見廳的大門逕自走去。
這下,總算使這名被冠上罪帝之名的小女孩表露出真正的窘態。
來回看著特蕾薩與馬太,諾倫和艾瑪均不知所措地呆立在原地,談判決裂得太突然,使兩人分不清做得太過的到底是哪一邊。
而為這亂狀收結的,竟然是從最初開始就一言不發、現在卻自王座上站起來的薩蕾特。
「我明白了,那麼這顆卵蛋先保留在你那裡吧。由於那是對拉薩絲提勒相當重要的物品,希望你能妥善管理。」
「原來,你會說話啊?」
被薩蕾特挑起興趣的馬太總算駐足回話,看來比起實質上弱勢的特蕾薩,還是不屈不撓的薩蕾特更適合與他打交道。
「是的,與我表面上的神秘莫測不同,特蕾薩負責裝出的是趾高氣揚的樣子。可是其實,象徵著我純真一面的是她才對。」
薩蕾特秋波閃動,與特蕾薩成對的金色眼眸同樣嬌媚,此刻卻略帶慍色地瞄向了馬太。
「所以馬太,只是馬太的馬太,我希望你別過度為難特蕾薩。」
「——我也明白你背負的命運決不比我們輕。但假如你報上的就只有馬太這個名字,那你就更應該避免踐踏比你弱小的人。」
「⋯⋯」
「請回吧。我們本來就無意和你敵對,而且對搶走了溫斯特哥哥的她們裝出友好關係,果然還是有點吃力吧?」
沒想到薩蕾特的言語竟能使馬太無言以對,乾瞪著眼的他想要說些什麼,卻又意識到只會變成辯駁而將其吞下。
「搶走了、溫斯特?」
「諸位貴客,這邊請。」
不給諾倫發問的空暇,名叫雪莉的女僕已站到門邊、招請三人退席。
瞧薩蕾特也沒回答的意思,諾倫就只好隨兩人不情不願地步至廳堂外。
身後的雪莉正把厚重的廳門關上,在半掩的大門裡,特蕾薩最後的話傳到了諾倫耳邊:
「不要走⋯⋯媽媽⋯⋯」
滿溢思愁的短句不絕如耳,使她整個晚上都無法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