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星夜遺孤

翌日早晨,睡眼惺忪的特蕾薩穿過床簾、不情不願地走出被窩。

負責管理整個罪窟以及魔焰瓶生產線的她,常常因為工作繁忙而導致睡眠不足,但她可不是越懶惰就越能產生火焰的怠惰之魔人,就算打混一整天,堆積的工作也不會消失。

邊拿著梳子梳理特蕾薩猶如綢緞的過長髮絲,雪莉一邊說:

「特蕾薩大人,今早有訪客到來。」

「一大清早,會是誰?」

於罪帝中位列末席的她和薩蕾特並不參與七罪窟整體營運方針的決策,故此會找上門的訪客其實寥寥可數。

而且就算她們想去涉足,也沒有那個心力去做了。

「這個⋯⋯」

雪莉手上的梳子動作變慢,嘴邊也是欲言又止,這樣的她並不常見,察覺到這一點的特蕾薩,不難感到事有蹺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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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竭見廳的王座上,特蕾薩皺著眉。這下,她總算明白剛才雪莉那副異樣的原由了。

在她眼前的,是昨天也有來拜訪的黑髮少女,可是今天只有她一人,連最寵溺她的姐姐也沒一同前來。

在謁見室的一旁左右張望的諾倫似乎還沒注意到特蕾薩的視線,看著這副純真率直的模樣,特蕾薩頓生渴慕。

因為她,早就失去了能夠隨意耍樂的特權了。

「諾倫?又來這裡幹什麼?」

「!」

特蕾薩不再虛飾的呼喚,才使諾倫如夢初醒。迅速把站姿立正的她,慌慌忙忙地開口說:

「我、我今天來、」

「——是要替馬太向你道歉的!」

諾倫一邊說,一邊以體面的姿勢鞠躬道歉,使左右兩旁的短馬尾隨她的動作垂下。

「雖說他也有他的考量,但果然還是不該以那種方式對待你們的!昨天我也說了他,但他怎樣也不肯來,所以就由我替他道歉!」

想起昨天那名飛揚跋扈的魔人,特蕾薩不禁嘆了口氣,並說:

「這怪不了你,甚至不能算是他的錯。弱肉強食便是世間的定理,要怪就怪我們力量不足,若非如此,我們早就把那顆蛋搶過來了。」

沒想到衝突居然在特蕾薩的考量之內,若然昨天來的只有諾倫和艾瑪,那豈不是會被她生吞活剝?

還是說即使在那種情況,艾瑪也能想出辦法?

「所以你明白你現在處於多危險的境地嗎?快說出你真正的目的,視情況而定,也不是不可以讓你安然離去。」

「不喔,艾瑪說只要在遭到危險時高喊一聲,就會馬上趕到我身邊。而且除了道歉外,我就沒有別的事了。」

抬起頭來的諾倫正色地道,雖然毫無根據,話裡卻仍洋溢著對姐姐的信任。

她的說詞不禁使特蕾薩納悶起來,居住區和色慾之罪窟怎麼說也隔了半小時以上的路程,就算聖徒能透過聖環的推力實現一定程度上的空中移動,也不可能在轉瞬之間跨越那段距離吧?

判斷艾瑪只是哄著諾倫的特蕾薩,轉而把興趣轉移到另一個話題上。

「你要我相信,你是單單為了那件小事而特意跑一趟?」

「才不是小事呢!因為⋯⋯他真的讓你們難受了。」

心生懷疑的特蕾薩瞇眼盯著諾倫,從她體內火焰的搖動看來,她確實沒有他意,但這反而使特蕾薩更為納悶。

想不到,初相識的她竟然會為了顧及自己的心情而行動,實在是太難以置信。

「說起來,薩蕾特呢?」

「我們很忙的呀!才不會每天都有空同時見你!」

雖然如影隨形的薩蕾特沒在特蕾薩身旁確實使人在意,可是諾倫卻已是閒話家常的語氣,使特蕾薩的回話也略顯浮躁。

不過她可沒在吹牛,在別室整理儀容的薩蕾特,確實正為下午的工作作準備。

「可是,對呢⋯⋯」

邊回想下午的行程,特蕾薩邊從頭到腳打量諾倫一番,再對身旁高個子的女僕說:

「雪莉,你覺得怎樣?能用嗎?」

特蕾薩詢問過後,平常總是閉著雙眼的雪莉睜眼瞄向諾倫,使她有點不自在地扭擰起來。

「雖然不及特蕾薩大人,但我認為她也是上乘的素材。」

「這樣嗎?那就是可以了。」

短暫交換意見過後,特蕾薩把頭轉回來,再朝諾倫說: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過沒有行動的道歉,也只是空口說白話。」

「也、也就是說?」

「下午的時間,就由我收下吧。就讓你在特等席看看,色慾之罪帝的工作到底有多麼累人。」

特蕾薩的說話也不是沒有道理。事已至此,騎虎難下的諾倫,也早就失去了拒絕的權利。

只是她怎也想不到,在不久的將來等著她的,竟會是那般瘋狂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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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是什麼⋯⋯」

一如罪窟上的居住區,直通地面的採光逆塔也為整個色慾之罪窟提供了照明。

可是此時,比天頂的日光更為奪目的,卻是一輛在室外巡遊的豪華花車。

要說諾倫為什麼會知道⋯⋯就是因為她站著的正是這輛大型花車的上方。

「豬玀們~今天也有好好工作嗎?」

「「YES!YES!YES!」」

身旁特蕾薩傾力的呼喊、以及底下群眾激情的回應,使諾倫更搞不清楚狀況。

不只有特蕾薩,就連一同在車頂承受民眾呼聲的薩蕾特,也以嫻熟的動作揮手回應他們的歡呼。

諾倫確信自己的一生裡,從未被那麼多人包圍過。沒想到罪帝每天的工作,竟然會是接待如此大量的人群。

「一如既往,只有火焰產量最高的一百人才能參與月底的握手會喔?為了世界、為了我們,各位蠢豬玀可得努力獻上火焰喔?」

與剛才在謁見廳時不同,特蕾薩現在的語調充斥著初次見面時、那故作囂張的演技。這大抵是為了更激起他人情慾的計算,看周遭哄動的民眾就能知道,這是非常有效的策略。

「接下來就是表演的時間,聽好囉?《我與豬玀的不純戀愛物語》」

隨著輕快的前奏響起,特蕾薩也往前踏了一大步,車上的聚光燈只聚焦到她一人身上,搔首弄姿的舞蹈極盡煽情。至於歌曲,似乎是預先錄播的。

強光散發的熱、以及激烈的動作,使舞動的特蕾薩揮灑著不少的汗水。汗珠濡濕了她的前髮,卻使她的身姿更顯動人。

至少在想要觀眾投入表演的層面上,她是真心誠意、竭力而為的。

「別看呆了,拿著這個!」

表演途中,被雪莉塞到手裡的是一根黃色的螢光棒,據說末世前的時代就有著以此為偶像打氣的應援文化,只是想不到這竟然被保存到色慾之罪窟裡去了。

多虧諾倫勇於體驗新事物的性格,她沒多久就融入身旁的女僕團裡,開朗地模仿她們揮舞螢光棒的動作。沒特別更衣的她在一眾女僕中鶴立雞群,在底下的觀眾裡掀起了波瀾。

「那個妹子,是新面孔呢?真棒,露出的肩膀真色!」

「要轉推了嗎你,可惡!明明拉薩絲提勒大人看起來才更幼嗚噗噗噗!」

幸好嘈雜的現場蓋過了客人討論的聲浪,不然若對話的內容傳到諾倫本人耳裡,難保話者不會被一拳揍飛。

可是,透過眼睛的能力,特蕾薩卻能把觀眾心裡的想法看得一清二楚。

「哼?真有你的,雖然只有一點,但竟能把我的風頭搶過去。」

奏樂停息,走回諾倫身旁的特蕾薩如是說。在仍沉醉於表演餘韻的她搞懂特蕾薩的意思前,下一首曲目的前奏已經響起。

接著上場的是薩蕾特,有別於剛才特蕾薩熾熱的舞蹈,現場演唱的《銀色氣球》卻是以如湖水般澄澈的歌喉扣緊觀眾的心弦。

「拉薩絲提勒大人的歌聲,還是一如既往地⋯⋯」

「雖然我還是比較喜歡三年前的拉薩絲提勒大人,但現在也十分不錯⋯⋯」

和特蕾薩有著相同眼睛的薩蕾特十分清楚,每當她開口獻唱,群眾就免不了會拿她和三年前響徹整個罪窟的天籟之音比較。

縱然這名銀髮女孩每天也在精進自己,似乎還是無法把民眾的印象完全沖刷。

是她的歌聲尚欠火候嗎?決不,無論是楚楚動人的演技還是傾吐的每個音節,薩蕾特也已是臻於完美的藝術品。瞧諾倫聽得陶醉的樣子就能明白,即使是音樂範疇的門外漢,也很容易會被薩蕾特的演出擄獲芳心。

要說與色慾之罪窟當年的全盛期有何區別,大概就是她的歌聲裡,缺少了一份故事。

今天,她的獨唱也以九十九分作結;也一如昨天一樣的每天,她沒有消沉的空暇,而且作好準備的特蕾薩,也已經站到她身旁了。

巡遊臨近尾聲,即將上演的,是兩人的代表曲——《星夜遺孤》。

與先前兩首的流行曲調不同,《星夜遺孤》的構成更傾向古典樂的組曲。特蕾薩柔婉的芭蕾舞步,再加上薩蕾特凄美的歌聲,兩者互補不足、相輔相成,聞者無不為之感嘆。

在曲目的最後,兩人在靜謐的氣氛下雙唇交合,使觀客的情緒再度爆發。

兩名絕色美少女互相索求的舌吻,自然除了粉絲服務外就什麼也不是。雖然這讓諾倫快要難為情得冒出煙,但對部份色慾之魔人來說,這一幕才是他們每天工作的動力。

良久,兩人終於放開了對方,刻意舔了舔嘴的特蕾薩故作堅強,實則連站姿也顯得生硬;半掩嘴唇的薩蕾特裝出氣喘吁吁的樣子,內裡卻是毫不動搖。

假如相處不久的諾倫也察覺到,那資深的觀眾大抵也明白,她們在人前營造的形象並不是本性。

連這些小計算都不惜用上,就更突顯兩人想讓表演成功的決心。

而使她們這般拼命的原因,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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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哈——!懂了吧?我們偉大的工作,就是使底下的豬玀盡情嗨起來,然後讓他們把火焰灌進魔焰瓶裡,為整個地下世界提供所需的能源。」

巡遊的車輛停泊到車庫後,特蕾薩神氣地朝諾倫說。

「嗯哼,很厲害呢特蕾薩,對罪帝改觀了呢。」

「改觀?你啊,本來以為罪帝是怎樣的人物?」

「唔⋯⋯像馬太般,一臉跩樣坐在王座上、卻什麼也不做的人。」

「他不是罪帝啦,可是對呢?能擺出那副樣子的罪帝,大概就只有⋯⋯」

說到中途,特蕾薩彷彿忌諱著什麼般住了嘴,轉而帶起別的話題。

「難得說起了相關的事,你卻不問下去呢?有關那顆蛋和我們魔焰瓶的底細。」

「嗯,我這次來真的不是為了刺探情報,而且⋯⋯」

「而且?」

事到如今,就算不用上眼睛的能力,特蕾薩也知道諾倫沒有說謊,正打算把話聽下去的她,此時卻被薩蕾特從旁介入。

「而且溫斯特哥哥,說已經不再要緊。」

「?!」

明明薩蕾特除了一頭銀髮外就和特蕾薩並無二致,但給人的感覺竟能如此不同。

卸下深閨大小姐般純潔無垢、不黯世事的偽裝,薩蕾特一雙深邃的瞳眸正把諾倫緊緊捕捉。

沒有辯駁的餘地,剛才她倉惶的反應,已經說明薩蕾特一字不漏地說中了溫斯特的意思。

更重要的是她插話的時機,不等諾倫自行說完、而是先行道破的話,恐怕是有意讓氣氛變得僵硬。

「今、今天我就先回去了,辛苦了呢,特蕾薩。」

恐怕與溫斯特相關的事,就是薩蕾特的地雷。既然她已經表明了意思,那諾倫也不好意思再糾纏下去。苦苦一笑的她鞠躬過後,便自行轉身離去。

看著諾倫逐漸遠去的背影,特蕾薩極其罕有地向薩蕾特表達不滿:

「薩蕾特,我的半身。你對諾倫不會太嚴苛了嗎?」

「特蕾薩,我的半身。我確實對彷彿擁有一切的她有點看不過眼。你也這樣想的吧?應當在大白天戲耍的是我們才對。」

特蕾薩和薩蕾特是形影不離、一心同體的存在。寥寥數句的反問比起尋常的對話或溝通,更該形容為極其有效的意見交換和思想同步。

「諾倫才沒有擁有一切。能不被職責束縛,也只是因為她缺乏獨當一面的力量而已,可是偏偏,她最想要的莫過於此。」

「因為弱小,所以就能獲得溫斯特哥哥的偏袒,不覺得很狡猾嗎?」

「薩蕾特,因為你就是我,所以我知道你也是明白的。溫斯特哥哥不再見我們,根本與諾倫無關。」

「⋯⋯」

共有著對方情感的特蕾薩,此時也對薩蕾特的苦澀感同身受。

但只有那一點,特蕾薩不容許薩蕾特欺騙自己。

「敗給了你,是的啦,我不應該遷怒於她。」

「真是少見,薩蕾特居然會抱持那麼大的執著。」

「真是少見,特蕾薩居然會為了他人而和我議論。」

「那是因為⋯⋯」

「因為我就是你,所以我是明白的。」

在薩蕾特一抹壞笑下,特蕾薩臉色潮紅,卻不是亢奮導致的充血,而是難為情帶來的羞紅。現在她的純真模樣,可是示於人前就會使設定崩壞的程度。

雖然即使不說出口,薩蕾特心裡也有底,只是互相確認的儀式也是有其必要,在沒有打過照會的情形下,兩人異口同聲,顯示她們的分歧在這短時間內已經得到解決。

「「因為諾倫,是我們難能可貴、年齡相仿的朋友⋯⋯」」

恍若照鏡子般的兩人相視而笑,連嘴角勾起的弧度也是一致。只是很快,兩人的笑臉也同時變得黯淡起來。

「「而溫斯特哥哥的離去,則是我們永遠的遺憾。」」

十指緊扣的兩人站在一起,雖然現況無法改變,但現在的她們,至少還有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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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剛整理好儀容的特蕾薩已坐在政務室的高椅上處理公務。

假如西曆的個人電腦仍然存在,現在戴上圓框眼鏡的特蕾薩一定很適合咔噠咔噠地敲著鍵盤,可惜半導體的加工還未能在這個世代重現。

在堆滿案頭的公文裡,特蕾薩拾起一份報告,上頭記載的數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這是怎麼回事啊?雪莉⋯⋯」

「是的,昨天的魔焰瓶生產量比平常提升了一成,考慮到演出的歌單沒有更變,原因應該就是特蕾薩大人的安排湊效了。」

「蛤?你說諾倫?那傢伙只是站在台上、什麼都沒幹吧?」

「觀眾的意見調查顯示,她的出現提供了女僕團之外的刺激,而且光是揮舞螢光棒享受表演的樣子就很可愛。」

撫心自問,特蕾薩讓諾倫登台只是想稍微捉弄她,為觀眾提供新鮮感反倒才是順便。

怎料輕易融入演出氣氛的諾倫不只樂在其中,甚至讓上升的滿意度反映在魔焰瓶的產量裡,只有特蕾薩的壞心眼受傷的世界這就完成。

「沒、沒辦法了,派人去把她找來吧,要是這個月也能維持同等的產量,那到冬天的時候就輕鬆了。」

「事實上,她已經在待客室等著了。」

「什麼?」

「還帶著一名同行者。」

擔心薩蕾特昨天的反應會否使諾倫討厭她們,似乎只是特蕾薩的杞人憂天。無論多少次,那名不知退縮的少女一定也會重新出現在她眼前吧?

不過同行者,到底會是不需警戒的艾瑪?需要警戒的馬太?還是⋯⋯

「特蕾薩.拉薩絲提勒,我有事找你!」

氣勢洶洶的踏步和喊話,顯示喜出望外的情況沒有發生,但本來特蕾薩就沒抱多大的期待,所以在眨眼間就已調整好心態接待艾瑪。

「是艾瑪?今天來,是有什麼事吶?」

「我都聽說了,你昨天竟然讓諾倫登台!」

「不是啦艾瑪,特蕾薩可沒有欺負我喔?而且我也玩得滿開心的。」

「不可以對那種人心軟喔諾倫倫,再說,問題根本不在那裡。」

在艾瑪開始抱怨的時候,特蕾薩眼尾瞟向在她身後、略顯為難的諾倫。明白姐姐只是出於好意的她無法過份強硬地作出勸止,唯有朝特蕾薩使個眼色,希望她能大方應對。

不過艾瑪接下來說的話,才讓諾倫知道自己的前提錯了。

「——而是,你竟然沒叫我來看!」

聽罷,期待起事情發展的特蕾薩不禁彎起了嘴角;而聽見艾瑪生氣原因的諾倫,則是帶著世界末日般的表情看著她的姐姐。

「所以艾瑪那麼生氣,就只是因為看不到我登台嗎?」

「對啊,那可是諾倫倫的初登台,身為姐姐,沒看到是一生的損失!」

相較於一臉傻眼的諾倫,艾瑪竟然悲愴得半掩著嘴。把這份不甘化為動力,艾瑪轉而痛切地指著特蕾薩。

「——所以,再來一遍!」

「欸欸?!」

無需問清艾瑪所指為何,諾倫已經發出了可憐兮兮的慘叫。

雖然特蕾薩也想趁機捉弄諾倫一番,但既然她才是有求於人的一方,那不拿出相應的誠意可不行。

「若是這樣的話,我們就需要正經地商討一下僱傭條件。」

「特、特蕾薩?」

「怎麼嘛?你這表情,好像我不趁火打劫才奇怪一樣。」

「哈哈,因為特蕾薩平常⋯⋯」

「雖然那樣可能會更有趣,但我好歹也是管理上萬名魔人的罪帝喔?按合理的程序來才沒有什麼奇怪吧?而且,這邊要是被你拒絕的話可會十分困擾的。」

或許只是錯覺也說不定,但戴上眼鏡的特蕾薩,稚幼的臉蛋上倒真增添了幾分可靠的成熟。

「合約的期限僅限一個月,你只需要在後排享受我們的表演、偶然對群眾揮揮手即可。不會讓你超時工作、不會讓你做越軌的事、不喜歡的話隨時也可以離開;除了基本的份額外,你也可以獲得與業績等比的額外花紅。」

特蕾薩開出的,是名符其實只需要站著就能確保收入的優渥條件,再加上她提到的種種保障,應該是人人也夢寐以求的理想工作。

不過,諾倫做事的動機,可從不包含物質上的誘惑。

「錢的話我不用喔?可是若能幫到特蕾薩,我十分樂意!」

「不要錢嗎⋯⋯」

以雙眼掃視諾倫內在的特蕾薩,再次得出她沒有說謊的結論。人終究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而行動的動物,像諾倫一樣不藏有他意和機心的,反而應該是少數。

「可是,這怎麼說也是工作,不拿取相應的報酬可不行。說說看吧?你想要什麼,我也能滿足你。」

「這樣的話⋯⋯」

誘導諾倫以卵蛋的情報為交換,是特蕾薩最後使出的壞心眼。若然諾倫是和常人一樣帶著目的接近自己,反而能使特蕾薩安下心來。

看著諾倫托著下巴深思的模樣,她真的有一瞬間認為自己成功了。

只是諾倫靜靜說出的回答,卻再三打破了她的算計。

「這樣嗎?我懂了,這確實是你最想要的東西。」

沒轍似的淺笑,顯示特蕾薩已經輸給了諾倫。

少女的心何等率直、何等善良,使人光是待在她身邊就能放鬆下來。群眾會對她的登台如此歡迎,這下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我也覺得這個安排很好。」

雙手合十的艾瑪也同意諾倫的提案,那確實是只有特蕾薩能提供的東西,就算其他人可以,比她更優秀的也幾乎不存在。

就這樣,諾倫今天也在巡遊上亮相;而她的報酬得到兌現,則是在這之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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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要繼續嗎?」

「嗯,要,還不夠⋯⋯」

午後的公演結束以後,稍作休憩的諾倫和特蕾薩,現在來到只有兩人的房間。

把諾倫整個撲倒的特蕾薩,正在極近的距離下吸著她呼出的吐息。

與漲紅著臉喘著粗氣的諾倫相較,更富經驗的特蕾薩呼吸相當平穩,可謂牢牢把節奏掌握在手中。

「這就對了,佔用了我寶貴的時間,不加把勁可不行喔?」

撥開垂在諾倫臉上的縷縷髮絲,從她身上離開的特蕾薩伸出手,拉了諾倫一把。

重新站穩的諾倫擺好架勢,像是要替自己加油般放聲。

「還請指教!」

以灰火驅動的飛踢,毫無懸念地被腳下踏著黃焰的特蕾薩閃過。若說兩人為何會在這空曠的房間打起來,就是因為這正是諾倫想要得到的報酬。

每天一小時,作為間接提升了魔焰瓶生產量的報酬,特蕾薩會和諾倫對練,並適當地對她作出指點。

本來,魔人均是擅長放出火焰、從而燒燬虛獸外殼的中遠距離型。不過往這方向訓練對火焰存量不足的諾倫來說十分缺乏效率,使自己更能發揮在近接戰上的優勢,才是諾倫此刻應當面對的課題。

身型嬌小的特蕾薩雖然不具備出眾的體術,可是她擁有能預先看破諾倫動作的眼力,使她能見招拆招,於諾倫而言也是難能可貴的體驗。

「今日就先打住吧?畢竟在第一天就被你贏上一回的話,困擾的反而會是這邊哇。」

說時遲那時快,足足一小時的訓練時間已經結束,雖然難得有魔人作為對手的諾倫還想繼續,可是要把經驗轉化為實力是需要時間的,而且太耽誤特蕾薩處理公務也是不好。

「諾倫倫,怎樣?能學到東西嗎?她有沒有欺負你?」

「不用擔心啦艾瑪,特蕾薩是很好的對手,從她身上我學到很多喔?感覺有變強了一點。」

走回隔壁政務室後,在裡頭待著的艾瑪馬上朝諾倫發問,不愧是天下最擔心妹妹的姐姐。假如特蕾薩真的有對諾倫圖謀不軌,那即使是罪帝艾瑪也是不會姑息的吧。

「就是這樣了與你所見,我是正經的僱主,這裡也是正經的工作場所,沒有什麼好操心的。不過容我先問一句⋯⋯」

「——你怎麼坐在我的椅子上?」

對特蕾薩來說顯得過大的椅子是她的愛用品之一,從踏進房間的那一刻起,特蕾薩就相當在意,不過看來還是被艾瑪對諾倫的在意蓋過,才使她錯失了搶先問話的時機。

「特蕾薩大人,非常抱歉,不過,她的確⋯⋯」

「因為這些公文放置得太混亂了,我忍不住就整理了一番。」

無視朝特蕾薩道歉的雪莉,頭上綁著一塊小布的艾瑪理所當然地說。長期打理家務之故,使她不能對混亂的情況視而不見,更遑論堆在桌子上的公文大山。

可是原本堆得快要崩塌的公文大山,現在卻被整齊地分成了一座座小山,看來在這就是艾瑪在這小時裡的成果。

「這邊是只需要確認就可以的通知,週期性的注意事項則在那邊,整理過後就會發現,值得留意的突發事項就只有這些,全都按日期替你分好了。」

跳下椅子的艾瑪拍了拍裙擺,對特蕾薩略作說明。坐在仍然留有殘餘體溫的高椅上,特蕾薩馬上就明白她所言非虛。

使󠄊󠄀󠄃󠄎她󠄊󠄀󠄃󠄎睡󠄵󠄀󠄀󠄂眠󠄫󠄏󠄼󠄅不󠄚󠄠󠄣󠄡足󠄣󠄈󠄝󠄩的󠄅󠄲󠄚󠄸元󠄙󠄫󠄬󠄳凶󠄊󠄾󠄼󠄍,現󠄝󠄰󠄬󠄒在󠄒󠄪󠄆󠄧竟󠄦󠄘󠄣󠄊已󠄋󠄷󠄩󠄄被󠄧󠄏󠄥󠄩肢󠄮󠄜󠄦󠄗解󠄒󠄜󠄟󠄩至󠄎󠄌󠄫󠄍那󠄧󠄽󠄻󠄃麼󠄢󠄾󠄙󠄕容󠄟󠄤󠄿󠄹易󠄷󠄽󠄜󠄌就󠄛󠄴󠄨󠄐能󠄵󠄙󠄲󠄻處󠄙󠄃󠄩󠄘理󠄂󠄉󠄼󠄦的󠄘󠄗󠄸󠄶程󠄇󠄂󠄈󠄢度󠄙󠄭󠄥󠄡。⁠󠄡󠄄󠄋󠄣⁠󠄖󠄗󠄅󠄬⁠󠄆󠄝󠄟󠄞⁠󠄿󠄉󠄑󠄲⁠󠄌󠄾󠄜󠄕⁠󠄗󠄝󠄆󠄍⁠󠄇󠄚󠄔󠄞⁠󠄖󠄟󠄨󠄣⁠󠄂󠄉󠄵󠄬⁠󠄁󠄸󠄢󠄛⁠󠄾󠄶󠄇󠄦⁠󠄤󠄌󠄶󠄫⁠󠄏󠄚󠄕󠄰⁠󠄽󠄫󠄷󠄯⁠󠄝󠄱󠄮󠄙⁠󠄹󠄩󠄙󠄾⁠󠄋󠄌󠄯󠄌⁠󠄿󠄈󠄦󠄤

「真的假的⋯⋯」

「回去了,諾倫,今晚姐姐煮燉湯給你補充體力。」

「好哇!明天見囉,特蕾薩。」

看著逕自走出門外的艾瑪、以及燦爛地回頭揮手的諾倫,特蕾薩實在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若有所失的感覺,等到她們踏出門口後便朝特蕾薩襲來。稍微動一下腦袋,特蕾薩就已經知道了原因。

「真想永久僱用她們⋯⋯」

想也當然,那麼能幹的人才,任誰也想留她們在身邊。

一定,就只是這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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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倫,今天也要去特蕾薩那邊嗎?」

「對喔!人家,可有在好好努力!」

距離諾倫初次前往色慾之罪窟,轉眼間已過了二十餘天,在這段日子裡,諾倫毫不間斷地拜訪罪窟,沒有巡遊的日子則只是對練。

不過在早上看到還未出門的溫斯特,這還是頭一遭。最近虛獸在生存圈邊界徘徊的頻率變高,使他也變得忙碌起來。

順帶一提,與他一同參與討伐任務的似乎是馬太,原本那應該是諾倫的位置才對,但在比平常更不穩的環境下,溫斯特還是認為應該讓諾倫待在安全得多的圈內。

而且,有特蕾薩陪她對練的話,也能替諾倫提供珍貴的對人戰經驗。縱使最理想的情況,還是學會的技巧永遠派不上用場。

「那麼溫斯特,我出門囉?」

「嗯,一路好走喔,諾倫。」

從門邊探出頭來的諾倫,看到的是溫斯特那如春風般和藹的笑容。

果然,他不打算和自己同行前往罪窟。他和特蕾薩還有薩蕾特的往事,諾倫還是不曾向任何一方過問。

因為終有一日,難以啟齒的事情也會變得容易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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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要諾倫大人白走一趟了,特蕾薩大人仍在睡夢中,現在不方便面見。」

「睡懶覺嗎?真是少見呢,那麼巡遊的準備⋯⋯」

「本月的魔焰瓶生產量已經超標,所以今天不用舉辦巡遊也沒關係。」

「喔、喔!」

「而且拜艾瑪大人所賜,堆積的政務也已經處理完畢,所以特蕾薩大人,現在才能享受久違的安眠。」

「那也不好打攪她了,雪莉小姐,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特蕾薩改善的處境,就是自己有幫上忙的最佳證據,所以她並不在意白跑了一趟,反而還感到有些歡心。

「在那之前,特蕾薩大人還託我傳話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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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諾倫獨個兒在歐西里亞北面的大聖堂門外待著。

會在這種時間待在外頭,是因為她與人有約。

——更是與特蕾薩.拉薩絲提勒的約定。

在已經過了晚飯時間的現在,街上自然也沒多少途人,再加上特蕾薩的外貌如此出眾,諾倫本來還以為她不會看漏。

可是結果,熟悉的聲線還是在她察覺到前就傳至耳畔。

「諾倫,是我。」

「特蕾薩?怎麼了,這身裝扮。」

「噓,先跟我來。」

以帶兜帽的披風遮蓋全身的特蕾薩不由分說地牽起諾倫的手,領她到大聖堂的地面部分走去。

快步在大聖堂裡穿梭的特蕾薩極力避免與人目光相對,想必是有什麼苦衷,不能讓人知道她的外出吧。

「到這裡就可以了吧。」

等到兩人從聖堂的大門走出、與地面上的新鮮空氣接觸後,特蕾薩才卸下披風上的兜帽,金光閃閃的滑順長髮如絲綢般隨風飄逸,每縷每縷也像是價值連城的金紗。

「抱歉呢,要是讓人知道我在街上閒逛,應該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朝諾倫吐舌的特蕾薩看起來份外精神,早上充足的睡眠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還是,這裡是能讓她把重擔暫時放下的場所。

「真是久違了呢,外頭的空氣、還有星空!到底有多久沒看見了。」

「特蕾薩,走太遠的話!」

雖然轉著圈圈的特蕾薩正玩得歡心,但兩人怎麼說也已闖至生存圈的範圍外,也就是何時出現虛獸也不奇怪的危險地帶。

開懷歡笑的特蕾薩自然也明白這一點,可是,這不會構成她退縮或者畏懼的理由。

「你什麼也不用怕啊,盡情享受這次遠足即可。」

豎起食指的特蕾薩,手上正燃燒著純度極高的色慾黃焰。

「跟在你身邊的,可是我。」

有了這句話,諾倫就安下心來。

雖然或許還不及溫斯特,但眼前的稚幼女孩同樣位列最強的一角。

在她的火焰下,近郊的虛獸根本不可能傷害到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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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看來也沒有更好的地方了,就在這裡停下吧?」

走了二十分鐘的路程,兩人在一處小丘的頂部停了下來。

路途上,兩人當然也有保持警戒,只是她們非但沒有遭遇任何一頭虛獸,更連附近的氣息也沒有察覺,著實稀奇。

心情大好的特蕾薩把這當成是走運,就再沒細想。手裡凝聚起火焰的她往身邊的大樹劈下手刀,樹幹倒塌過後,即席的椅子就此完成。

「嗚嘩⋯⋯」

若要使樹木倒塌,諾倫拳上噴發的灰焰也能做到,所以讓她驚訝的並不是結果本身,而是導致這個結果的過程。

瞧那整齊的切口,想必是特蕾薩先把火焰壓縮成極薄的刀狀,再藉此把大樹砍倒。

雖說熟練的魔人確實能夠掌握火焰的形狀和彈道,但要達致那個境地,又有多少人能做到?

「雖然聽起來可能很狡猾,可是從懂事以來,我就知道自己和他人不一樣。」

「特蕾薩⋯⋯」

靜靜坐下的特蕾薩,罕見地說起有關自己的事。能讓之前一直保持秘密主義、並主張其必要性的她改變方針,也許是因為她和諾倫日益培養的信賴已變得十分牢固。

「沒關係嗎?告訴我你的事。」

「別搞錯哇,可不是你想聽我才告訴你的;而是我想讓你知道、想和你分享,才告訴你的。」

「——不過知道了以後,你就再沒辦法和我們撇清關係了。就算是這樣,你也願意聽嗎?」

特蕾薩接下來要說的話,是有可能會為諾倫帶來危險的機密事項。考慮到這層原因,她才挑了這個不會有人偷聽的地點。

但會踏上這條退路的,可不會是諾倫。

「我想要知道,特蕾薩的事。」

坐在特蕾薩一旁的諾倫轉過身來,一本正經地牽起了她的手。

從手心傳來的溫度、以及她堅韌有力的視線,使特蕾薩明白了諾倫的決心。

於是,往遠方眺望的特蕾薩,便在星空之下徐徐開口:

「有傳,色慾之罪帝的火焰能夠操作年齡、產出分身,使她能以不同的姿態示人。」

「又有傳,特蕾薩.拉薩絲提勒只是一介傀儡;真正的操縱者,是與她如影隨形的薩蕾特.拉薩絲提勒才對。」

「可是,這些都是我們刻意散播的傳聞和陰謀論。因為無聊的真相是,特蕾薩.拉薩絲提勒只是一名被母親拋棄了的十二歲小女孩,何止,在即位的時候,她還只有九歲。」

以彷彿在述說著他人的事的平靜口吻,特蕾薩說起往事。

「你知道被火焰吞噬的魔人,最後會變成怎樣嗎?」

「被火焰吞噬⋯⋯也就是?」

「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因為過往僅有一起案例。而且一般的魔人根本就不會擁有如此大量的火焰,能符合條件的,大概就只有罪帝。」

「三年前,蜜提娜.拉薩絲提勒——也就是我的母親以及前代雖然宣告失蹤,但她開始失去自我,則是更早之前的事。」

「不論哪種顏色的魔焰均源自心靈的衝動,若是過度使用,肉體的桎梏最終會被突破,那名魔人也會化身為全身燃燒、喪失理智的怪物。」

「怎麼會⋯⋯這種事,我從來沒聽說過!」

不曾知曉的事實被揭示出來,難免使諾倫吃驚。

「當然了,因為溫斯特哥哥沒有把消息傳出去。若然讓民眾知道,統治罪窟的罪帝全都是一群危險的未爆彈,不用想也知道會造成多大的恐慌了。」

「你說、溫斯特?」

「為了抑制火焰開始失控的母親,溫斯特哥哥以前很常來我們家喔,有時還會說故事給我們聽。那時還真是快樂呢,母親也回復到能說上一些話的程度。」

「可是那短暫的時光,全都在三年前的狂傲之夜結束了。那名傲慢之罪帝破壞了溫斯特哥哥的封印術,讓母親徹底化身為怪物。直至現在,還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不過沒有目擊情報的話,多半已經離開了地下吧?」

「就這樣,在那片星夜下,我們成了孤兒。剛好在那天收養了你的溫斯特哥哥,也沒再來看我們了。」

晃著雙腳的特蕾薩故意在此停下,壞心地窺視諾倫的反應,被驚人的情報壓倒的她嚇得說不上話來,樣子甚是可憐。

怪不得她和薩蕾特的代表曲《星夜遺孤》會被安排成壓軸演出。這曲目蘊藏著她們在那天感受到的孤獨不安,在那個星夜裡,當時的她們就和最後互相依偎的那個吻一樣,身邊只剩下對方。

不過,歐西里亞和色慾之罪窟均在不見天日的地下,所謂的星夜到底⋯⋯

「抱歉,我都不知道,原來發生過那麼多事情⋯⋯」

雖然諾倫並不牽涉在特蕾薩所說的往事,但對友人的悲慘經歷產生共情的她,仍然難過地垂下頭來。

「傻瓜,你根本就不用道歉。」

看到諾倫內疚的反應,惡作劇得逞的特蕾薩心裡暗喜。另一邊廂卻不忘正經地解釋:

「我一直都明白,那根本不是你的錯。溫斯特哥哥,也是只是習慣待在最需要他的人身邊而已。會選擇不見我們,大概也只是想我們自立吧?」

「但是可能的話,還是想聽他親口說說理由哇⋯⋯」

嘴上說著不要緊,可是話裡難掩失落的特蕾薩,終究還是寂寥地抱起膝蓋。

雖然諾倫正把手放在特蕾薩背上,但她能給予的撫慰也僅是一時,為了這般落寞的友人,她能付出的又有多少?

答案是,全部。

「既然特蕾薩都這樣說的話,我覺得⋯⋯是不是也可以見見她呢?」

「諾倫?你在對誰⋯⋯」

話說到半頭,特蕾薩才如夢初醒,驚訝地察覺出諾倫呼喚的對象到底為誰。

同一時間,山丘下的樹蔭遽然傳來雜音,片晌過去,一名男子才沒轍似的從中走出來。

自然,這不是像瞬間移動般天馬行空的超常現象。溫斯特一直都躲在那裡,只是,沒怠於警戒的特蕾薩卻沒察覺半分生物應有的氣息。

難道維持教團的至聖,竟然強大得連呼吸和心跳也能節制嗎?

「虧你能察覺到啊,諾倫⋯⋯」

「因為,這片星空下,全都是溫斯特的領域啊?而且聊了那麼久都沒有虛獸靠近,反而更不尋常吧?」

還想著諾倫的偵察能力怎會在自己之上,原來她也只是間接發現的。

不過這下,又衍生了新的問題。

「可是諾倫,真的不要緊嗎?」

「嗯⋯⋯」

諾倫的行動,換著別人甚至可被曲解成告密或背叛,不過她相信,溫斯特會理解她的動機,不會怪罪於她。

雖然相信,但始終是未徵詢過溫斯特的獨斷行為,少不免還是讓諾倫感到膽戰心驚。

「我⋯⋯先去跟他說一下!」

帶著些微的內疚與不安,諾倫走下山丘,在半途中和走上來的溫斯特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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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斯特,我⋯⋯」

才看到溫斯特的臉,疚心上湧的諾倫馬上就想要低頭,只是把食指放在唇上的溫斯特,很快就把她的說話打斷。

「可不要道歉喔,諾倫?因為是我要道謝才對,感謝你讓我下定決心。」

「真的沒有生氣?」

「怎會啦,傻孩子,你幹得很好。」

聽到溫斯特和往常沒有兩樣的平和聲線,諾倫整個人也回復了生氣,並往他身旁一股腦兒地擠。

「嘻嘻~」

受不住諾倫猛烈的攻勢,溫斯特伸手摸起了她的頭,使她發出樂在其中的聲音。

但鑑於特蕾薩還在上頭等著,她可不能獨佔溫斯特太多時間。

「接下來就你們談吧。」

重新站好的諾倫清了清喉嚨,往前小跑了兩步後,又再回頭說。

看著諾倫逐漸遠去的背影,溫斯特打從心裡感謝。

感謝她為膽小得把所有責任都往身上扛的自己,提供一個冰釋前嫌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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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丘之上,戰戰兢兢地在樹幹坐著的,是睽違已久的幼小女孩。

銀白色的月光映照在她的過長金髮上,竟然也只能成為陪襯。與記憶中相比,初熟的女孩改變了不少,但就算成為了使眾生拜倒的罪帝,在溫斯特眼裡,特蕾薩永遠也只是那個愛黏人的小女孩。

「頭髮又長了點呢,特蕾薩。」

「這什麼莫名其妙的開場白啦!可惡,你以為誇人頭髮變長、長高之類就能蠱惑幼女的心嗎?得讓諾倫小心點才行,還是說早就太晚了?你這⋯⋯」

「你這⋯⋯」

想著擺出強勢模樣的特蕾薩一陣哽咽,明明不打算讓他看到丟人的自己,可是豆大的淚珠還是禁不住奪眶而出。

「為什麼從那之後,你就消失不見了!」

「我很努力了喔!不習慣的職務也、羞人的公演也、過於沉重的頭銜也!我全都承受下來了喔!就算如此、就算如此!無論我往台下『看』多少遍,你也不曾來過!」

「特蕾薩⋯⋯」

抽抽噎噎的特蕾薩沒能遏止衝動,二話不說就撲進溫斯特懷裡。

泉湧的淚水濡濕了溫斯特的襯衫下擺,但他仍毫不在意地撫摸特蕾薩的後腦勺,彷彿這就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一樣。

待特蕾薩的抽泣聲平伏下來,撫著她背部的溫斯特才靜靜開口。

「因為,我根本就沒臉再見你們⋯⋯更沒膽告訴你們真相。」

「溫斯特⋯⋯哥哥⋯⋯」

「是我,殺了你媽媽。」

聽見溫斯特驚人的剖白,特蕾薩起初還只是愣怔了一會。

「怎麼嘛,打破你封印術式的是那名傲慢之罪帝,要是你想說阻止不了他就等於殺了媽媽,可就矯情了、點⋯⋯」

特蕾薩本以為,溫斯特只是用了一個稍微誇大的說法,但當她看到溫斯特痛切地咬著牙的神情,特蕾薩很快就明白根本就不是這回事。

「那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三年前的晚上,特蕾薩在母親蜜提娜的封印被破壞、再失控衝出她們的居城後就失去了意識。因此那晚發生的事,她也沒能目擊到最後。

沒想到從溫斯特口中聽到的事實,竟是如此殘酷。

「曾是蜜提娜.拉薩絲提勒之物——自其肉體解放的罪和衝動的怪物,已經被我親手手刃掉了。」

「也就是說,母親的殘骸已經不存在於世上任何一個地方了嗎⋯⋯」

喃喃自語的特蕾薩,正以自己的方式消化著沉重的事實。

「可是蛋裡的火焰,明明就有著母親的溫度⋯⋯」

「若你也這樣說的話,那應該就真的是蜜提娜的火焰了吧?可是,那或許只是她留下來的罪冠⋯⋯」

「留下來的、罪冠?」

「沒錯,雖然只是比照,但我的星環也能透過結晶化實現能量與物質之間的互換,我想在罪帝死後,罪冠應該還是能以類似的方式保存下來吧。」

溫斯特一邊說,一邊展開手上的星環,並把三個同心圓的其中之一壓縮成片狀的結晶,再遞給特蕾薩。

接過形似呼拉圈的藍白結晶,特蕾薩不禁嘖嘖稱奇,這樣的應用連她也是第一次聽說,更遑論能否實踐。

罪帝與至聖,兩人的頭銜雖然近乎對等,可是要特蕾薩真正達到溫斯特的境界,可還需要一段時間。

「所以,母親真的已經⋯⋯」

接受了溫斯特的說辭,特蕾薩默默低頭。

雖然是晴天霹靂的真相,可是這下,特蕾薩總算理解到溫斯特的心路歷程。

「到頭來,我什麼也沒能拯救,對不起。」

「不喔。母親留下來的東西、她最珍惜的寶物,你一個不留地拯救了喔。」

「特蕾薩?」

曾幾何時,兩人的角色已經互換。臉上不再籠罩著陰霾的特蕾薩,處之泰然地接受了真相,使她反倒成了開解的一方。

「我可沒不解風情得會把母親的死怪罪於你。你也是迫不得已才會動手的吧?因為從她被自身火焰燒燬肉身的一刻起,母親就不可能變回原來的母親了,我們不是也很清楚嗎?」

「就算是這樣⋯⋯」

「就只是這樣而已。確實,要是我當時馬上就知道是你動手的,沒準會連活著的希望也失去。」

「可是不要緊的,已經沒有問題。現在的我能夠接受這個事實,母親雖然已經逝去,但就和以前沒有兩樣,她的遺志由我和薩蕾特繼承。」

「你等著瞧吧,溫斯特哥哥。總有一天,我會成長為像母親一樣,能夠傾倒眾生的存在!就算諾倫不在,我和薩蕾特也能把色慾之罪窟支撐起來!」

坐回樹幹上的特蕾薩開懷地晃著雙腳,朝夜空伸出手的她,彷彿要把星光抓著般捏緊小掌。

少見地露出不經粉飾的模樣,特蕾薩的天真無邪,使若有所思的溫斯特也說出了心裡的想法:

「不會被壓得喘不過氣嗎?只因為與生俱來的才能,就得背負起難以想像的重擔。」

「完全不會⋯⋯就是騙人的呢。不過還有薩蕾特、雪莉、諾倫、艾瑪,很多很多的人替我分擔、與我一起承受,所以我不要緊的。」

「因為有能夠分擔的他人在,所以就能撐下去,嗎⋯⋯」

特蕾薩如此懂事,使咀嚼著這句話的溫斯特也不禁感歎。

「特蕾薩你,真的是長大了呢?看來要和你學習的,應該是⋯⋯」

「啊真的是,就說了別以為這種台詞,對每個幼女都⋯⋯」

說到半途,特蕾薩故作強勢的聲線,突然變成了綿言細語。

「真的有、長大了?有變得獨當一面?」

「嗯。特蕾薩,真的很了不起。」

「是嗎?那⋯⋯」

特蕾薩別過頭來,以宛若飛瀑的金絲遮著潮紅的臉,身體卻扭扭怩怩地朝溫斯特推撞,登時把他弄得不知所惜。

「那麼,給我剛才的那個⋯⋯」

「哪個?」

「就是剛才也有給諾倫的那個!」

「喔、喔!」

被特蕾薩的氣勢壓倒,溫斯特只好照樣摸上她的腦袋。與左搖右擺地享受的諾倫不同,特蕾薩只是一動不動地垂下眼簾、安靜地品嚐著被寵溺的幸福感,真不愧為擅於征收的帝王。

「真高興呢?這樣被你摸著頭的話,我就彷彿變回三年前的自己。不是作為色慾之罪帝的特蕾薩.拉薩絲提勒,而是那名只喚作特蕾薩的女孩。」

「使命和期待,讓你變成了與原來的自己不同的存在嗎?」

「在這個時代,背負著期待的有能之人或多或少也是一樣的。我覺得你也不例外吧?溫斯特哥哥。」

「對呢,所以我也曾想⋯⋯」

順著特蕾薩的視線,溫斯特一同遠眺星海,並留下了語重深長的話。

「變成星星,到底會是怎樣的呢?」

「噗,還是和往常一樣,讓人搞不明白呢?」

「啊哈哈,是這樣嗎?」

面對特蕾薩壞心的挖苦,無言以對的溫斯特只能難為情地搔著臉。

察覺到兩人的對話告一段落,諾倫從樹下冒出頭來,一蹦一跳走到他們身邊。

「完?」

期待接下來與兩人一起野營,諾倫話裡難掩雀躍,可是才剛靠近,她的肩膀就被特蕾薩抓住了。

「因為是特別的福利,所以聽好了。」

不等諾倫反應過來,踮起腳尖的特蕾薩已把雙唇碰在她的耳邊,極盡嬌柔地吐出她的心意:

「謝謝你,諾倫姐姐。」

「嗚嘩嘩⋯⋯」

特蕾薩的細語有著無分性別的破壞力,從耳根擴散至雙腿的酥麻,使身子一軟的諾倫頓時無法站穩。

「哼哼,還滿意嗎?佔有與被佔有的切換,才是我們的看家本領。這下可不得了呢?沒了我就活不下去的豬玀又增加一頭了。」

「沒、沒那麼誇張啦?不過總覺得很對薩蕾特不起呢?讓你喚了姐姐以外的人作姐姐。」

「唔?諾倫你誤會了呢?薩蕾特並不是我的姐姐。」

「這樣嗎?那麼特蕾薩才是姐姐?」

「很可惜,也答錯了喔。」

想不到除此以外的答案,諾倫疑惑地歪頭,等待特蕾薩進一步的開示。

「薩蕾特是我的半身,嘛雖然,我們確實是雙子,也有所謂的誕生次序,可是我們不在意這點小事。」

挺起胸膛作出解說的特蕾薩,看來對她們的關係相當滿足和自豪。

「我們是擁有相同相貌、相同能力的命運共同體。就算相隔很遠,也能隱約感知到對方的存在,所以我從來不會感到寂寞,因為薩蕾特和我,無論什麼時候也⋯⋯」

說到半途,特蕾薩陡然語塞,臉色鐵青的她耐著反胃的感覺緊掩嘴唇,整個人更一顫一顫的半跪在地。

「特蕾薩?!」

「怎麼了,特蕾薩?」

諾倫和溫斯特見狀,立即上前攙扶。

毫無前兆的惡化,自然也使他們摸不著頭腦。可是待特蕾薩的症狀稍微平復,從她的喃喃自語裡,兩人就明白了她身體狀況出現異常的原因。

「——薩蕾特,你在哪裡?」

快馬加鞭趕回罪窟的三人,最不希望的就是特蕾薩的糟糕預感成真。

沒想到本應圓滿收場的一個晚上,竟以薩蕾特.拉薩絲提勒的失蹤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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