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化外來客

「很擔心嗎,諾倫倫?」

「可能,有一點。」

看到今天的諾倫少有地心不在焉,些微擔憂的艾瑪上前搭話。

根據雪莉和其他女僕的證言,昨晚沒有人曾看到薩蕾特外出,可是宮殿裡卻也沒找到她的蹤跡。

最關鍵的是,她和特蕾薩之間一度中斷的聯繫至今也未見回復。

薩蕾特.拉薩絲提勒,一夜間就恍如人間蒸發般從這個世界消失。

失去自出生以來便如影隨形的半身,特蕾薩想當然是最焦急的。事實上,她也恨不得馬上衝出宮殿搜索,可是身體變得虛弱的她卻被雪莉極力阻撓,使她不得不在被窩裡靜養、並把搜索任務交託給女僕團。

只是,在毫無線索的情況下,即使要找也是和大海撈針沒有兩樣。

而正正在這時機,溫斯特就收到有虛獸群於南面聚集的報告,使他今天也不得不在清早起行。

看著忙成一團的大家,只能在家裡乾著急的諾倫悶悶不樂,捧著忘了放水和牛奶、只記得下乾可可粉的杯子,諾倫一屁股陷到沙發裡,使艾瑪放下手上的擦拭布前來慰問:

「諾倫倫想跟老師一起去嗎?」

「想是想,可是那名囂張貴族男,已經跟在他身邊了吧⋯⋯」

由於透明的虛獸擅長偷襲,能夠互相照看背後的二人一組,才是對抗牠們的最小戰術單位。

不過若搭檔之間的實力相差太遠,那可就失去了意義。平常的日子倒還好,但在虛獸活動變得頻繁的現在,讓不適合長期作戰的自己跟過去也只會拖了後腿。

比誰也更深刻明白這道理的諾倫,只能嘟嘟噥噥地朝會包容自己一切的姐姐撒嬌。

「艾瑪也了解的吧?那名囂張貴族男的實力。」

「之前也有稍微提過?在我還只是老師的徒兒時,就和馬太打過不少交道了喔。」

雖然諾倫和艾瑪均是在三年前正式被溫斯特收養的,但本身就是徒兒的艾瑪認識溫斯特的時間還是比較長,自然也對身為溫斯特舊友的馬太有所認識。

順帶一提,實際年齡還少一歲的艾瑪之所以是姐姐,卻並非出於這個原因,單純只是因為她更適合照顧人而已。

像是要證明這點,坐到諾倫身旁的艾瑪,自然而然就把她摟著,然後熟稔地揉起她的頭髮來。

「要是我擁有他的實力⋯⋯」

靠到艾瑪肩膀上的諾倫把神經放鬆、盡情傾吐苦水。

「諾倫倫想成為像馬太的魔人嗎?」

「唔⋯⋯」

咀嚼著艾瑪的反問,諾倫卻擺出一副吃到苦瓜的表情,看來是正把馬太與理想中的自己進行比對,然後感到錯位。

「不對呢,我是想⋯⋯」

「是想和馬太一樣,擁有能站在老師身邊的資格,對吧?」

凝視著說中了自己心聲的姐姐,諾倫水盈盈的秋波微動,百般思緒在眸子流過,看在最愛惜妹妹的艾瑪眼中,可是何等的憐人。

自不用諾倫確認,艾瑪也知道她的答案為何,便逕自說了下去:

「這個夢想可遠大了。正因為是我們,才更清楚老師的強大。」

微微點頭的諾倫,往艾瑪懷裡依偎得更深。絲緞般的黑髮正被仔細地梳理,而艾瑪的言辭也是極盡溫柔。

「可是終有一天,諾倫也會追上老師的,你有姐姐的支持。」

身為唯二家人的溫斯特本身就是她在追逐的目標,所以能夠支持諾倫的除了艾瑪以外,大抵就再也沒有其他人了。但即使沒有這個理由,艾瑪也願意成為天天奮鬥的少女的助力。

接下姐姐暖呼呼、且並非理所當然的心意,諾倫的表情重新點亮起來,她拍了拍自己的臉頰,鼓起精神說:

「嗚姆!總是消沉下去也不是辦法的。艾瑪!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轉換心情嗎?我想想⋯⋯」

艾瑪環視一麈不染的室內,軟軟的臉頰也被苦思的自己推起,掃除和洗濯的工作她平常就有在處理,別說能分出去的量,就連她自己的份也沒有積累。

「出門買點菜如何?有諾倫倫的幫忙,一定很快就能搞定!」

「了解!包在我身上吧!」

想到好點子的艾瑪把指頭伸直、開朗地作出提議;靠在她肩膊上的諾倫則坐直了身子、並乖巧地點頭。

「那諾倫倫先準備一下,好了後就到門外等我!」

站起身來的艾瑪先一步到抽屜拿取購物用的籃子;聽從她的指揮,諾倫也到盥洗間作出門的準備。

次回,雷厲風行的購物時間!不要輸,諾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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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洗過後,諾倫走到玄關前。

屋內似乎已經沒了艾瑪的氣息,仔細一想,剛才她交代的是「在門外等」,雖然對不是一起出門這點有些不解,但想著只是小事的諾倫已把皮鞋穿上、並推開正門走到街上。

回頭的艾瑪笑容依舊燦爛,只是諾倫又怎會想到,她提著的籃子居然已經盛得滿滿?

「來,諾倫倫到廚房把這些放一下。」

「喔、好的⋯⋯」

雙手遞出籃子的艾瑪動作過於自然、吩咐的語氣亦太順理成章,使接過提把的諾倫錯失了發問的機會。

把沉甸甸的籃子提到屋內、掩上門扉的諾倫狐疑地低頭,裡面可不乏豐富得能弄成沙拉的各種蔬菜。

邊把蔬菜放到陰涼處保存,諾倫邊在腦海思索,只能認為艾瑪是到了鄰近的店家一趟,才能在她準備出門的這段短時間內購得這般大量的蔬菜。

得出如此結論的諾倫重新回到玄關,沒想到艾瑪胸前縷空的深藍色連身裙卻再度映入眼簾,而此時的她,手上又捧著為數不少的竹筍。

「放好了嗎?那這些也麻煩你了。」

「艾瑪,這都是?」

「不就是竹筍嗎?看到限時特價就忍不住了,嘻嘻。」

「不是問這個啦!我記得有賣竹筍的市集不是離我們家有數個街區遠嗎?你是怎樣轉眼間⋯⋯」

「嗚嘩、已經到了販賣鮮摘草莓的時間!在被搶光之前姐姐會加油,諾倫倫回頭見!」

話才剛說完,一陣怪風唐突在兩人之間刮過,使諾倫反射性地閉上了眼睛。

眨眼之間,真的是眨眼之間,身前的艾瑪就已不見了蹤影。

提著竹筍的諾倫呆若木雞地抬起頭,她的動態視力確實大致捕捉到往上空飛騰的暗藍掠影,但亦有可能是她眼花了,再怎樣說,也不會在日常生活動用聖環的浮游能力吧?

滿腹疑團的諾倫二度折返廚房,基於正在思忖,她並沒留意到裡頭沙啦沙啦的雜音,就已把門扉推開。

「嗚喵?!」

「諾倫倫你嚇到我了!怎麼了嗎?」

看到捧著一盒草莓的艾瑪出現在廚房,諾倫嚇得整個人也跳了起來。始作俑者的艾瑪也連帶輕呼一聲,就好像諾倫才是奇怪的那個。

「艾、艾瑪,會瞬間移動?!」

「怎麼可能,連老師也辦不到那種事喔?」

「不然你是從哪裡進來的?而且還比我快!」

「窗戶啊?用飛的。」

「你說飛⋯⋯」

「嘿嘿,姐姐在這方面還是比較在行,」

指著在頭上顯現的小圈聖環,艾瑪自豪地笑了笑。只能放出黯淡聖光的她缺乏有效的攻擊手段,但在戰鬥以外,艾瑪連同滑翔在內的輔助能力可不只有普通的強。

只是想不到給予她鍛鍊機會的,竟然是每日的新鮮出爐和限時特價時間。

「嗚、感覺沒派上什麼用場⋯⋯」

「才沒有那回事呢!有諾倫倫幫忙把食材放好,都要節省一半以上的時間了。始終不能在室內飛嘛?」

在一小時裡節省三分鐘可能不算是什麼,但在五分鐘裡節省三分鐘,確實稱得上是有一半的貢獻。

道理如此,諾倫卻只感到無比的空虛。

「還有什麼能幫忙的嗎?最、最好是我一個人能做的。」

「那麼還沒買的雞蛋就交給諾倫倫吧,畢竟用飛的很容易就會碎掉呢。」

「就交給我吧,我知道雜貨店的位置!」

生怕得來不易的工作機會不翼而飛,諾倫趕忙離開廚房,急步走到街上。

明明是平常不過的差事,諾倫此刻卻鬥志高昂,她向天高舉拳頭,然後大喊:

「好、怎麼樣也會給你買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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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熙來攘往,使諾倫花了十五分鐘才走到目的地。

說來可笑,這段徒步的時間竟然已足夠艾瑪在空中來回幾十趟,若然每天也要在這廣大的歐西里亞四出採購食材,也難怪她會變得想抄近路。

確認有備好足夠的零錢後,諾倫把錢包掛回腿側,看見雜貨店招牌的她才剛走近,就已被在門前發生的騷動吸引了。

「不是啦老闆,就說這是一場誤會。」

「誤會?人贓並獲你還跟我說誤會,你這小偷手上不就拿著我們店的新鮮雞蛋嗎?」

「老朽只是剛好路過!」

「看你這身打扮,是從日本⋯⋯啊不,是從太和來的吧?一定是流浪過來沒有錢,才會偷咱家店裡的東西!」

「是從太和來沒錯啦,可是也不能單憑這點就含血噴人吧?」

「有誰嗎?快到大教堂把聖徒叫來,就看你這小偷到時候怎解釋!」

好比這個模倣中世紀歐陸風情的歐西里亞,鄰近的太和亦保留了古時日本的建築風格,不過會知道那個舊稱,說明雜貨店老闆和眼前的老者一樣,也是曾經生存在西元時代的人。

與身型壯碩的老闆相對,他口中的小偷——也就是這個灰頭土面、連身上的羽織也破破爛爛的白髮老人可就顯得沒有底氣。

縱使在腰間掛著威風的脇差,搔著後腦苦苦陪笑的老人看起來卻與其毫不相襯,瞧他困擾非常的模樣,懷抱同理心的諾倫不自覺就走了上前插話:

「老闆,怎麼了嗎?」

「您好像是⋯⋯那位『至聖』家裡的⋯⋯另一名養女嗎?」

「是就是?但比起這個,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唔⋯⋯這個小偷在咱家店前提著雞蛋就想跑路呢?那當然得把他逮著?」

得知諾倫身份後的老闆態度明顯軟化,趁著他把語速放緩,諾倫偷瞄了老者一眼,從和式袖口上伸出的手確實拿著一顆蛋,可是弱勢的老者卻頻頻搖頭,對老闆的指控作出否認。

由於發電機沒有被重新發明,現今的歐西里亞也不存在能記錄犯罪過程的監控系統,確認自己一頭熱地栽進了羅生門,諾倫在心裡暗自歎了一口氣,並把手掏到腿包裡去。

「這樣吧,雖然不確定是不是誤會,但雞蛋的錢就由我來付吧?可不可以就放過這位老人家?」

「嘛,既然錢也收到了,看在溫斯特大人的份上⋯⋯」

接過從諾倫手上遞出的零錢,雜貨店老闆沉吟半晌,然後再度開口:

「這次就睜隻眼閉隻眼,好好感謝人家女孩的愛心!那個、那個⋯⋯」

「諾倫。我的名字叫諾倫。」

「對,諾倫!那麼慢走吧,把這個也拿上,就當是送給『至聖』家的女孩。」

在談判的最後,老闆重新掛上營業用的微笑,再替諾倫遞上一盒新鮮的雞蛋。

不好意思推搪他的好意,諾倫向老闆連聲道謝,便拿著雞蛋領老人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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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呢,小姑娘,真的是得救了⋯⋯」

離雜貨店走了一段距離,諾倫放開揪著老者袖子的手,就聽到他在對著自己賠不是。

「小事而已。溫斯特教我,遇到困難的人就該幫忙。」

「是嗎?那名叫溫斯特的人,看來真是一位好養父。」

老者的回答使諾倫腳步驟停,只是和藹地面露微笑的他並未在意,而諾倫也很快就重新跟上了漫步的他。

「可是你就不怕嗎?假如老朽真的是小偷,那該怎麼辦?」

「那叔叔就趁著這個機會改過自身如何?」

「哈哈,開玩笑的啦,真不是老朽幹的。」

從老者嬉皮笑臉的話裡,諾倫無法判斷真偽。但此時此刻,諾倫認為這事已不再重要,便把話題導向更核心的方向:

「說起來,叔叔真的是來自太和的嗎?」

「當然了,看老朽這身打扮還不明白嗎?」

重新打量老者的裝扮,就算用再客套的言辭,也只能形容成一個不修邊幅的落泊武士。

更甚,連是否能先入為主認為他是武士也值得商榷,因為從老者的站姿和氣息,根本絲毫看不出習武之人的氣度和威嚴。

「哼唔⋯⋯」

「怎麼了嗎?小姑娘。」

「不,只是想著,假如有什麼難言之隱,我或許可以試著幫忙看看喔?」

言談之間,諾倫思索起這名老者從太和流落到歐西里亞的原委,卻因為資料不足而摸不著頭腦。

「也是呢,對著你這樣的小女生,說說也無妨。」

看來老者並不抗拒諾倫的提問,以洋溢著緬懷與感傷的語氣,老者開始訴說自己的往事。

「其實,事情是這樣的⋯⋯」

故事還未開頭,傾聽老者說話的對象,竟從他眼前唐突消失。

錯愕的老者四處張望,才總算在後方麵包店的屋頂上發現少女的蹤跡。

「嚇我一跳了,小姑娘。難道歐西里亞的人們都習慣在說話途中跳到屋頂上嗎?」

「叔叔才是。剛才的是什麼意思?」

看到諾倫在屋頂露出的戒備神色,老者愕然地攤開雙手,示意自己並無作出可疑的舉動。

「小姑娘是不是有什麼誤會了?叔叔我一根手指頭也沒動喔?袖子裡也沒藏東西。」

「這十根手指頭的話,確實是真的沒有動吧?」

語畢,諾倫往屋頂邊緣一踏,朝著茫然的老者俯衝下去,拉後的拳頭更點燃出灰色的魔焰。

從街上議論紛紛的途人來看,一定會認為接連做出大動作的諾倫腦子有問題,可是很快,他們就會明白諾倫態度驟變的原因。

少女全力打出的拳頭,在離老人一米以外的距離猝然停下。

就好像打中了透明的牆壁。

不,她確實是打中了透明的牆壁。

在攻擊受阻後才以時間差爆發的火舌瞬間籠罩了老人的身姿,若他真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無辜市民,那火焰噴發的力度將會使他陷入重傷。

然而,諾倫卻確信不會演變成自己對孱弱的老人無故施襲的事態。

因為不只有拳頭,還有她的火焰,也都被那堵透明的牆壁阻隔開來了。

這是諾倫頭一次為自己的攻擊沒有湊效而感到安心,卻也在下一秒鐘,她就後悔起自己的魯莽行為。

全因被灰焰燻燒而染上顏色的,根本就不是缺乏凹凸起伏的牆壁,而是一隻骨節分明、把老人護在其中的大手。

而連接著那隻大手的,當然就是平常通體透明,卻能被流竄其中的魔焰著色的人形框架,亦即虛獸。

才過了三秒,諾倫就再也看不到大手朦朧的輪廓。這頭虛獸消化情感的速度之快,遠遠凌駕諾倫日前打倒的虛獸。

「露餡了嗎?太快了吧?小丫頭會不會太敏銳了點。」

「叔叔才真的是驚人。難道太和的人們都懂得驅使虛獸的嗎?」

趁著老人無意追擊,諾倫趕緊往後翻了三個筋斗,明明拉開了這段距離,過於異常的事態還是使她心裡警報大響,連額角也冒出了豆大的冷汗。

在感覺到對自己投來的隱約敵意時,立時跳開的判斷並沒有錯。只是若然諾倫早就知道襲向自己的是虛獸,那她必然是不會貿然反擊、而是會馬上尋求支援。

可是也不能怪責她的判斷,因為這個歐西里亞自成立伊始,就從未被任何一頭虛獸入侵過;而與虛獸有所連繫的人類,也肯定是前所未見。

也多虧這個判斷,失去辯解餘地的老人便無奈聳肩,以與方才截然不同的語氣開口:

「太和?啊啊,在說這一身打扮嗎?難得連喬裝也準備好,結果還是半點屁用也沒有。」

徹底放下了扮演的角色、把身子站直的老人不只改變了對話的語調,沒精打采的一雙柳眼現在也張得神采飛揚,看來方才的頹態只是刻意造作的演技。

「虧我還忍著沒燒掉那間雜貨店,從那個時候就發現了嗎?」

「不,倒也沒到那麼早。」

「呵呵?那麼是何時?」

「你裝作不認識溫斯特的時候。因為無論你來自世界任何一個角落,也不可能不認識他呢。」

「那裡嗎?太過拘泥於外來者的角色,反而不得要領呢。」

語帶反省的老者摸著鬍子,優哉游哉的態度,顯示他並不急於動手,連他麾下的虛獸,也只是魏然立於原地。

「雖說事前察覺有異,但能躲開無形的抓捕,小子的養女身手還不錯。」

「你指的,是溫斯特嗎?」

既然如此,諾倫也盡量嘗試以對話拖延時間,好提高支援前來的機率。

「對,就是他,最慈愛的你的養父,大家最敬愛的『至聖』大人,沒想到在打敗我之後,竟然獲得了那麼響亮的頭銜。但反過來說,若被打倒的不是我,就不會有這個頭銜了吧?」

「打倒了你之後?難道你⋯⋯」

若說溫斯特是打倒了誰才獲得至聖的頭銜,那答案當然只有一人。假如眼前老人的身份真如諾倫所想,那她現在可就正置身於前所未有的危機。

「還是別說下去比較好喔?要是你糟蹋了我特地喬裝的好意,我可就再沒法對你手下留情。」

即便有所收斂,老者自然流露的氣息,仍然藏著危險。

正如老者所言,他的一身打扮只是偽裝,縱使這能帶來隱藏身份的好處,但是放眼歐西里亞、甚至是整個地下世界,應該也沒有人會這樣做。

因為人的服裝和儀容,就是自我認識的最表層。教團的聖光和罪窟的魔焰,也無一例外是源自心靈的力量。唯有身心統一,人才能順利驅使這些超常之力,去對抗那些會把感情連同肉體吸乾的透明虛獸。

然而,眼前老者的所作所為完全顛覆了這個常識,在他身旁待機的虛獸固然可怖,但恐怕要等到他褪下身上的喬裝,真正屬於他本人的實力才會開始展露。

所幸在此時,兩名負責巡邏的聖徒似乎發現了這邊的騷動,便往兩人走近。

「喂你們,剛才的爆炸是什麼一回事?」

「小心!那個大叔身旁跟著虛獸!」

「虛獸?小姑娘在說什⋯⋯」

生怕那兩名聖徒會輕敵的諾倫立時出言警告,雖然能理解說話的內容,但虛獸在結界內出現的念頭還是太異想天開,導致兩名聖徒一時之間無法作出適切的反應。

比起貌似老成的那一位,相貌上較為年輕的女性聖徒就更是如此,卻不全是因為她的資歷尚淺,而是本應在她身旁發號施令的前輩,竟然嘭的一聲消失不見。

要說是消失或許不太準確,因為那名年輕聖徒確實在眼角瞥見,自己的前輩像是被犀牛撞到般往後拋飛、並在十數米以外的地上仰天直躺。

「真的是,反應那麼慢,明明人家都好心提醒了。」

把雙手藏在背後的老者殘忍地譏笑,並斜眼溜向站在原地的女聖徒。

就算再怎缺乏臨場經驗,老者給予的空檔可有數秒之多,已經足夠女聖徒認清現實、然後作出行動。

「前輩啊啊啊啊!」

即便發出了聲嘶力竭的悲鳴,女聖徒手裡的動作也沒停止,多虧在教團日常的鍛煉,才使她能理性地對感情和衝動施以節制。

而這份節制,亦正是維持教團聖光的本質。

十指的指尖相觸、比出的球狀手勢,不但是教團最標準的聖印,更是節制之環本身的象徵,有助凝聚想像、並使其更容易在頭上顯現。

接著,女聖徒把雙手推出,並從光環中導出聖光,閃光燈般的強光稍縱即逝,並不構成實際的攻擊,卻是對付任何虛獸的第一步。

在強光的照射下,虛獸透明的肢體染上了混濁的白色,使巨腕的全貌首次曝露在女聖徒面前。

若說構成罪窟魔焰的原始衝動綿綿不絕得連虛獸也難以抽乾,那組成教團聖光的節制心必定就是頑固得連虛獸也難以消化。

受惠於這個特性,聖光對虛獸的著色效果一般比魔焰更為持久,也因為範圍較廣和較方便,在交戰之前先以強光照射,已經成了應對虛獸的鐵則。

可是,照本宣科的女聖徒似乎忘了,她正在對付的並不是發現自己失去透明就會陷入混亂的初階虛獸,而是部分器官異常發達、且受人操控的未知個體。

看到在眼前掄成碩大拳頭的巨腕時,訓練有素的女聖徒立時結出聖印、張開防護用的緊急結界。

「欸?」

怎料,揮得直直的巨拳卻把結界像是餅乾般打得粉碎,並毫無阻力地正面擊中女聖徒的鼻樑。

還未來得及發出慘叫,巨拳的衝擊已使女聖徒失去意識,並像炮彈般高速轟飛,半個身體戲劇性地陷進一旁商店的牆壁上。

放射狀的裂紋使牆壁崩塌,把女聖徒埋在小堆的瓦礫之下,就算免於當場死亡,只怕也是奄奄一息。

「真的是,看得到又如何?還不是無法防下。」

目擊了如此暴行,老者卻連眉頭也不動,並以閒話家常的語氣品評女聖徒的對應。

視他人性命為草芥,才是這名老人不經遮掩的特質。

「接下來,要到小丫頭上了嗎?」

瞬息之間就解決了兩名介入的聖徒,老人把目光放回諾倫身上。

此情此境,諾倫也不作他想,轉身拔腿就跑。

在那不講理的蠻力下,到底要逃到哪裡才算安全,諾倫心裡也著實沒有底。

因為能接下那巨腕的溫斯特在早上已經出了遠門,而與他實力相當的馬太,也隨他一同離開了。

不,這真的能算是偶然嗎?那名老者會不會是瞧準兩人同時外出的空檔,才挑在這個時間行動的?

拋開會使腳步變慢的質疑,諾倫在大街小巷裡急速穿梭。

在這街區生活了三年的諾倫對鄰近的地形相當熟悉,能抄的小路、以及刁鑽的拐彎處也被她記在腦內,再加上她動如脫兔的靈敏動作,要抓到她可不是容易的事。

確實,她也不一定要逃進安全的地方,只要把老者甩開,再好好通報現場的情況,教團自然就會派出適切的戰力把老者擒獲了吧,視乎情況,罪窟也會派出實力高強的魔人協助搜捕。

只是,諾倫安逸的想像卻要落空。就像能預測諾倫會選擇的路徑,老者正堵在窄巷裡、她那唯一的前進路線上,使諾倫不得不煞停腳步。

「想不到,叔叔居然比我還會抄近路⋯⋯」

「當然了,因為這個街區有部分也是由我規劃的。」

老者的說詞,使他身份的佐證更為確鑿,但更重要的是,諾倫明白要借憑地利之便甩掉老者,恐怕已是不可能的了。

就在此時,和老者分頭的虛獸也繞到了諾倫身後,被迫進絕境的諾倫卻把拳頭鬆開,並對著無人的空氣放聲大叫:

「我、我在這裡!」

「哈哈,就算你放聲大叫,也不會有人⋯⋯」

斷定諾倫只是虛張聲勢的老者往前跨步,不料此時從頭頂傳來的白光三度閃爍,竟使他身體的平衡竟頓感紊亂,並在平地上半摔一跤。

從他眼裡流露的愕然能看出,這並非他的意料之內,就在老者張開雙手嘗試維持平衡的時候,淡藍的掠影也從天而降,以小小的身軀把諾倫護在身後。

「艾瑪,你真的來了!」

「諾倫倫有危險,姐姐怎可能不來!」

雖然艾瑪著實曾交代諾倫只要在遭遇危險時高喊一聲,她就會立即前來搭救,不過沒想到她竟然真的擁有使這此番話不淪為戲言的、冠絕全體聖徒的滑翔速度。

而艾瑪的真正實力當然不只如此,只見她手一伸,掌中放出的聖光已不由分說地射向身後的虛獸,本應連干擾視線也做不到的微弱光輝,現在卻使虛獸的腳步吃力地搖晃。

就算再微弱,她的聖光也和魔焰一樣、是能對虛獸造成傷害的唯二利器。虛獸幻手的輪廓因聖光的照射而成形,然而和剛才女聖徒的情況不同,虛獸的軀殼正無法自已地以高頻率振動。

因為艾瑪正施展的,乃是能與物件同調、並透過振動造成深層破壞的聖光。

「振光逡巡,萬物本同源,唯咫尺彼人,其心竟不得尋——『同調』!」

艾瑪的詠唱成功集中她的想像,使術式的效力倍增。蛛網狀的裂紋在幻手表面擴散,而扎實地吃了這招的虛獸,也被震飛至深巷之外。

無暇顧及雜物崩塌的亂象,艾瑪迫切地牽起諾倫的手,腳一踏,已把她拖上半空。

「諾倫倫,走!」

目睹兩人往上空逃去,老者看起來卻毫不著急,只顧舒展關節的他,留下一句不懷好意的話。

「這對姐妹,能成為後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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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離小巷過後, 艾瑪短暫降落,牽著諾倫的手在街上奔跑。

不知道艾瑪有何打算,諾倫便對走在前頭的姐姐開口詢問:

「艾瑪,我們要去哪裡?」

「得先找個地方藏身,特異的虛獸先不說,那名老人非常不妙,若他的身份真如我所想⋯⋯」

「艾瑪也察覺到了嗎?」

「對,雖然不能像特蕾薩一樣直接看見,但我的聖光也能探知他體內的火焰。」

即便只是間接的探照,艾瑪也明白老人隱藏的火焰具有多大的危險性。退一百步說,即使兩人能夠壓制身為使魔的虛獸,一旦老者決定解放自己的魔焰,那好不容易形成的均勢也必會被打破。

奈何從後方傳來、瓦礫四散的雜音,顯示老者沒打算放過積極避戰的兩人。

以踏進暮年的腳程,老者自然是不可能追上全速奔跑的諾倫和艾瑪。

不過,那是在他以自己的雙腳行走的情況。

坐到虛獸的肩上,老者勾起一陣壞笑。他輕拍虛獸的頸側,透明的異形便把過度生長的兩隻巨腕撐在地上,再如炮彈般從原地高高躍起。

有別於以血肉之軀奔跑的兩人,虛獸以蠻力施展的長距離跳躍可不會使牠感到疲憊。不消一會兒,好不容易拉開的距離就被縮短了將近一半。

既然如此,那艾瑪這邊也無需跟他客氣。

「諾倫,抓好囉?」

起初還理解不到艾瑪意指為何的諾倫只是雙眼眨眨、茫然看著姐姐的背影,但等到她把自己的手腕扣緊,諾倫便有了一股不好的預感。

「艾瑪、等下嗚哇啊啊啊——」

未等諾倫作好心理準備,頭上顯現出光環的艾瑪已帶著她一飛衝天,與剛才的短暫升降不同,現在二人恍若一根離弦的箭矢,轉眼間就把老者甩在後頭。

任虛獸跨越的距離再廣,也不可能同時兼具高度,實際上,現在虛獸跳躍的最高點還及不上艾瑪滯空高度的一半,按著這個形勢,兩人很快就能抵達北面的大聖堂、並甩開追擊逃到地上。

可是此時,下方的虛獸又有了新的動作。

以幻手著地的虛獸沒有即時起跳,而是把巨腕伸向路旁的單幢建築。

能追上艾瑪的手段,老者確實是沒有。

但他倒也不用直接追上去,只要讓她停下來就可以了。

如此心想的老者面露獰笑,領會到他意思的虛獸便把身旁的建築猶如蛋糕般掐下,再在掌中捏碎,最終拋出具備凶猛殺傷力的散彈。

「艾瑪,後面!」

「什、什麼——」

聽見諾倫的警告,全速飛馳的艾瑪才剛分神察看後方,便已瞪直了雙眼。

眼見無數破瓦頹垣正在後方劃出拋物線、飛快地朝兩人襲去,艾瑪立時以銳角改變滑翔方向,好不容易才把所有破片甩開。

躲開了第一次的奇襲,接下來艾瑪只需在虛獸拋出碎塊時預先迴避,應該就能全身而退。

問題是,到達最高點後重新落到地上的瓦礫,正對鄰近的民居造成廣泛的破壞。要是路過的民眾不慎被打中,單是失去意識已算是萬幸。

「艾瑪,快停下!不能讓他繼續傷及民居!」

「諾倫倫?!正面對抗的話,我們勝算甚微!」

「可是、也不能只顧我們逃掉!」

「其他人怎樣我可不在乎!對我來說,重要的就只有⋯⋯」

流露出對他人生死的漠不關心,現在的艾瑪與平常那個和藹可親的姐姐判若兩人。

還是說,在色慾之罪窟時她帶刺的態度,才更反映出她對旁人的真實取態?

「艾瑪⋯⋯」

呼喚姐姐名字的同時,諾倫亦捏緊艾瑪的掌心,往她回看的艾瑪一陣心痛,像是承受不了她的率直的視線般別過頭去。

「姐姐不是老師,可沒有在救下他人的同時萬無一失地保護你的把握喔?」

「艾瑪,多謝你,不過我不想總當被保護的一方。雖然去做了也不一定能做到,但不做的話⋯⋯」

「就一定做不到,對吧?」

「對,溫斯特不是常這樣教我們的嘛?」

回憶中溫斯特無比溫柔的側臉、以及眼前諾倫靦腆的微笑,使艾瑪受牽動的心溫暖地感到刺痛。

在這份曖昧的痛楚下,艾瑪放下自己的堅持,便徐徐放緩光環的浮力、在一所修道院的屋頂上降落。

「真懂事。既然不打算避開,那就給我防下來吧!」

成功使兩人迫降的老者綻露邪笑,飽經蓄力才拋出的凶彈,正以劃出破音的高速猛烈地襲向兩人。

自告奮勇的諾倫踏步上前,再把拳頭拉後。只要看準時機,拳上噴發的灰焰應該可以抵銷瓦礫的力度,但這對火焰存量不足的她而言是很大的消耗,對於在這裡白白浪費,她還是存有躊躇。

「諾倫倫,這裡還是交給我。」

就在諾倫猶豫之際,艾瑪按住她的肩膀,堅定得凶狠的眼神,顯示她已想出了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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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域內全個體,『探照』完成。」

如她所述,這片光芒能使艾瑪對飛來碎片的大小、軌道和速度有所把握,把不會砸到兩人附近的碎片撇除,再以最高的效率行使接下來的神聖術。

「寂空之下,已無歸所,胡君莫遠離,繫留於我側——『鎖縛』!」

接著,艾瑪將左手一併舉起,聚焦到已標記的碎片上的聖光,在她的詠唱下定形成與地上連接的鎖鏈。

虛實不定的鎖鏈雖然缺乏把碎片完全拴住的強度,卻在應聲斷裂之際,成功把碎片的速度減去,使其無力地在修道院前的空地墮落。

瓦礫零落的碎音散去,具規律的鼓掌聲又已傳來。在修道院前方的空地降落,老者興致勃勃地朝兩人開口:

「了不起的神聖術。不過還真是繞遠路呢?普通地張開結界不是方便得多嗎?」

老人一針見血的分析,使艾瑪的鵝蛋臉上蒙上一層陰影。

「還是說,小姑娘連這樣簡單的事也做不到嗎?」

要擋下飛來的瓦礫,還用不著溫斯特那儼如城牆的結界,只要有剛才女聖徒的程度就足夠了,但可恨的是,只具備微弱聖光的艾瑪連這也無法做到。

她的結界並不具備最基本的物理防禦力,那怕是手指一戳也會如泡沫般破散,又要怎樣把足有半棟房子份量的瓦礫攔住?

艾瑪的聖光沒如溫斯特般氣勢恢宏。缺乏出力的她,只能以數倍以上的靈巧搭救。

縱然這做法多麼沒有效率,別無他選的艾瑪也只能不斷地、不斷地往此鑽研,可是越是掙扎,她就越是偏離正道。

因為心煩地板起臉的艾瑪早就知道,自己的聖光如此貧弱的原因。

「還真是頂著一副好表情。就是因為小姑娘無法節制對他人的嫌惡心,才只能使出如此不中看的聖光吧?」

從虛獸的肩上下來的老者張開雙手,侃侃而談的話裡,不乏他獨有的偏見。

「——但這才是好事,那小子怪物般的節制心會使他變得不像是人,我很懷疑就算我在他面前殺了你們,那小子真的會有任何感受嗎?」

「你說夠了沒!——」

「諾倫倫,且慢。」

對家人的詆毁和中傷,使諾倫憤怒地往前大踏。艾瑪卻在此時伸手把她攔住,並冷靜地點明一個事實。

「別上他的當。」

嘴上這樣說,艾瑪的臉色卻狠巴巴得能把路邊的小孩嚇著。

壓下直接上前揍他一頓的衝動,又或是將其轉化為必會給他瞧瞧顏色的誓願,艾瑪拖著諾倫轉身走進修道院的鐘樓裡。

「什麼嘛,那老頭!艾瑪,你不用理會他說什麼!在我眼中,姐姐永遠是最棒的!」

「諾倫倫,謝謝你。可是⋯⋯那確實也是姐姐的一面。那名老者沒有說錯,我啊,對你和老師以外的凡人根本就毫不在意,這成了我弱小的原因、永遠無法追上老師的原因、以及不可能成為『空』的原因。」

走在鐘樓長長的螺旋階梯上,艾瑪深感懊悔。

難掩弱勢的她,臉上寫滿了悲戚。

就像被迫著憶起,早已放下的執著一樣。

「可是即使再不濟,我也絕對會保護好諾倫倫!不然的話,我一定再也無法面對老師⋯⋯」

比起挫敗感,身為姐姐的使命感還是更勝一籌,使艾瑪揮開萎靡、重新振作。

「諾倫倫,你相信姐姐嗎?」

「當然了!」

「那你就拿好這個,然後盡力拖延時間。」

「這是⋯⋯」

接過艾瑪從口袋遞出的物品,諾倫似乎也理解接下來的部署。

「做好準備後,我會馬上趕回來的,諾倫倫你要等我!」

「嗯,就交給我吧,艾瑪儘管去做!」

鐘樓的出口在即,走進亮光之中的兩名少女分道揚鑣。

縱使暫時分離,只要心還在一起,即便大敵當前也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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