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由簡樸沙磚砌成的修道院,不少民眾正在閒暇地歇息。
作為教團本部與七罪窟的交界,這個歐西里亞散佈著為數不少的教堂建築,而這棟修道院也是其中之一。
不過自二十年前的災厄起,殘存的人類已對神袛信心盡失,縱使保留著外形,這些教堂建築實際非為宗教場所,而是由教團管理的公共設施,同時有著對公眾開放的遊憩性質。
換句話說,待在這附近的,大多都是沒有魔焰或聖光能力的一般民眾。
「現在發生異常事件,在這裡的民眾,立即離開這所修道院。重複,這不是演習,立即離開這所修道院。」
坐在長椅上的人們面面相覷,無一不對朗聲宣佈的少女投來詫異的目光。
這也難怪他們,因為連站在祭壇上的司祭也還沒有動作。被陌生的十四歲少女突然闖進,修道院內的誰也無法確認是否惡作劇,自然不會能反應過來。
所以諾倫此刻需要的,是能讓所有人都正確認識情況的道具。
「——這是教團『至聖』的密令!」
從諾倫懷裡掏出的、是剛才艾瑪交給她的扁長印籠,和風的設計顯示這是來自太和的產物,既然是出自工業鼎盛的近鄰區域,那這個印籠就必然是具備裝飾以外用途的聖具了。
透過在印籠蓄積的藍白光輝,一個緩慢旋轉的紋章被投影到修道院的中央。
三重圓環和十字星的簡單組合,對歐西里亞的人們來說,有著獨一無二的意義。
「是溫斯特大人的紋章!那你就是⋯⋯他傳聞中的養女嗎?」
「就是這樣了,司祭。請你把人群疏散到安全的地方,不然的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溫斯特的星紋是他在教團地位的彰顯,使沒有一官半職的諾倫此刻成了『至聖』的代行。
無論是不是對溫斯特有所忌諱的守舊派,看到這個紋章的時候,也沒有不行動起來的道理。
恰好在此時,替老者開路的虛獸大步跨進正門,發達的雙腕無意間對門框造成了破壞,使情緒被刺激的民眾猛然從座位抽身。
「這可不行!要是讓代行者大人有什麼三長兩短,我要怎向溫斯特大人交代!」
「快走吧,這也是『至聖』的命令!」
實際上,這當然只是諾倫的獨斷。回想起方才聖徒組合的慘狀,她實在不想牽連更多無關的人。
來回看著諾倫以及恐慌的群眾,司祭最後決定遵從她的指示。
確實,要是放任民眾爭先恐後地湧向出口,在被老者襲擊前怕不是會先釀成人群踩踏的事故。
「不用讓司祭幫忙戰鬥嗎?若是你的姐姐,一定會毫不猶豫拿他當誘餌吧?」
「不會原諒⋯⋯」
「唔?」
「竟然敢欺負我最愛的姐姐,不會原諒!」
放任司祭和民眾從後門離開,老者對諾倫作出調侃,但即使他不這樣做,諾倫對他的怒意早已見頂。
為掩護民眾撤退,諾倫以高聲的吆喝吸引虛獸注意,奔走之際則不忘採取迂迴的路線,以室內的掩體限制牠的攻擊軌道,
「以為在室內就能把牠牽制的話,可就大錯特錯了!」
本來,狹窄的室內應當對敵方有相當的掣肘,不料虛獸竟把幻手往左右交叉,再硬生掰斷兩根圓柱,將其當成棍棒朝諾倫橫掃。
以魔焰把柱子打碎也不算是不可行的做法,但作為提高殺傷力和範圍的代價,幻手的攻擊卻變得可見了。因此比起耗費火焰使幻手著色,避過有形的圓柱或許還更符合她靈活的戰鬥風格。
彷如巨木的圓柱就在眼前,諾倫卻乾脆閉上眼睛,一心提升速度的她,在腦裡描繪起某個魔人的身影。
那個不需要放出火焰,也能以高熱造成的對流移動的、令人火大的傢伙。
「唔哦?這動作⋯⋯小丫頭還有藏招嗎?」
從腳底噴出灰焰的諾倫身輕如燕,只消輕輕一蹬,腳下的小型爆風已把她帶離地面、並在絕妙的時機跨過橫掃的大柱。
無論有多不想承認,那名魔人的暴烈身姿,也毫無疑問地刻進了諾倫的腦海。
那光是存在就能威脅到四周的攻擊性,才是以解放的衝動為力量之源的魔人、所應展現的姿態。
「確實,我無法做到和那傢伙完全一樣的事⋯⋯」
以高氣壓實現立體機動的細緻技巧,與無色的諾倫本就無緣。
她的火焰存量低下、操縱的技藝也未達水準,本應無法重現馬太術理的諾倫,卻以自己的方式練就一身輕盈的步法。
到底她是如何做到?答案就在於她和特蕾薩每天的特訓。
「若是魔焰存量不足,那省著點用不就好了?」
「什麼?」
說到半途的諾倫,憶起金髮友人的話。
「雖然全力以赴不是壞事,但諾倫你太習慣毫無分寸地解放火焰了,若你有數也數不盡的魔焰量倒不好說,但既然不是的話,就需要更加巧妙的做法。」
豎起手指的特蕾薩有模有樣地講解,光瞧外表的話,實在不會想到她是火焰使得比諾倫更嫻熟的魔人。
「釋放的範圍、距離、時長,全都得節約再節約。想像一條從心臟到腳尖的通路,噴出火焰後馬上將其閉上,把你的爆發力轉化為瞬發力,就像這樣。」
實際演示的特蕾薩先輕輕一跳,騰空之際,轉瞬即逝的黃焰便從光著的腳丫噴發而出,使她得以在空中不斷騰躍。
「特蕾薩好厲害哇⋯⋯」
周而復始,特蕾薩竟在半空中圍著諾倫跳起一隻舞,婀娜的舞姿、再加上猶如煙火的黃焰作點綴,使諾倫嘖嘖稱奇。
「要和我共舞一曲嗎?女士。」
著地後特蕾薩朝諾倫彎腰伸手,一動一靜的反差,讓牽起她小手的諾倫也不禁小鹿亂撞。
不過,在之後等著她的,就只是殘酷的斯巴達式訓練而已。
時間回到現在。
「可是,我也要讓你知道我的厲害!」
「呼唔?」
在老者興味盎然的感嘆之下,諾倫咔嗒著地,飄蕩的馬尾和皮衣停穩,使她的活潑更為出彩。
說實話,特訓的成效之高,連諾倫自己也感到驚訝。
平時總習慣把火焰毫無分寸地傾吐的她,事後常常會覺得身體像被掏空,可是經吐納後一點一點地放出的話,非但不會有形如反胃的感覺,還使諾倫感到身體變得更加輕盈。
幻手驅使的圓柱在室內各處打出轟隆隆的響聲,使原先整潔的修道院變得一團糟。可是表面上的威力有多摧枯拉朽,說穿了也只是毫無章法可言的一通亂揮。
那麼,正處於絕佳狀態的諾倫,又哪有無法避開的道理?
化為一陣黑風的少女,在虛獸凌厲的攻勢之間左穿右插,明明只要捱上一擊,也會是不只折一兩根骨頭的重傷,但時而縱步、時而側躲的諾倫卻始終與圓柱保持咫尺之間的距離,終於使老者放下原先的盤算。
「沒辦法了,還是這樣吧。」
受老者指揮的虛獸放下圓柱,轉而攥起幻手的拳頭、朝諾倫施放打擊。
眼見虛獸大幅度地揮出一記勾拳,諾倫旋即往後翻了個筋斗,著地之際又再起跳,冷不防地就躍到天花板上,連老者也看得眼花繚亂。
正打算揮拳迎擊從天頂俯衝而下的諾倫,少女的火焰卻在中途閃現,改變她在空中的方向。
拳勢落空的虛獸中門大開,雙腳蹲在地的諾倫一個箭步,眨眼間就已欺到牠身前,被逼急的虛獸連忙把拳頭砸向大地,殊不知諾倫在前一刻已早料到般先行蹬地,劃了個半圈繞到牠身後。
虛獸最後的掙扎,是轉身後旋即打出的鉤拳。
巨腕掀起的拳風撲面而來,諾倫這遍卻不特意跳開,只是閃身讓巨腕擦過身旁。
腳下的火焰燃點,踩踏爆散的灰焰、猛力蹬地的諾倫瞄準虛獸的手肘,踹出一記勁道十足的跳踢。
在踢中硬物的瞬間,腳尖上的火焰也同時噴發。這就是在速度和技巧的疊加下、諾倫現時最大的殺招,而少女苦苦修煉的一擊,總算也為她帶來了相應的回報。
在這場戰鬥裡的首次,老者略見驚奇地睜大了雙眼。
原因是虛獸粗壯的幻手,竟然從手肘被諾倫踢成兩截。
與此同時,湖藍色掠影已無聲無息地降落在老者身後。
「真正看準的⋯⋯是這邊嗎!」
察覺到剛才一直不見蹤影的艾瑪在背後現身,目光猙獰的老者猛然回頭,時機上卻已晚了一步。
「嚐嚐這招——『同調』!」
能引起物體共振的聖光從艾瑪的雙手發出,把老者連同負傷的虛獸一併覆蓋。
「小姑娘,可不能讓你稱心如意呢?」
艾瑪的振光只能對由同樣質材組成的硬物起效,故此對身為活體的老者來說,充其量就只是帶來一些煩擾的光線。
不過,她的振光確實能加劇虛獸的傷勢,既然如此,老者就沒有放任她胡來的道理。
「別想著過來——『三岔歧路』!」
簡短的詠唱過後,從艾瑪手上放出的光芒三度閃爍。
凡是魔人,體內各處時常就會有不經意產出的魔焰在循環,縱然這細水涓涓的流動微小得連本人也未必能察覺,卻是身體活動不可或缺的齒輪之一。
先是『探照』的聖光,越過幻手對老人體內流動的魔焰進行察知,倣效其波長的則是『同調』,再以『鎖縛』對最弱小的匯流施加限制。
『三岔歧路』能夠起效的時長就只有短短一瞬,本應只能使對象感到些許違和的術式,卻被艾瑪在老者邁開腳步的時機施放出來,在踏步的一刻使不上該使的力量,這種錯位最終讓他在奔跑的途中栽了一跤、並半跪在地。
算上起初在小巷的那次,同樣的招數老者已吃上兩回,不感懊惱的他,卻氣定神閒地開口挖苦:
「三重,不,是四重展開嗎?小姑娘,是與小子類型完全相反的天才嗎?」
「別說笑了!若真如此,我才不用那麼苦惱!」
呼應著艾瑪的厲聲吆喝,支撐這所修道院的樑柱竟在同一時間崩塌。
原來在展開『三岔歧路』的同時,艾瑪左手的『同調』振光也未曾息止,而且振光照射的對象從來就不是老者或虛獸本身,而是這所修道院的整體結構。
好比右手畫圓、左手畫方,同時展開複數的神聖術本來就不是易事,艾瑪所施展的卻是史無前例的四重展開,成功的原因是她本就天賦異稟嗎?恰好相反。
是因為無法提高聖光出力的她,只能往精密操控的方向不斷鑽研而已。
「諾倫倫,抓住我的手!」
「嗯!」
同時失去所有支撐的修道院以決堤之勢坍塌,在勢如雨下的大塊磚瓦之間,縱橫穿梭的艾瑪抓住了奮力跳起的諾倫,帶她飛離這個瀕毀的廢墟。
直到瓦礫完全掩埋,單膝跪著的老者仍然留在原地。
修道院雖然已崩塌成重量以噸為計的碎石,但考慮到老者隱藏的實力,沒人能保證他真的已葬身在那片廢墟底下。
但是稍微冷卻下來的狀況,還是使兩人緊繃的心得到半分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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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剛逃出修道院,頓感暈眩的艾瑪已幾乎無法維持滑翔,幸好有諾倫幫忙著地,才不至於直接在地上撲倒。
「呼哈⋯⋯哈⋯⋯」
「艾瑪,你沒事吧?!」
瞧艾瑪氣喘吁吁的樣子,連胸前縷空的連衣波浪裙也變得皺巴巴。看來剛才神聖術的四重展開,實在對她造成了不少消耗。
「我沒事,比起這個,還是先逃吧。就算做到這個地步,也不能確定⋯⋯」
話還未說完,碎礫破散的巨響已從身後傳來,攙扶著艾瑪的諾倫訝異地回頭,就看到從廢墟中脫身而出的老者和虛獸。
「不能確定什麼?」
老者拍了拍身上的塵埃,樂於把人玩弄於股掌中的惡劣性格,在這句富含惡意的回話中表露無遺。
雖然也沒有心存多少僥倖,但要是賠上整座修道院也無法把老者和虛獸壓制,那到底要拿出怎樣的火力才足夠?
「不是真的吧?這些瓦礫少說也有十噸重⋯⋯」
「是真的喔,小姑娘。不過既然你幹到這個地步,我也不能再當作沒事了。」
語畢,一直刻意隱藏氣息的老者慢慢地、卻確實地釋放出殺意,使諾倫突然有了呼吸困難的錯覺,威壓的提升卻仍然未見停歇,彷彿能無盡止地增長下去。
他身旁的虛獸也是,即便現在只有一隻手臂,但斷腕的傷口已被重新生長的薄膜蓋上,把身形壓低的牠作好了衝刺的準備,威脅性可說是有增無減。
然而在此刻,越見嚴峻的戰況卻被一發高速劃過的閃焰逆轉。
打在虛獸的臉上,澄黃色的魔焰立時把虛獸的頭殼燒出一個洞,那是諾倫的火焰無法企及的火力、只有頂尖的魔人才能拿出的火力、屬於罪帝的火力。
「為什麼居住區裡,會有這種髒東西啊?」
特蕾薩不耐煩地甩甩手,又射出了三發壓縮至極限的焰彈,被高密度火焰貫穿的虛獸別說是掙扎,失去了身體大部分面積的牠更像個破掉的皮球般癱倒在地,看來已當場斃命。
雖說在外殼累積了傷害的諾倫和艾瑪也應記一功,可是三兩下就把虛獸擺平的特蕾薩,確實也展現出不負罪帝之名的實力。
「特蕾薩!你身體沒大礙了嗎?為什麼會來這裡?」
「好了點吧,至於會來這裡,是因為⋯⋯」
「這真的是,不是稀客嗎?『色慾之罪帝』特蕾薩.拉薩絲提勒⋯⋯」
雖然才只隔了半天,但擔心著特蕾薩的諾倫仍立即上前慰問,不解風情的老者卻硬生生打斷了兩人的重聚,並對特蕾薩作出挑釁。
「——沒能成為蜜提娜的半吊子。」
老者說完下半句話後,特蕾薩的眼神整個變得銳利,臉色一轉的她輕蹬玉足,就已躍至老者和諾倫之間的空地上。
「我不知道你是誰,但就算我赦免你侮辱我的罪⋯⋯」
「——光是對我友人出手這點,就別想著能活著離去!」
特蕾薩使勁揚手,把諾倫和艾瑪護在身後的同時,沉靜的怒火已在她指尖上燃燒。
面對罪帝放出的敵意,老人不只未見退縮,更已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氣勢肆無忌憚地釋放殺氣。
「給我搞懂你的立場,半吊子。」
大抵從現在開始,老者的廬山真面目才正要揭曉。
語氣變得更為囂張的老者粗暴地扯開身披的羽織,把五指放在臉上的他狠狠使勁,撕開的竟然是一張人皮面具。
就是因為他的魔焰太異乎尋常,老人才不惜打破世間的常識,刻意扮演最遠離自己的角色,使體內流動的魔焰產生一時的質變。
也難怪艾瑪的『探照』無法順利察知,畢竟連服裝、相貌和氣質也改變了的話,內在又怎可能維持不變?
不過,在卸下所有偽裝的現在,老者的真容、以及從剛才起就一直外洩的魔焰,已經不遮不掩地呈現在三人眼前。
留著削短的平頭、以及花白鬍渣的精壯形象,與諾倫在馬太大宅前的想像如出一轍。
世上會有這種巧合嗎?當然不會,此刻的諾倫就能明白,她早就見過老者偽裝下的真正臉龐。
在三年前,火焰燒盡了一切的那天。
「在你面前的可是七罪窟與歐西里亞的創立人之一、聖魔曆最古老的魔王、『傲慢之罪帝』查爾斯.阿斯諾特!」
主宰七罪窟的『罪帝』之一,司掌『傲慢』之罪,查爾斯.阿斯諾特。
三年前因一己之私引發『狂傲之夜』,使這個歐西里亞陷入火海的惡徒。
本應被教團『至聖』收拾,屍體卻沒被尋回,窮兇極惡的魔人。
「查爾斯⋯⋯阿斯諾特⋯⋯」
在查爾斯身側不停晃動的紫色火舌,就是他身份的最佳證明。與其餘的六色火焰不同,傲慢之焰只能被極少數人持有,而君臨其上的,就是這名神似老豹的男人。
毫無疑問,眼前的男人就是諾倫的仇敵,幸虧溫斯特早前已經加固了對她記憶的封印,才使諾倫沒即時聯想起當時的慘況。
而且,艾瑪緊緊握著諾倫掌心的手,也正堅定地支撐著她。
更不得不提挺身相助的特蕾薩。
在多方面的協助之下,諾倫才不至於當場昏倒。真正的戰鬥恐怕從這刻才揭開帷幕,就當是為了支撐她的家人和友人,她也不能未開始就先倒下。
而乘著氣壓在諾倫背後降落的人影,也替她額外打了一劑強心針。
「馬太!」
呼喚著高佻男子的名字,艾瑪感到一陣釋然。剛才特蕾薩的介入確實超出她的預想範圍,但對於馬太的登場,艾瑪似乎就不甚意外。
「艾瑪,你努力了呢。」
馬太一邊說,一邊緩步走到諾倫和艾瑪中間,以身軀把她們袒護起來。
從口袋伸出手的他粗暴地揉上艾瑪的頭髮,出乎諾倫意料之外,艾瑪竟然沒有抗拒,反而當成犒勞似的瞇起了雙眼。
發現右手空了起來的馬太偷瞄諾倫一眼,但一想到她怕不是會轉頭就咬,馬太便把手留在口袋之中。
「小不點也,不過不失吧?」
「又沒有要你說⋯⋯」
把頭別向一邊的諾倫小聲嘀咕,心裡卻有一大部分已經放鬆下來。
立於對面的時候,馬太是何等難以逾越的障礙;但當他站到身旁,豈不是成了最可靠的夥伴?
不,算上溫斯特的話,他只能算是第二。能有如此想法,說明狀況已經好轉到連諾倫也能悠閒起來了。
「來了嗎,馬太?可比我預想中早了不少⋯⋯我懂了,連弄塌整座修道院也只是障眼法,在那之前,你的首要任務就是去通風報信。」
以眼角瞄向艾瑪的查爾斯,只換來她一個等同默認的吐舌鬼臉。
手機一類的即時傳訊工具沒能在聖魔曆被再度發明出來,那麼艾瑪又是怎樣趁諾倫拖著查爾斯的時候,向已經離開了歐西里亞的馬太通風報信的?
答案就是仍在她頭上顯現的小小光環。
能在短時間縱橫街上市集的速度,也能用在尋人的用途上。事前知悉馬太遠行方向的艾瑪沒花多久就找到了他,然後與同樣能高速移動的他分別,先行趕回諾倫身邊一同應付查爾斯。
「如此一來,小子也快要回到了吧?可得趕在那之前搞定了。」
和馬太同行的溫斯特當然也收到艾瑪的警告,雖然他的腳程沒艾瑪和馬太般快,但趕回歐西里亞也只是時間問題。
等到他回來後,隻身把查爾斯壓制想必也不是難事,更遑論是五對一的局面。
「怎樣了,老頭子?計劃被打亂的感覺。」
「不,這倒說不定。」
站到特蕾薩身旁的馬太神氣地說,雖然尚未和他冰釋前嫌,但此刻與他利害一致的特蕾薩,仍然配合著馬太的站位擺好駕勢。
不過查爾斯的回話,卻使如箭在弦的兩人頓感疑惑。
「我可得多謝你,替我把祭卵帶來呢,馬太。」
說罷,查爾斯左手微張,一直被馬太隨身攜帶的卵蛋竟然從他口袋彈出,然後直直飛到查爾斯手上。
朝著訝異地張開嘴巴的兩人,查爾斯貼心地說明:
「往裡面植入我的火焰就是為了便於操作,這沒有什麼好奇怪。」
「查爾斯.阿斯諾特,你的目標就是母親的罪冠嗎?」
「這話可說得不對,本來就是我把蜜提娜的罪冠收集到這顆祭卵裡去的,只不過是暫時存放在你們這裡而已,怎料你們卻沒打起來,真是掃興。」
聽到這裡,諾倫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也就是說,當初把祭卵放進虛獸體內、再讓牠被諾倫打倒,也是查爾斯安排的一部分?若然他從那麼久以前就開始了計劃,那就很難相信他今天的襲擊只是隨性而為。
「所以把薩蕾特擄走的, 也是你嗎?」
「⋯⋯」
在特蕾薩的質問下,查爾斯保持著可圈可點的緘默。
「別裝傻了,快告訴我薩蕾特在哪裡!我能感到她就在附近!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來找來這裡!」
「你這話也⋯⋯有點說得不對。」
緩緩開口的查爾斯故意放慢語速,嘴角勾起的邪笑,只能讓特蕾薩有不好的預感。
「因為不是我拐走她,而是她自願跟我走的。」
彷彿在證實查爾斯說的話,一旁的暗處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看到從中現身的人影,在場的眾人無一不屏住了呼吸。
因為靜靜地佇立在此的,確實就是和特蕾薩有著相同面貌的銀色罪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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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蕾特⋯⋯怎麼會⋯⋯」
與形同另一個自己的薩蕾特重逢,特蕾薩忘我地呼喊:
「薩蕾特,那個老頭對你做了什麼!昨天你消失不見,連聯繫也切斷,你知不知道我多擔心!現在到底是怎樣了!」
「他󠄊󠄀󠄃󠄎沒󠄊󠄀󠄃󠄎有󠄵󠄀󠄀󠄂,對󠄫󠄗󠄅󠄩我󠄍󠄢󠄲󠄄做󠄀󠄌󠄩󠄏任󠄺󠄜󠄞󠄢何󠄚󠄋󠄽󠄵事󠄔󠄩󠄍󠄃。如󠄽󠄳󠄋󠄂他󠄫󠄹󠄹󠄘所󠄪󠄾󠄖󠄺言󠄄󠄩󠄏󠄰,昨󠄢󠄝󠄋󠄓天󠄃󠄜󠄞󠄨晚󠄟󠄒󠄫󠄵上󠄧󠄐󠄆󠄞,是󠄄󠄰󠄘󠄇我󠄒󠄈󠄠󠄧被󠄵󠄟󠄑󠄩他󠄥󠄀󠄎󠄆的󠄨󠄓󠄾󠄴提󠄧󠄂󠄐󠄯案󠄖󠄥󠄖󠄆說󠄶󠄛󠄵󠄀服󠄢󠄁󠄞󠄖了󠄡󠄛󠄇󠄆。」󠄍󠄸󠄞󠄈󠄶󠄉󠄡󠄧󠄸󠄬󠄥󠄛󠄵󠄬󠄾󠄾󠄡󠄛󠄵󠄏󠄄󠄇󠄑󠄭󠄝󠄃󠄆󠄹󠄟󠄗󠄺󠄑󠄗󠄩󠄙󠄕󠄰󠄰󠄓󠄯󠄫󠄪󠄨󠄴󠄧󠄌󠄋󠄳󠄗󠄴󠄩󠄗󠄶󠄱󠄣󠄻󠄴󠄠󠄠󠄘󠄸󠄐󠄤󠄟󠄓󠄱󠄹󠄺󠄊󠄽󠄵󠄨󠄱󠄁󠄂󠄼
「為什麼!」
看來在昨晚,查爾斯瞧準了特蕾薩外出的空檔,神不知鬼不覺地與薩蕾特會見,並和她交換了某種條件。
而對這名孤傲的銀髮少女來說,唯一能吸引她的當然是⋯⋯
「如此一來,我就能成為媽媽。」
過於跳脫的剖白,使特蕾薩呆立在原地。
「薩蕾特,你在說什麼⋯⋯」
「我就知道,特蕾薩一定不會同意,所以才要瞞著你。」
就在薩蕾特展露苦笑的同時,無法再耐住性子的馬太已不禁從旁插話:
「銀色的,不管你和老頭子談了什麼⋯⋯」
「不管談了什麼,也不會讓我稱心如意吧?」
就算不作確認,馬太也能明白查爾斯不可能會有什麼正經的盤算。這個男人從以前就是這樣,為了自己的目的,不惜把能利用的一切都利用。
「你這不是很懂嘛?老頭子。」
「來吧,我們找一個清靜點的地方。」
正打算跟上拉開距離的查爾斯,想起什麼的馬太停下腳步,朝艾瑪吩咐:
「艾瑪,快帶小不點離開。」
沉思片晌後,艾瑪也贊同馬太的判斷。
「我明白了。」
「可是、特蕾薩!」
「他說得對喔,諾倫你先走吧。」
著緊特蕾薩的諾倫自然不希望先行離場,但若她本人也加入勸說的行列,那說法就不一樣了。
「薩蕾特這次,是認真的。」
「⋯⋯」
交互看向一臉嚴峻的特蕾薩、以及幽幽淺笑薩蕾特,決定妥協諾倫的最終點頭。
但在臨別之際,諾倫還是用力牽上了她的手。
她那與自己相比,又更纖弱的白皙小手。
「特蕾薩,答應我,一定要平安無事喔。」
「當然,你以為我是誰了?」
特蕾薩的回話聽起來十分可靠,但諾倫仍然加重掌中的力度,希望藉此能把她的心意傳到特蕾薩的心坎。
「要兩個人,一起回來。」
「嗯。」
相握十秒之久,諾倫才放開特蕾薩的手,然後隨艾瑪到較遠的地方暫避。
可能只是多餘的擔憂也說不定,但分別時特蕾薩的笑容,在諾倫看來總覺得有點疲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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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薩蕾特,我的半身啊,讓我傾聽吧,你真實的想法。」
待諾倫和艾瑪離去,試圖拉近分歧的特蕾薩說出約定俗成的開場白,只以一雙瞳眸觀察她的薩蕾特,卻久久未有回話。
「薩蕾特?」
「特蕾薩,不用害怕也可以的。」
薩蕾特淡然地切中要害,使特蕾薩禁不住微顫。
「你在逞強吧?一直以來也是這樣,由你來扮演媽媽強勢的一面,而我則是婉弱的一面。可是已經不再需要了,因為我會完整地成為媽媽。如此一來,就再不會有誰看不起我們。」
「完整地,成為媽媽?薩蕾特,你到底⋯⋯」
「祭卵,查爾斯.阿斯諾特是這樣稱呼的吧?那顆白蛋裡的是媽媽的罪冠,他會使其與我的半冠融合。條件是不干涉他和溫斯特哥哥、以及馬太之間的恩怨。」
查爾斯的提案本身已足夠異想天開,但他提出的條件,更是激起了特蕾薩莫大的反動。
「你明白他是何人對吧?那個老人可是打算殺了他們啊!就算這樣也沒問題嗎?」
「先不提馬太,若是對溫斯特哥哥,他的動機也不是不能理解吧?因為對那個男人來說的一切,都被溫斯特哥哥搶走了。」
「雖然是這樣⋯⋯」
深知查爾斯最著緊的事物為何,特蕾薩心裡某處也認為薩蕾特的話不無道理。
「只要有溫斯特哥哥在,那個男人的陰謀最終都不會得逞,我只是在利用他生命中最後的時間而已。」
就算是與查爾斯立場暫時一致的薩蕾特,也不認為現在的他就贏得了溫斯特。大抵在場的所有人、以至於維持教團全體聖徒也是這樣,越是熟悉溫斯特的人,就越是想像不了他輸給誰的樣子。
既然如此,配合他演一場戲,或許也不會釀成無法收拾的後果。受到薩蕾特的感染,特蕾薩的心裡開始出現了本來沒有的想法。
「即使多少會受點傷,溫斯特哥哥和那名魔人應該也是不會輸的。為了我們、以及為了色慾之罪窟的大家⋯⋯」
真的有那麼一瞬間,特蕾薩彷彿就要被薩蕾特溫柔的說詞打動。
可是就差這麼一點,齒輪已經錯位的機構,終究還是逃不了散架的命運。
而那一瞬間,就是薩蕾特把話說完的時候。
「——你就忍耐一下吧,妹妹。」
聽罷,特蕾薩整個人僵直在地,臉上完全失去血色的她,幾乎連呼吸也忘掉了。
瞧見她的反應,薩蕾特總算明白自己說錯了什麼話。
可惜這並非口誤,而是她毫無遮掩的真心話。
「薩蕾特⋯⋯你,不再當另一個我了嗎?」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罪冠只能被該領域內最強的魔人持有。現在我們能同時成為罪帝,單純是因為我和你一樣強而已。」
「⋯⋯」
「但有了媽媽的罪冠後,我就會成為比你強的個體。取而代之,你也能從拉薩絲提勒的職務和名諱中解放。你就單純地作為特蕾薩,和諾倫她們一起生活下去吧。」
以近乎歉疚的語氣,薩蕾特娓娓道來。她的盤算並沒有私心,更是真誠地替特蕾薩作出思量。
深知這點的特蕾薩,只能沉重地低下頭來。
也因為如此,她才更不能接受。
「特蕾薩,你這是⋯⋯」
會讓薩蕾特如此驚訝,是因為在特蕾薩攥緊的雙拳上,象徵著她意志的黃焰正在熊熊燃燒。
即便她也曾預想過事情會發展成這樣,但兩人的決裂變成事實,還是使她痛心地閉上了嘴。
「薩蕾特這個笨蛋!已經笨到連這是什麼意思也不明白嗎!」
感受到同一份心情的,又豈止薩蕾特一個?抬起頭來的特蕾薩眼角紅腫,顯而易見地泛著淚光。
雖然泛著淚光,可是同時,她緊盯薩蕾特的眼神也無比堅定。
「真的要做到這步嗎?」
「是的喔。反正,光用說的也勸不動你吧?」
薩蕾特惋惜地嘆了口氣,然後比照特蕾薩擺放雙手的位置揚起手。
她說得沒錯,事已至此,兩人均別無選擇了。
「特蕾薩,死心吧,我會成為媽媽,然後解決所有問題。」
「所以說,薩蕾特只是傻瓜⋯⋯」
「?」
話裡帶著顫抖的特蕾薩再也按捺不住情緒,食指一揮,她的真心也隨著解放的火焰往薩蕾特送去。
「就算沒有媽媽,我也不要沒了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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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好像已經開始了呢?那麼我們也⋯⋯」
「老頭子,你到底想用那顆蛋做什麼?」
「啊?」
「等了三年才回來,你渴求的一定不只是小打小鬧吧?所以快說,你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喂喂喂,可真不像你呢?在戰鬥之前說這些話。」
察覺到街角另一頭的騷動,查爾斯心裡暗喜,就如他所計劃的一樣,特蕾薩和薩蕾特已經打起來了。
所以耐得著性子沒即時開戰的馬太,反而更出乎他的意料。
只不過馬太稍經思索後的回話,還是間接導致了相差不遠的結果。
「因為把你打趴了的話,不就問不了話嗎?」
話音剛落,如煙的火焰已從查爾斯身上傾瀉而出。
位於虹彩中最偏旁的傲慢紫焰,確實就是歐西里亞全體住民的惡夢沒錯。看來馬太的話已經刺激到查爾斯,使他打算來真的了。
只見查爾斯隨手一丟,皮球般大的紫色火團已朝馬太直奔而去。對此,馬太卻是不徐不疾地擺起手刀,然後往前虛砍。
熱風刮起,疾飛的火團猶如撞到了透明的牆壁般消散,使目睹整個過程的查爾斯不是滋味地感歎:
「沒有火焰,卻能感受到熱⋯⋯三年不見,還學了這種新奇的花招呢,就那麼不願意在我面前使用火焰嗎?」
「對付現在的你,根本就不需要用上火焰。」
「囂張的毛頭小鬼!」
話還未說完,查爾斯已把手揚起,線狀的火焰立時從他指尖迸發,以油上點火之勢直奔而去。
雖然規模不大,但這仍是七色魔焰中溫度最高的傲慢紫焰。而與剛才隨性的火球不同,這次的招式與特蕾薩的焰彈同樣蘊含了壓縮的火焰。
若她的火焰能輕易貫穿虛獸的外殼,那查爾斯這招也必定藏著同等或以上的威力。
面對足使空氣加熱得升騰的火線,馬太則是彷照查爾斯揚起手的動作,片晌停息後,又在下一剎那奮力横揮。
以此為記,一股氣勢磅礡的熱氣流隨即刮起,觸碰到細幼的火線,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在馬太掀起的狂嵐下,查爾斯火線的前端分岔成兩半,並往外噴灑出大量火花。
雖說成功改變了焰術的固有形狀,卻沒能像最開始般毫不費勁地吹散。不只如此,火線看來還帶有切斷的性質,稍有不慎,連馬太的風牆也可能會被從中斬開。
向外傾瀉的熱力、以及操作對流所需的莫大專注,使馬太的額角流下一滴滴的汗珠。
判斷應該速戰速決的他把手朝下揮盡,被熱流引導的火線也隨即砸在地上,轟隆一聲,引起了盛大的爆炸。
帶著煙塵的爆風呼嘯而過,雖然把馬太的髮型吹亂,但只有這種程度的話,就與沒有造成傷害並無二致。
「明白了嗎?這才是我的真正實力!快拿出你的火焰吧,不然的話,你不可能贏得了我!」
「老頭子。」
「什麼?」
「你變弱了呢。」
馬太率直的感想,使錯愕的查爾斯陷入一陣沉默。
確實,在剛才的交鋒裡,查爾斯不只不落下風,甚至能說是稍微佔優,但前提卻是,馬太沒有用上自己的火焰。
就因為實際接過招,馬太才能斷言,查爾斯變得比以前更弱了,本應能把萬物焚毀的攻勢,現在就算不用火焰也能瓦解。
「你的火力不只是這樣吧?八成?還是七成?換著是以前的話,不可能只有這樣。所以才要養那隻寵物嗎?」
與三年前相比,查爾斯的實力已大不如前。衰退到這個地步的話,想必也和心因性的變化脫不了關係。
恰好那個原因,馬太也是十分清楚。
對這個男人、對傲慢之罪帝來說,重要的就只有⋯⋯
「影響真的那麼大嗎?自從那天晚上,你敗給⋯⋯」
「閉嘴!」
查爾斯憤怒的咆哮,把馬太的說話硬生生地打斷。逐漸扭曲的表情、以及流瀉得露骨的殺意,顯示馬太的言辭再度觸碰了他的底線。
只是同時,這正好就代表馬太的推測並沒有錯。
「明明你就,什麼也不明白!」
怒號之際,查爾斯把手平攤,一道小型的火龍捲在他掌心捲起。
隨著火力不斷催谷,螺旋的輪廓亦變得更為分明,與其說是龍捲風,查爾斯祭起的紫焰現在已成了彷彿有生命的活物。
在螺旋綻裂的前端,分叉的舌頭與兩根利牙從中伸出,現在已成長為足有三米之高的異物以垂直的瞳孔緊緊瞪著馬太,更把發達的頸部隆起、以作威示。
「接招吧,連那個小子的封印術也曾破壞的一擊——『吞世焰蛇』!」
查爾斯一聲令下,蜷曲的焰蛇立時垂直彈出、以捕獵之姿朝馬太張嘴撲去。
雖說有著眼鏡王蛇的形象,『吞世焰蛇』的性質仍然是焰彈,就算沒直接接觸,它的餘熱也在地上劃出了炭黑的痕跡,使所到之處彌漫著一股焦臭味。
轉眼間,焰蛇已經和馬太縮短了將近一半的距離,盯緊蜿蜒而上的焰蛇,平常不愛擺架式的馬太,此時也把另一隻手從口袋抽了出來。
他先是把雙掌往身前使勁一拍,在緩緩分開的掌心裡,以高熱壓縮的氣團正在急速循環。
把右掌反手收到胸前,原先是球形的氣團便被拉伸成扭了一圈的條狀,最後以舉直的左掌對準焰蛇的頭部,酷似拉弓的準備動作便告完成。
接下來,只要替這招式冠上一個名字,就能使心中的想像在現實重現,並使這一擊昇華成馬太全新的焰術。
既然是為了抗衡『吞世焰蛇』而開發的一招⋯⋯
「——『遺世孤矢』!」
馬太張開五指,在閉合的氣環蓄積的力量立時得到解放。
雖說只是氣團,但在經歷加速和壓縮至極限的循環後,『遺世孤矢』包含的動量無疑已超越全速揮下的破城槌,更在行進路上刮出圓錐狀的震波。
等到風矢的前端與焰蛇的蛇首相觸,發射的爆音這才響起,說明風矢的速度已經超越音速。
維繫焰蛇形體的假想力,與風矢的貫通力互相拮抗,霎時間難分勝負。
率先產生破綻的,是查爾斯的焰蛇。
焰蛇的頭部受不住暴風的壓力而擠得扁平,整條蛇身也彷彿有生命般蜷縮扭動,看似是佔了上風的好兆頭,若有所思的馬太卻緊皺雙眉。
不協調的地方在於命中的手感,與其說焰蛇的變異是由馬太造成,倒不如說是查爾斯故意為之,更別提開始在蛇身上出現的裂縫,應該與沒有直接接觸的風矢無關才對。
糟糕的預感應驗,竟然就在下一瞬間。沿著縱橫蛇身的裂痕,焰蛇竟唐突四分五裂,卻不是變回飛散的餘焰,而是五條朝周遭擴散的小蛇。
分散的小蛇體積雖然變小,但殺傷力卻是相差無幾,不過它們襲向的卻不是馬太,而是四處的民房。
要是讓這些焰蛇襲向民居,那三年前的慘劇就會重現。
只是以往唯我獨尊的查爾斯,應當不會採取這種等同認輸的策略才對。
「耍小手段才能贏什麼的,根本就不可悲。」
一心想要阻止焰蛇的馬太驅使氣流騰上半空,眼角的餘光捕捉到查爾斯虛弱的苦笑。
「更可悲的是,耍盡小手段也贏不了啊。」
憶起苦澀的回憶,眼前馬太的身影與查爾斯印象中的某人重疊。
為了擊穿那可恨的身影,查爾斯朝正以氣流吹散小蛇的馬太張開手掌。
一發簡樸而直接的焰彈,正面襲向毫無防備的馬太,火球般的紫色爆風在空中炸開,而查爾斯也形似惋惜地放下了手,淡然地說:
「看來你還是比不上那小子呢?馬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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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另一邊廂的激戰,特蕾薩和薩蕾特的戰鬥規模可就小得多,那卻不是因為兩人的火力不如查爾斯和馬太,而是她們性質相同的焰彈,正好比在空中綻放的一朵朵煙花般互相抵消。
同樣的招式、同樣的時機、同樣的軌道,甚至發招的時機和姿勢,也是分毫不差的相同。
特蕾薩和薩蕾特,金銀成對的兩人,真的就像照著鏡子般,圍著對方跳上一齣圓舞曲。
「怎麼樣了薩蕾特,光這樣就能成為媽媽了嗎?」
「別逞強了特蕾薩,明明你也沒有多少餘裕!」
兩人在閃避的同時發招,相同大小的嫩黃火球又在她們的中間點爆發。此情此境大抵已重覆上演了數十遍,使兩人的爭鬥成了不折不扣的持久戰。
她們在戰前均無甚消耗,要等到其中一方面戰至筋疲力盡,恐怕需要花上不少時間。
只是恰巧,兩人均沒有那種閑情逸致慢慢分出勝負。
「也該是時候作個了斷吧,薩蕾特!」
「真巧,我也是這樣想的呢,特蕾薩!」
總有股不好預感的特蕾薩希望能盡快制服薩蕾特;而為了避免更多變數,薩蕾特也需要在溫斯特回來前完成罪冠的移植。
以替小鳥孵蛋般的叮嚀,頭上顯現出罪冠的兩人珍重地捧起雙手。
在她們掌中凝聚的,是一顆番茄般大的小火球,但與一直以來只經過短暫壓縮就射出的焰彈不同,這次的火球正吸收著兩人注入的大量火焰,過剩的填充甚至在火球表面形成出日珥般的拱形氣流。
往體積不大的球體壓縮如此大量的火焰,實則非常講究操作魔焰的功夫,但光是這樣,還不是此一焰術的全貌。
在稍有不慎就會使火焰失控爆炸的局面,她們還進一步調整火球的形狀,使其塑形成一隻長著鳥喙和的翅膀的黃色小鳥。
與查爾斯的『吞世焰蛇』一樣,以最接近術者心靈的靈獸為形、兩人正在施展的焰術就是她們最大的殺招。
「「——展翅高飛吧,『片翼雛鳥』!」」
特蕾薩和薩蕾特同聲高唱,形意成鳥的焰彈立時從她們手裡解放。
劃破長空的黃島雖然有著龐大的初速,但小小的身軀上卻只有一片翅膀,使其以自體為軸不斷迴旋。
本來,這應該是特蕾薩和薩蕾特各司其職才能施展的合體技,以這種帶著缺欠的形式施展,於兩人而言也是遺憾。
但就算是歪斜地亂飛的小鳥,劃出的軌跡竟也奇蹟地交錯了。
同時突破臨界的兩隻焰鳥,正掀起迄今為止最大的爆炸,足有一層樓那麼高的火球散發著光、熱與巨響,連地面也被炸出一個大大的坑洞。
為免被爆風波及,朝後輕躍的薩蕾特拉開距離。這對以遠距離戰見長的魔人來說,一般是平常不過的做法。
所以當滿頭金髮紛飛的特蕾薩從火球中強勢突圍時,薩蕾特也不禁吃了一驚。
不惜冒著被燒傷的風險,特蕾薩也要主動衝進火球,為的就是以一般魔人不會訴諸、她的友人卻十分常用的體術,把薩蕾特直接制止。
而現在,被特蕾薩按著雙手、一頭銀髮飄散在地的薩蕾特,確實也失去了抵抗的力量。
「和你第一次吵架,結果是我輸了嗎?」
以釋然的語氣,放下心頭大石般的薩蕾特感嘆地道。
「想不到嗎?我會來這一著。」
「嗯,是特蕾薩的成長,超乎了我的預想。」
在剛才的交戰裡,薩蕾特可沒放水。她的眼力雖然能穿透一般的障礙物、並直接對魔焰或聖光作出觀察,但假如障礙物本身就是成團的魔焰,那會被干擾也是自明之理。
把應當是大招的『片翼雛鳥』當成是障眼法,特蕾薩的行動超出了薩蕾特的預期,雖然這只是她在這場戰鬥裡的唯一盲點,但沒料到本應能料到的事情,對只習慣按著預測結果作判斷的她已經是足夠有餘的敗因。
「嘛,不知道是托誰的福。」
會讓特蕾薩採取這種破天荒的戰術,也得多虧和諾倫每天的特訓,而在腦裡浮現出同一人影的薩蕾特,也對著咫尺之遙的特蕾薩問:
「是因為不想損害和諾倫之間的關係,你才會那麼抗拒查爾斯的提案嗎?」
「雖然也是有那種原因,但不只是這樣喔,薩蕾特這個笨蛋。」
「那,還有什麼原因⋯⋯」
不知道什麼時候,特蕾薩已經放開了薩蕾特的手,她沒以眼睛看穿薩蕾特已經失去敵意的事實,而是對她的信任和重視,使特蕾薩做出了這個選擇。
「是因為你啊,傻瓜。你能替我著想,我怎麼就不能替你著想了?我是不會放你一個人去承受罪帝的重擔的。」
「即便有了母親的火焰,或許就能輕鬆解決一切問題?」
「比起以孤獨為條件的強大,我選擇和你一起的弱小。母親的罪冠確實是彌足珍貴之物,不過那是應當被供奉、而非被使用的東西。」
「你考慮清楚了嗎?查爾斯.阿斯諾特是把母親的罪冠放進祭卵的人、也是比我們資深得多的罪帝,知道如何整合罪冠的,或許就只有他喔?」
聽見薩蕾特的話,特蕾薩稍微瞪大了眼睛。
放在兩人面前的提案有多麼誘人,特蕾薩其實也是明白的。
唾手可得的巨大力量,光是聽起來就有巨大的吸引力,若是完全的利己主義者,根本就連拒絕的念頭也不會有。
不過現在,特蕾薩.拉薩絲提勒已經下定了決心。
「對,我決定了,就算不依靠外力,我們也能變強。」
從女孩唇邊吐出的話何其堅毅,就當是為了不輸給那名弱小、卻仍以站在最強身邊為目標的友人,她也不可以屈服於惡魔的呢喃之下。
而最終,她的心意也成功傳遞到薩蕾特耳裡。
「我明白了,我也不會再、糾結於繼承母親的罪冠⋯⋯」
躺在地上的銀髮女孩目光雖然游移,但也仍然靜靜點頭,使特蕾薩欣喜地綻開笑靨。
作為重修舊好的證明,特蕾薩伸出小指。明明和薩蕾特是每天也會見面的關係,此刻的特蕾薩不知為何也顯得有些靦腆。
一定是受對方可愛的反應影響了吧?特蕾薩在心中如此說服自己。
而始作俑者的薩蕾特也和她相視而笑,正打算勾上特蕾薩的小指,她的動作卻猝然停下。
因為和她頂著同一張臉的女孩,竟唐突從薩蕾特眼裡消失,更正確地說,是被一股蠻力挑飛到旁側才對。
被帶著閃焰的、紺紫色的惡意。
「這樣可就困擾呢,和說好的不一樣啊,蜜提娜的雙子啊?」
失去意識的特蕾薩呈大字形地陷進一旁的牆壁,看來已經失去了意識;而薩蕾特的脖子也同時被查爾斯用力捏著,嬌小的身軀更是被粗暴拽起。
「查爾斯.阿斯諾特⋯⋯你竟敢、對特蕾薩⋯⋯」
「有什麼不敢的?身為傲慢之罪帝,踐踏弱者是我的義務!不,說反了,就是因為我是這種性格,火焰才會有傲慢的顏色!」
脖子被勒得緊緊的薩蕾特艱辛地吸氣,光著的腳丫痛苦地在半空亂揮,卻怎麼也夠不著地面。
納悶查爾斯怎會在此時出現,薩蕾特瞇起的雙眼溜向他和馬太先前交戰的地點,卻只換回他一番嘲弄:
「馬太那毛頭小子嗎?本來是你的障礙,現在卻是你唯一的救星!不過他也已經被我擺平了,別奢望會有人來攪局!」
「快、住手,我已經和特蕾薩談好了,現在的我,不需要、母親的罪冠⋯⋯」
「你搞錯了呢?因為本來,就不是必須得到你的同意!」
「你說、什麼?」
說著當初沒提到的事,查爾斯的本性、以及他真正的計劃正要開始暴露。
「很好喔!雖然沒能看到你幻想破滅的表情是有點可惜,但現在這樣,逐漸被絕望淹浸的臉也不錯,啊啊,薩蕾特,你幾乎就和你母親一樣美。」
查爾斯湊近掙扎著的銀髮女孩身側,粗野的鼻息噴在她的冰肌玉膚上,使薩蕾特感到被冒犯般的不快。
「美得讓人想狠狠糟蹋一番。」
說罷,拿出祭卵的查爾斯一手將其捏碎,隨著紫色的火焰把純白的蛋殼破開,裡頭封印著的色慾之焰也得到解放。
察覺到他想要做什麼的薩蕾特使勁推開查爾斯的手,可是一個瀕臨缺氧的幼小女孩,又如何比得上成年人的蠻勁?
不顧薩蕾特拼命的反抗,猙獰地狂笑的查爾斯猛然伸手,強行把純黃色的王冠與薩蕾特頭上的半冠連接。
隨著兩枚罪冠的融合,薩蕾特半冠缺少的體積也得到補充,至於溢出一半而無處可去的火焰,卻是從罪冠回流至她的身體。
好比融進水裡的血,純色的黃焰毫無阻礙地吸進薩蕾特的身體,其量之多、勢之猛,嬌小的她很快就無法承受。
「嗚啊啊啊啊啊啊!!」
過剩的魔焰奔流在薩蕾特的身上各處亂竄,灼燒著她每一寸神經。
無法控制力量的她正全身燃燒,使她白皙的肌膚感到烙鐵般的痛楚,不只讓她放聲尖叫,更連本應姣好的面容也因而扭曲。
作為傾國傾城的成熟女性,蜜提娜的色慾魔焰是薩蕾特不可能承受的,若假以時日可不好說,但現在的她,本質上仍只是稚嫩的十二歲女生而已。
「從一開始,你就是想讓我超載的嗎?查爾斯.阿斯諾特,你欺騙了我⋯⋯」
「高興了吧?這下你就變得和你母親一樣了,和她一樣、抵受不住焚身之火的『解放者』⋯⋯」
暗自邪笑的查爾斯陰森地說,彷彿連這也只是他計劃的開端。
他的深謀遠慮果真就與蛇無異,不惜花費三年的時光慎密思量、在作好一切準備後才展開行動,等到獵物察覺到的時候,已經捱上致命的一擊。
「那麼你說,你是基於母親的要求才會打破她的封印,也是謊話嗎⋯⋯」
「這個嗎?這個嘛⋯⋯你不需要知道。」
難以繼續保持理智的薩蕾特吐出最後的反擊,而就在他聽到的瞬間,查爾斯彷彿露出了痛入心脾的表情。
縱然視野變得朦朧的她無法斷言,但只有這一點,薩蕾特認為他沒有說謊。
「你幹了什麼⋯⋯」
而在她搞懂查爾斯的真心前,一把狠惡的聲音已經介入了現場。
「活過來了嗎?命和三年前一樣硬呢,馬太。不過已經太遲了!」
看到歸來的馬太,已經對薩蕾特失去興趣的查爾斯把她像破抹布般拋至一旁。
吃痛的薩蕾特輕喘一聲,使馬太更為不快地朝查爾斯迫問:
「快答我,你到底幹了什麼!!」
「看了還不明白嗎!這個女孩就要變成失去自我、四處殺戮的怪物了!如此一來,那個小子就必須再次親手殺掉他重視的人!真是期待,這一次,在那張毫無感情的臉底下,他又會想著怎樣呢?」
「⋯⋯」
「話先說明白,就算我想,那個女孩的暴走已經是無法阻止了喔!若那小子在她完全變成『解放者』前回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但看來是趕不上了呢!」
「三年前,我在什麼也不知道的情況下就被你率先打昏了。」
「撞到了頭嗎?突然在說些什麼?」
相較於滔滔不絕的查爾斯,馬太的氣焰確實收斂了不少。
定睛細看,步履蹣跚的他傷勢可一點也不輕,一身華貴的襯衫燒得半焦,左眼被從額角流出的鮮血遮蓋,肋骨更是折了數根。
「而三年後,這次我也沒能阻止你。」
縱使身負隨時倒下也不奇怪的重傷,硬撐著的他還是回到查爾斯跟前,為的就是和自己的過去訣別。
「可是今次,會和上一次不同的。」
到了這刻,查爾斯才發現,變得沉靜起來的馬太根本不是喪失了戰意。
恰恰相反,他正在把本應向外宣洩的激情凝縮,為了對付自己,作好獻上一切的覺悟。
「這一次,我會殺了你!不惜用上這忌諱的火焰,也會殺了你!」
從馬太手中燃起的,是他首度展現、象徵了自己原罪的火焰。
看到那火焰的顏色,查爾斯露出了至今為止最滿意的笑容,就像一切佈局,都只是為了現在的這瞬間。
因為馬太展現的火焰,可是和自己同屬傲慢的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