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傲慢之終

「咕嗚⋯⋯」

受到天搖地動的劇震影響,失去意識的特蕾薩緩緩甦醒。

最先襲來的,是全身骨頭彷彿散了架般的劇痛。從凹陷的牆壁下來的她連穩住腳步也顯得勉強,因為使她昏迷的可是查爾斯.阿斯諾特——那名傲慢之罪帝出其不意的一擊。

然後,在不遠處升起的擎天火柱很快便吸引了她的視線。

「查爾斯的火焰?不,是馬太嗎?」

看到紫色的火焰,首先會有這種錯覺可不奇怪,不過眼前的紫焰並沒有查爾斯般讓人毛骨悚然,卻平添了一份年少輕狂的桀驁不馴,確實更符合馬太本人的個性。

壯觀的景色過於奪目,使她慢一步才看到橫躺在地的銀髮女孩。

「薩蕾特!」

瞧見薩蕾特匍匐在地的虛弱模樣,特蕾薩嚇得臉色煞白,連滾帶爬上前抓緊她的手。

「薩蕾特、薩蕾特!振作點!⋯⋯是查爾斯嗎?那個混帳、居然!」

全身燃燒的薩蕾特,以及她頭上完整的罪冠,結合種種跡象,特蕾薩不難猜出發生了什麼事。

而她也理解到,她們已經被查爾斯的暴行迫進了絕境。

「特蕾薩,看來我就到這裡了呢⋯⋯」

薩蕾特臉上展露出十分微弱的苦笑,即使全神灌注地控制火焰,先代罪帝的火焰早就超越了她幼小的肉體所能承載的極限,直到她變成失去肉身的火焰怪物,恐怕也只是時間問題。

可是緊緊握著她的手的特蕾薩,絲毫沒有放棄的打算。

「在說什麼呢?這可還早了,薩蕾特。」

「特蕾薩?」

在一瞬間,特蕾薩想起了溫斯特的臉龐,他的聖光和封印術應當能暫時壓制薩蕾特溢出的魔焰,就像他曾對母親蜜提娜做的那樣。

可是她在昨天才對溫斯特闡明了獨當一面的志願,現在要依靠不在現場的他,可就太遜了。

「薩蕾特,聽我說,你趕快認輸。」

「特蕾薩,你在說什麼⋯⋯」

起初還不理解的薩蕾特稍作思考,馬上就明白了特蕾薩提案的涵義。

「認輸,然後把一半的罪冠讓渡給我!這樣的話,我們就能一起分擔母親的火焰!」

「不可以!萬一連你也承受不住的話!」

「說好了的吧!無論要死、還是要變成失去理智的怪物,我們都已不會再分離!」

薩蕾特的拒絕完全是理所當然的。即使分成兩半,連蜜提娜也無法容納的魔焰,對小小的兩人來說無疑也是難以承受的負擔。

「不過沒問題的,是我們的話,就能一起克服母親的火焰。」

從特蕾薩手上傳來的微微顫抖,讓薩蕾特知道她並非完全不懂這樣做的風險。

特蕾薩絕對不是毫無恐懼之心,只是她與自己共同進退的堅定意志,給予了她將之覆蓋的勇氣。

故此,相握著的這隻手,已經不會再放開。

「就向世間證明吧,我和你,是能夠配得起蜜提娜火焰的存在!然後兌現和諾倫的承諾,兩人一同回去!」

筆直的視線、堅韌的笑容、以及手裡使人心安的力道,終使薩蕾特投降。

無論生死憂喜,她們兩人已經決定要一同走到最後。

「太使詐了吧?這樣,不就真的輸給你了嗎?」

如流星般閃亮的淚珠從薩蕾特臉頰上滑落,以此為記,在薩蕾特身上熊熊燃燒的火焰開始從相牽的手傳遞到特蕾薩的身體,頭上的半冠亦逐漸變得完整。

「咕唔⋯⋯這還、真是⋯⋯」

從左臂、到肺腑、再到全身,有如大量岩漿硬擠進狹小的容器,特蕾薩感到滾燙難耐,身體更彷彿要從內部破開。

實在難以想像,這還只是一半的份。如此一來,沒有即時失去自控的薩蕾特,想必也作出了難以言喻的努力。

突破肉體桎梏、無法自控的衝動之火,現在的特蕾薩好像明白了查爾斯會把火焰怪物稱為『解放者』的原因;至於『祭卵』,恐怕就是獻給解放者的祭品的意思。

此刻的特蕾薩,只能以這些無關痛癢的想法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意識卻一再被劇痛帶走。

「特蕾薩,不要輸!」

在神智再度徬徨之際,特蕾薩聽到的,竟是一把耳熟能詳的聲音。

「諾倫倫,不可以!」

「艾瑪,別攔住我!」

「諾倫倫!!」

諾倫打算奮不顧身地撲向特蕾薩的同時,艾瑪也正傾盡全力阻止她,氣力比不上諾倫的她甚至得動用聖環的推力、在半空以雙手把她環抱,才好不容易制止了她。

因為若她觸碰到特蕾薩的火焰,一定會被其假想溫度所傷。可是在友人的生死面前,諾倫似乎連這也能置之度外。

「諾倫,你怎麼⋯⋯你啊,可不能過來喔?」

先是驚訝、接著欣喜、繼而憂心,想見到她,以及不想讓她見到的矛盾,使特蕾薩百感交雜。

「可是、特蕾薩你⋯⋯特蕾薩你!」

甫看到氣若遊絲的特蕾薩,趕到現場的諾倫就已跌坐在地。

友人對自己的著緊,使特蕾薩心裡升起的一陣暖流,比起焚身的魔焰柔和得多的溫度細緻地包覆著她心靈,即使只有半點,也從渾身的焦熱中保護著她。

兩人身上的火勢彷彿些微變弱,可是只有這一點的話,終究還是只能把註定的結局延後。

於是,金髮的女孩便趁還有氣力時開口。

「可以的話,還想再跟你玩更多呢,薩蕾特也是這樣想的。」

虛弱得說話的氣力也不剩,薩蕾特只能以點頭回應。

在她臉頰上勾起的淺笑,好像在說明即使不需與特蕾薩進行記憶和感情同步,她也已經放下了對諾倫和溫斯特的一切成見。

「說遺言還太早了點,少給我惹諾倫倫流淚啊!」

嘴上苛刻的艾瑪雖然一直阻止著諾倫,但她的神情卻明顯藏不住對兩人現況的動搖。

像是無可奈何地,艾瑪伸出雙手,張直的十指竟開始往特蕾薩和薩蕾特構築術式。

「這個是⋯⋯」

「好漂亮啊,原來如此,是溫斯特哥哥的星星嗎?在最後讓我看到這個,多謝你。」

「就說了,別擅自給我認定是最後⋯⋯」

如星星般稠密、又互相連繫的圓陣術式,組成了天球把兩人包覆起來。

「夜空甯靜,似若汪洋深邃。在這片無垠的海裡,萬般焦熱皆得遠離。原罪的衝動啊,在節制的圓環中收斂吧⋯⋯」

能以自己的術理即席構築出效果類近溫斯特封印術的術式,足見艾瑪曾下的苦功到底有多深。

但任她的術式建構得再精密,只要白光沒在其中流淌,這徒具空殼的封印術式就不會能運轉。

而最清楚這點的不是默然看著天球的諾倫或特蕾薩,而是單使其維持已拼盡了全力的艾瑪。

「別了吧,艾瑪姐姐,會害你撐不住的。」

「什麼⋯⋯姐姐啊?我只是諾倫一人的姐姐,別以為⋯⋯」

「真的不可以嗎?」

「給我堅持下去,僅限老師回來之前,就特別准你⋯⋯」

與實際作用相比,倒是艾瑪竭力行使術式的這份心意,還更能起到安慰劑的效用,縱然只是杯水車薪,仍使兩人的火勢平息了分毫。

明知道沒有可能、卻仍在胡來的艾瑪雙腿一軟,諾倫便趕緊從旁攙扶,這才發現拼死搾出聖光的艾瑪已經渾身流著冷汗,甚至可能會是她先撐不下去。

在四名女孩各自拼命的時候,一團不吉的紫色焰塊卻在不遠處從天而降,嚇得諾倫猛地回頭。

「是誰!」

定睛細看才會發現,這團竟然不是焰塊,而是被烈焰啃食的查爾斯。局部灼傷的他傷勢可一點也不輕,不只雙腿一瘸一簸,半張臉更是燒得面目全非。

「查爾斯.阿斯諾特,現在你這副模樣,就算是傲慢之罪帝的末路了嗎?」

雖然自己也好不了多少,但看到查爾斯現在的慘況,難洩心頭之恨的特蕾薩還是一陣調侃,讓禁不起嘲諷的查爾斯口吐惡言:

「死到臨頭還在嘴硬,還想吃更多苦頭嗎?蜜提娜的女兒。」

手上的紫焰忿恨地燃起,盛氣凌人的查爾斯雖作勢要向特蕾薩動粗,奈何支配著這個戰場的,已經不再是他了。

「給我安份點,老頭子。」

一把凌厲的聲音從旁介入,阻止了查爾斯進一步發難。

踏著颳遍全場的亂流、從半空中降落的,是驅使著紫色火焰的馬太。纏繞在他身側的已不再是無形的氣流,而是如同燎原烈火、能把一切化為灰燼的紫色龍捲。

踮起鞋尖的馬太輕盈著地,相較於渾身是傷而難掩狼狽的查爾斯,沒添上半點新傷的他顯得氣宇軒昂。

其不分敵我、自然流露的龐大壓迫感,更連身為友方的四人也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而作為在場唯一一個不知道馬太火焰顏色的人,諾倫更是嚇得臉色煞白。

「紫色⋯⋯囂張貴族男,你⋯⋯」

「小不點嗎?騙了你,真是抱歉。可是很快就會結束。」

察覺諾倫在背後的反應,馬太竟然向她道歉。

嚴格來說,馬太根本就沒欺騙諾倫,更不是刻意瞞著她。

認為自己的火焰會被諾倫抗拒,也是從未表露自己身份的原因,但更主要的是,他比誰也更忌諱自己的火焰。

眾所周知,魔人火焰的顏色能細分為各自代表七種原罪的虹彩七色。

然而自首位魔人覺醒的三十年來,能夠確認的傲慢之魔人就只有查爾斯.阿斯諾特一個。故此,他也毫無懸念地成為了傲慢之罪帝。

考慮到傲慢之罪的性質,其稀少性也是能夠理解的,因為若非立於萬人之上的唯一,大抵就不配自詡為傲慢。

不過長久以來停滯的局面,都在馬太的火焰覺醒時改變了。

花了接近二十年的歲月,第二名能夠驅使傲慢之焰的魔人才出現,這個消息一度轟動了整個地下世界,身為罪帝的查爾斯更不可能不知情。

是為了避免他搶奪罪帝之位?還是真是出於惻隱之心?無論最初的動機為何,當時的查爾斯也把流浪的馬太收為徒兒、並教導他使用火焰的方法。

雖然關係不是時常也十分融洽,但當時的馬太曾經認為,這種日子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直到三年前、改變了一切的狂傲之夜。

「也該是時候劃上句號了,老頭子,不⋯⋯」

「——老爹。」

查爾斯出走後,下任傲慢之罪帝的人選呼之欲出。只是經年累月之下,與查爾斯劃上等號的傲慢紫焰此時已成了被世人懼怕的對象。

而作為唯一一名與查爾斯擁有相同原罪的魔人,馬太對展示自己火焰的抵觸,倒不是源自俗世的目光,而是查爾斯到此刻仍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終於肯承認了嗎?到最後,你也會變得和我一樣的事實。」

唯有時間,才能證明查爾斯說話的真偽。面對這形同詛咒的預言,深吸一口氣的馬太,捨棄了無謂的駁斥。

「無論是或不是,你也不會知道了。」

把手掌平攤的馬太,掌心捲起勁頭十足的紫色火龍捲。

雖然馬太手上的龍捲很快就成長為纏繞他身側的火焰風暴,但光是那一瞬間的前置,查爾斯就明白馬太想做的到底是什麼。

「你小子,難道想⋯⋯」

「沒錯,我要用你最自豪的一招,來打敗你。」

馬太紫焰螺旋的前端長出了眼睛和尖牙,毫無疑問,這就是象徵傲慢的靈獸——以一己之勢氣吞山河的巨蟒。

「才看一次就學會了嗎?果然,你的資質⋯⋯」

相較於快速得隨意地生成出焰蛇的馬太,先在頭上顯現罪冠的查爾斯卻是雙手併用,一手催谷火焰、一手操控螺旋的旋速和形狀,以這一連串的動作,務求使焰術的完成度提升至最高。

然而即便他下了雙倍的功夫,生成的焰蛇竟還是比馬太的小上一圈,輪廓的精密度更是難以望其項背。正因為是同樣的招式,才更說明拿出真正實力的馬太,其魔焰操縱能力和火力均已勝過了查爾斯。

果然,查爾斯越是落入下風,他的火焰就越見衰弱。昔日雄霸一方的這個男人,實力已是大不如前了。

在這個節骨眼還不認輸,算是身負傲慢之罪的魔人最後的矜持。

「——『吞世焰蛇』!!」

「——『吞世焰蛇』。」

僅有兩名的傲慢之魔人同聲高唱靈獸之名,語中帶著的感情卻是截然不同。

聲嘶力竭的查爾斯,為了守住最強的寶座而奮力咆哮。

斬釘截鐵的馬太,卻像對勝利有著絕對確信般靜靜宣判。

而他們的意志,亦寄宿在往對方長驅直進的焰蛇上。

兩邊的大蛇以頭鎚互撼,碰撞產生的震波擴散至四周,連在後方觀戰的諾倫一行人也能感受到。

「什麼啊⋯⋯這到底是、什麼!」

也難怪諾倫會如此駭然,因為除了武鬥大會一類的場合,魔人之間的交戰其實並不算常見,更遑論是罪帝級的規模、甚至是雙方互相放出靈獸的情況。

「這就是前任與現任『最強』的實力了嗎⋯⋯」

在同為罪帝的特蕾薩看來,馬太和查爾斯的戰力也是破格的。雖然若與薩蕾特一同施放或許就不同說法,但她自己的『片翼雛鳥』鐵定是無法與馬太『吞世焰蛇』抗衡的。

畢竟在那種程度的體格差下,她的雛鳥想必會直接成為那頭巨蟒的飼料。

而即便是查爾斯的焰蛇,或許也只能落得同樣下場。

在蠻力的比試裡,馬太的王蛇率先搶奪了優勢。它把體型較小的的焰蛇推開,並在其往後稍退之際,張嘴往蛇腹就咬。

長矛般的銳牙刺進了查爾斯焰蛇的腹部,使其發出痛苦地的嚎叫聲。

嘗試反撲的它也扭身潛至王蛇的背部一陣噬咬,不料它嘴上的牙齒,竟然無法對其造成任何傷害。

原來是王蛇厚重得猶如披上了甲冑的鱗片,把焰蛇的牙齒阻隔開來。只見王蛇蛇軀疾翻,把焰蛇被震得迫退的同時,一張巨顎更借勢猛抽,在它的蛇腹挖出一個大洞。

焰蛇再度發出的嘶吼震天動地,可是馬太的眼裡,始終還是只有站在兩頭巨獸後的查爾斯。

曾經,這個男人是他的楷模。

男人是他的養父、亦是教會他如何驅使傲慢之焰的嚴師;他無出其右的力量雖然經常打擊著馬太,但也毫無疑問是他一直嚮往的目標。

眼前的男人,還是如同往昔般總佇立在他的對面。但不同的是,從他的身影裡已經再也看不到同一份巍然了。

馬太無法否認,心裡有部分對他的衰退感到鬆一口氣。只是變得孱弱的他以及他奄奄一息的焰蛇,同時亦使馬太心中某種標杆碎壞。

一種昔日未能跨過的高牆,在注意到之前就已擅自崩塌的喪失感。

像是要把這份喪失感抓成齏粉,馬太握起了拳頭。

收到號令的王蛇無視焰蛇的掙扎,一口把它的蛇頸叼起,再在空中劃出新月形的弧線,將其重重摔至地上。

假如焰蛇具有一般生物的痛覺傳遞系統,想必會因這一摔而陷入昏厥,但事實上組成焰蛇形體的結構也確實受到傷害,使這一擊達成了使其無法動彈的類近效果。

對此仍不滿足的馬太卻繼續驅使王蛇,把焰蛇早已殘缺不堪的身軀往四方八面猛甩。

如鞭子般被殘暴地拍打在地的焰蛇不只毫無反抗之力,身上的焰鱗和肉塊更是掉滿一地,變回沒有形體的殘火。

連番拉扯過後,失去活動能力的半截蛇身被王蛇高舉在半空,而王蛇巨軀上的一雙蛇目也如馬太本人的目光,正俯視著無疑已經輸掉這場比試的查爾斯。

應該是許久以來的頭一遭,馬太覺得束縛自己的繩索已經盡數消失。

翻過高牆以後,眼前的景色活像是另一個世界般豁然開朗。

正站在巔峰上的確信,亦為馬太帶來前所未有的解放感,使他的心莫名悸動。

誰才是有資格睥睨眾生的至傲之人,已見分曉。

而與查爾斯長久以來的恩恩怨怨,終於也要告一段落。

「這樣,就完了吧。」

這個最無法接受自己立於人下的男人,現在到底是何種想法?

不只是輸給了身為聖徒的溫斯特,還輸給了同為魔人的自己。他感到的是如火般的震怒、還是如海般的憤慨?

正準備給出最後一擊的馬太,沒有看清查爾斯在陰影下的表情。

而查爾斯在下一刻做出的事,就更讓馬太懷疑自己看到幻覺。

「我就承認吧,我的兒子啊。現在的我,已經比不上你。」

就算聽到他釋懷似的說出的話,馬太仍只能懷疑自己的耳朵。

查爾斯.阿斯諾特,那名傲慢之罪帝、總是高高在上的他的養父和恩師。

此刻,竟然對他單膝下跪。

甘願向他人臣服,是身負傲慢之罪的人最不可能會做的事。

所以從此刻開始,查爾斯.阿斯諾特也已經不再是傲慢之罪帝。

「!?」

讓馬太驚駭不已的,是查爾斯的罪冠竟然如沙堡一樣分崩離析;與此同時,新的王權象徵亦正在矗立。

閃耀著紫色光輝的王冠,竟開始在馬太頭上顯現。

「你高興嗎?馬太。」

「不,我可不會⋯⋯」

在馬太腦海裡響起的,是與自己相同的一把聲線。

「高興的吧?馬太。」

「那就不要忍耐了,反正你也忍耐不了。」

「現在的你,連溫斯特也能殺掉。」

而在因腦海裡的聲音怔然之際,仍然跪著的查爾斯,亦為馬太獻上祝詞。

「恭喜你,馬太.阿斯諾特。你就是新任的『傲慢之罪帝』⋯⋯」

然而,卻是僅以煽風點火為目標的祝福。

「所以,從你心靈孕育的也不會只是一般的解放者。自本能的衝動中現出真身吧!最強最惡的災厄——『傲慢之解放』!」

等到查爾斯說出口,馬太才明白,腦海裡的聲音、以及心裡從剛才起就沒有消失過的躁動到底為何物。

若他能自行搞懂這份躁動的真身,或許還能有所準備。

但理智晚了一步察覺,就是被本能控制了的最佳證明。

沒錯,那就是因勝利而來的陶醉、因支配所得的歡愉。

甘美得使人心醉、名為『傲慢』的原罪。

「小不點、艾瑪,快點離開這裡!」

眼前的景色被燻上漸見混濁的霧紫,邪紫的魔焰也無法遏止地從心靈的井底噴湧而出,使馬太狀甚痛苦地捂著臉。

和特蕾薩和薩蕾特的情況不同,馬太正面對的,並不是凝結在他人罪冠裡的定量火焰,而是心裡因擊敗了查爾斯而累累積疊的傲慢。

而這鼓比從預想中還猛烈得多的激情,即將要以火焰的形式把他的自我完全吞噬。

「我不知道⋯⋯還能撐多久⋯⋯快走!!」

用僅餘的理智喝令兩人,沒有能分擔火焰的半身、獨自承受這股焦熱的馬太,上半身以至整張臉也幾乎要被紫黑色的邪焰吞噬掉。

「嗄嗄嗄啊啊啊啊啊!!」

話音方落,馬太已從喉頭深處發出一聲嘶啞的長嚎,這儼如來自地獄的阿鼻叫喚,實在難以想像是人能發出的叫聲。

「諾倫倫,快走。」

「艾瑪?!」

「姐姐我,可能無法⋯⋯」

即便有否發揮效用也不明瞭,規模過大的封印術式仍然奪去了艾瑪大半的精神與體力,別說逃跑,現在的她連站立的力氣都不留,只得跌坐在地,一上一下地喘著氣。

半蹲下去的諾倫著急地掃著艾瑪的後背,在警戒暴走的馬太時,亦以眼角瞄向身後的特蕾薩和薩蕾特。

好不容易才使火勢停止加劇,牽著手半躺的兩人顯然也沒有一時撤離的餘裕,要是恍神半晌,甚至會如馬太一樣在瞬間失去控制。

故此,深沉地咬著下唇的諾倫便毅然站起。

能保護她們三人的,就只有她了。

「囂張貴族男,你聽到我的話嗎?」

經過與特蕾薩的特訓後,諾倫的實力確實已經突飛猛進,但和驅使著最強魔焰、甚至距離解放者只有一步之遙的馬太相比,仍然有著不短的距離。

儘管如此,諾倫仍然踏步上前。

「起初看到你的火焰時,我確實嚇了一跳。」

由於他的臉部大半已被成團的火焰覆蓋,諾倫無法判斷馬太是否有把自己的話聽進去。

「而且,想不到你和那老爺子是那種關係。」

但即使半身燃燒的他開始壓低身形,甚至發瘋似地朝自己衝刺,攥緊雙拳的諾倫仍死命穩住腳步。

「可是沒關係的,雖然你總是擺出那副跩樣,但我知道你骨子裡還是個會為他人著想的人。」

由紫焰構成的利爪無情地刺向諾倫,她的言語卻無法使其減速分毫。

縱是在這命懸一線的生死關頭,堅定的赤色眸采仍直勾勾地穿過濁紫的魔焰,傳遞少女最真切的想法。

「雖然一開始還是會害怕,不過馬太,你就是你。你和那老爺子,是不一樣的!」

瞬間,萬籟無聲。

馬太完整地揮出的一爪,在碰到諾倫的眉心前就停下。

同時,把手上挪半分的他,輕輕地拍上諾倫的頭。

「明明叫了你走的⋯⋯不只是一張嘴,連膽子也相當了得啊,諾倫。」

覆蓋著馬太臉部的火焰變得稀薄,使他倉促得流著汗的表情變得可見,不過諾倫更關注的可不是這點。

而是馬太,終於叫了她的名字。

「當、當然了!我不能讓你毀掉我珍視的一切,更不能讓你一手毀掉你珍視的一切!」

也不知道該說是勇敢還是魯莽,那怕馬太再晚上一刻取回理智,大概也會要了諾倫的命。

眼前的少女雖然未有與罪帝比肩的實力,但其膽識以及胸懷之志,要相比的話可是毫不遜色。

「啊、啊咧?」

才剛這樣想的馬太,就看到耍帥地叉著腰的諾倫一時腳步虛浮、跌坐在地。

看來在鬼門關前走一遭,少不免還是有點勉強了她。

「你說得對,我不會成為和老爹一樣的人。畢竟若然是他,讓整個世界陪葬也在所不惜。」

縱然火勢稍有退減,可是混濁的紫焰卻仍纏在馬太身上,說明情況還是沒有完全解決。

「在變成那樣之前⋯⋯」

仰天長望的馬太把頭傾側,他把纏上火焰的五指併攏,再舉到外露的頸部旁,使諾倫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為了這座城市、為了珍視的人不受傷害。

「等下、笨蛋⋯⋯馬太?!」

為了證明,自己決不會變成自己最討厭的樣子。

「替我和溫斯特那傢伙問好吧,諾倫。」

不顧慌忙地想要朝他撲去的諾倫,穆然直立在原地的馬太已把手臂拉後。

此一刻,馬太選擇了自裁。

在火焰構成的尖銳利爪割破他的頸動脈前,他最後聽到的,是諾倫氣急敗壞的驚呼。

以及,鎖鏈受到拉扯的鏗鏘聲音。

「——真是的,要問好的話,就親自跟我說吧。」

千鈞一髮之際,一條散發著藍白聖光的鎖鏈把馬太的手腕栓住,阻止了他輕率的舉動。

而鎖鏈的術者當然就是,在天頂倒逆尖塔的光芒照耀下緩緩降落、終於趕到現場的溫斯特。

「對不起,我來晚了。」

有別於平常穿著的白襯衫,現在的溫斯特披上了以藍金襯邊點綴而成的祭衣。

既然以至聖的正裝示人,也就代表此刻的他將會展現出符合當代最強聖徒的真正實力。

「溫斯特!」

降至地上的黑髮男子還未站穩,就已被雀躍地衝上前的諾倫撲得差點跌倒。

「諾倫,真是辛苦你了呢,可是已經沒事了。」

被溫斯特以半隻手摟著的諾倫彷如一隻揮著尾巴的小貓般安心,瞧她不僅安然無恙、而且還那麼精神,溫斯特的臉上也漾起了祥和的笑靨。

「艾瑪也過來吧。」

「老師,我努力了呢⋯⋯」

緩步走來的艾瑪似乎還未從過剩的消耗中恢復過來,一張小臉熱得紅彤彤的她往溫斯特的腰側蹭去,回以和暖微笑的溫斯特也掃了掃她的後腦勺,使她滿足地瞇起雙眼。

卻也在這個時候,溫斯特竟唐突把諾倫和艾瑪推走,兩名少女錯愕地回頭,才明白他這樣做的原因。

因為一道不懷好意的暗影,已經乘隙欺近了他的腰際,而這道劈出手刀的身影,則是從剛才起就不知道到哪去了的查爾斯。

只是所幸,在尖聲巨響之下,他的急襲也被一面薄如紙糊、卻堅牢非常的結界擋下了。

「果然沒能得手嗎?你這小子真不是人,而是不折不扣的怪物。」

「查爾斯.阿斯諾特,搞這種偷襲,就是你的傲慢了嗎?」

「不,我只是試試看而已。我的身體已經不能再放出半點魔焰,而阿斯諾特之名已是你好友獨有之物了,叫我查爾斯就好。」

短暫交鋒的兩人同時跳開,把食指和中指舉到胸前的溫斯特嚴詞苛責,查爾斯卻只是不以為然地聳聳肩。

「可是很快,連這個名稱也將會失去意義。」

如此揚言的查爾斯拉開自己的上衣,看到他袒露的胸膛,不只是溫斯特,連在場所有人也為之詫然。

明明就不曾被打中,但他本應是心臟的部份,現在竟然開了一個大洞。

更準確地形容,應該說成像是穿了洞才對。和逐漸蓋上一層隱形薄膜的四肢和身體邊緣一樣,他的胸口也正變得通體透明。

這種感覺,簡直就像⋯⋯

「難道是、虛獸?」

「對極了,這一切都只是讓我放下的儀式,既然無法只以執著打敗你,那我就乾脆完全捨棄執著,捨棄真正成為荒原之焰的資格。」

朗聲宣言的查爾斯張開雙臂,看著眼前沒有什麼不如他計劃的局面,滿意極了的他神情十分舒暢。

而說到這裡,他又瞄了馬太一眼,才續道:

「多虧有你,我才能放下『傲慢』的原罪、並前往全新的境地。」

「——前往,『虛』的境地。」

對自我的重新定義,使查爾斯的身體產生了質變。在場與虛獸周旋了大半輩子的專家全都察覺到,現在查爾斯的身上竟然散發出與那種透明怪物相同的氣息。

唯一不同的是,他刺人的殺意可比一般的虛獸寒涼得多,好比從高溫淬火脫離的鐵塊、冷卻後所鑄成的寶刀一般,危險的程度也不可相提並論。

「啊啊,這就是⋯⋯『虛無之空』,『節制之光』以及『原罪之焰』以外的第三種極致,心靈最後的棲息地⋯⋯我終於⋯⋯」

查爾斯著了魔似地喃喃自語,聲線卻越見沙啞,彷彿連嗓子也在換成人類以來的某物。

「這就是你的目的了嗎?為了獲得虛獸的力量,就把馬太他們⋯⋯」

「當然不是了,讓三名罪帝的火焰超載,全都是為你而設的圈套。」

「你說⋯⋯圈套?」

「但就算知道是圈套,你根本就沒有選擇。」

「⋯⋯」

留下意味深長的話,查爾斯彷彿連存在也開始變得稀薄,就像從空間本身割離一般,他的身影從眾人面前消失。

「好了,是退潮的時候了,讓我們真正的天空下再見吧,節制之王啊。」

是虛獸特有的透明特性?還是類似海市蜃樓的幻術?

在場的人都有種預感,這些都不是答案。

曾是查爾斯.阿斯諾特的男人,已經如字面意思般從歐西里亞消失。

他的退場無疑使眾人放下了心頭大石,但就算威脅一時消失,馬太、特蕾薩和薩蕾特三人也還是危在旦夕。

「這可能,有一點棘手呢?」

帶著某種決心的溫斯特把雙指抵在眉間,竭力祭起的三道擎天光柱,隨即以皓白的光輝柔和地包裹著他們。

在三人頭頂展開的,是個密佈著神聖術式的圓頂天球。天球的紋路與剛才艾瑪嘗試構築的術式相仿,但其覆蓋了數個街區的面積、以及滿盈著的耀眼光輝,可不是艾瑪的半完成品能夠相比。

聖潔的光輝在三人頸上凝聚出結晶化的圓環,使他們的火焰急速向內收縮。焚燒三人的火勢雖隨即退減,但強大的反衝卻使特蕾薩和薩蕾特陷入了昏睡,就連馬太也受不了似地雙膝跪下。

等到這個光環完全成形,想必就能把他們的火焰完全封回體內。

然而,那代價卻是⋯⋯

「可惡,別在現在才⋯⋯」

立竿見影的成效,為溫斯特帶來了肉眼可見的負擔。

看著罕見地流起冷汗,並把頭低垂、甚至需以手背支撐的溫斯特,諾倫的腦海充滿了不祥預感。

「溫、溫斯特?」

回想起來,記憶中的溫斯特從未露出過哪怕是一絲狼狽的樣子。

腦中浮現起查爾斯剛才聳動的言語,惴惴不安的諾倫卻無法貿然上前打擾,不但由於不想讓需要高度集中的術式中斷,更是因為渾身纏繞著聖光的溫斯特,可是猶如身處激流般難以靠近。

但也就在此時,異狀就發生在諾倫和艾瑪眼前。

過剩的聖光洪流,把溫斯特總是戴著的黑手套沖刷得破破爛爛,從中露出了被一層硬質白物覆蓋的指節。

而白蝕的範圍,更是正在一點一點地擴散。

「老師、這是⋯⋯」

要封印三名罪帝溢出的魔焰,自然也得拿出同等或以上的聖光。可是用上了那麼強大的節制之力,卻會使術者的心逐漸封閉。

與擁有複數罪帝的七罪窟不同,維持教團內沒有誰擁有能與至聖比肩的實力。連基本條件也無法達到的話,沒有前例也是理所當然。

故此,在溫斯特本人察覺到前,自己已經如查爾斯編寫的劇本般起舞。

和解放者似是而非之物,即將以他為搖籃誕生。

對身而為人應有的情感和欲望施以絕對節制的——『制約者』

「你這混蛋,為什麼一定由你來替所有人犧牲啊!」

察覺到封印術正為溫斯特帶來不可逆的轉變,馬太憤然喝止。

面對好友發自肺腑的指責,無法反駁的溫斯特苦苦微笑。

因為他在做的,根本就是這一回事。

「馬太,我能做的,就只有這個了。」

這名被稱為教團至聖的男人無疑擁有拯救萬民的力量,然而越是拯救,他就越是麻木。

從民眾歡欣的笑聲裡,他感覺不到一絲喜悅;而他們對自己投射的期待,更只為他帶來了窒息般的無形負擔。

從救贖帶來的喜悅和成就感,僅僅是理性地認知戰鬥的必要性,才一直繼續下去。

若說唯一的例外,大概就只有⋯⋯

「已經夠了,放開我!」

即便處於體力和火焰也被剝奪的狀況,馬太仍反抗著溫斯特的封印。就算仍被鎖鏈栓著而無法移開腳步,若擁有罪冠的他認真地催谷火焰,突破外在的封印恐怕也並非不可能的事。

但即使在這樣的情況,溫斯特感到的卻更多是困擾,而非暖心。

理性上知道這樣很過分的他,仍然冷靜地採取了合理的對策,那就是替馬太另一隻手栓上鎖鏈。

然後,又趁他分神之時使了一個眼色。

「別以為這東西⋯⋯」

動念扯斷鎖鏈的馬太往手裡使勁,但同時,他的後腦勺便受到一陣強烈的衝擊,瞠目之際,馬太就在眼角的餘光看到艾瑪的身影。

「對不起,馬太。」

縱然臉上淌著淚水,以聖環漂浮起來的艾瑪仍給了馬太一記出其不意的膝擊,下手之狠,更使他還來不及回話就已陷入昏厥。

「抱歉呢,艾瑪,總是給你添麻煩了。」

「請別這樣說,因為小女子在最後,也只能替老師做到這種事。」

著地後的艾瑪雖然仍掛滿淚痕,但她還是要作最後告別般朝溫斯特深深鞠躬,看得諾倫眼眶也酸起來。

「艾瑪⋯⋯」

扶著腳步踉蹌的艾瑪,諾倫固然不認同溫斯特的做法。

雖然不認同,但並不是不理解。

若然終究也是要封住馬太的火焰,那先和他打一場還是聯同艾瑪聲東擊西,哪邊的風險較少自是不言而喻。

問題是這番思考,也太無機質了點。

假如放任本能會使人淪為野獸,那過度的節制,豈不是會把人變成機械?

「吶溫斯特,告訴我。」

思考至此,諾倫心裡浮現出一個揮之不去的疑問。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難道是三年前,嗎?」

使人痛心的真相即將揭曉,溫斯特的回應仍帶著一貫的柔和。

「為什麼,你會這樣想?」

由於諾倫不認識狂傲之夜前的溫斯特,所以她也從未抱有疑問。

只是,若他隨和得彷彿經過漂白的性格、幾乎不帶個人意志和想法的豁達,全都不是本來的樣子,而是過度使用節制聖光所致的話?

「因為三年前,你就封印了特蕾薩和薩蕾特媽媽的火焰。不,那時只進行到一半,所以也沒那麼大的影響⋯⋯」

「真正對你造成負擔的,是你對我的封印。」

說到這裡,一直故作堅強的諾倫終究還是禁不住哽咽。

「是我,讓你變成這樣⋯⋯」

噙滿整個眼眶的淚水猶如決堤般流下,少女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到地上,溫斯特卻還是一如既往般、平靜地說:

「可能,你也說得沒錯吧?」

語中的停頓,是由於溫斯特本人對此也是毫無自覺。

就像人無法記起自己忘掉了什麼,溫斯特也無法確切認知到過度使用力量的轉變。

比如說,手腳變得遲鈍。

比如說,記憶變得曖昧。

諷刺地,亦真如查爾斯所言,他過剩的力量逐漸使他變得不再像是人。

「但就算是這樣⋯⋯」

在白濛濛的光輝裡,溫斯特回過頭來。

「若不是和你生活的每一天,我一定會在更早以前就撐不住的。」

三人頸上的圓環已經成形,即使他們的封印已經完成,溫斯特往全身擴散的白殼仍然未見止息。

「多謝你,諾倫。就算是對感受不到溫暖的我,也一直盡全力展現笑容。」

「等等,溫斯特⋯⋯」

剝奪知覺的甲殼爬到他的臉上,就算在這堪稱生離死別的時刻,他的聲線卻仍是不見動搖似地沉穩。

但即便視野被淚水沾得一片朦朧,諾倫還是不會看漏。

溫斯特在最後露出的淺淺微笑,以及從眼角滴落的半點晶瑩。

「我相信那笑容,一定就是我奮鬥的理由沒錯了。」

語畢,白殼便把溫斯特的臉部完全覆蓋,形同全身覆上甲胄、只有披著的祭衣仍然外露的他,已經不再能找到半分人的氣息。

這身甲胄就只是蛋殼,再過不久,從中孵化的就不會溫斯特,而是與人不相容的別種生物。

而這個結局,又豈是諾倫所能接受的?

「把溫斯特,還給我啊啊啊啊!!!」

沒有保留的餘地,從最開始就得拿出一切。

作為全場唯一能動的人,諾倫壓低身形,後腳足踝立時猛蹬,炸出了足有整個人高的焰團。

平常她的最大輸出,現在卻單是用於加速一途。疾速飛馳的諾倫包著右拳,拉到身後的同時,亦往其纏上了熊熊燃燒的灰焰。

狹著拳勁和莫大加速度的一擊,直接打在甲胄純白且毫無防備的胸口上,飛濺的灰焰更把整條街道攔住,無疑是諾倫至今為止的最強拳招。

但連如此強勢的招式,也無法使甲胄挪移半寸。

「這是,卵蛋的⋯⋯」

組成整件甲胄的,恐怕是與祭卵同質、由高密度聖光結晶化而成的堅硬質材,若非淬煉至一定程度的原罪魔焰,想必無法損其分毫。

沒有打破外殼的手段,伸直拳頭的諾倫因眼前的景象而愣住。

甲胄奇硬無比的身軀下彎起來,從露出的後背上,一雙巨大的翅膀破殼而出,使其逐漸飛離地面。

「那是,溫斯特大人嗎?」

在天球的中心,綻放出璀璨聖光的制約者,正吸引歐西里亞全土的目光。

「何等聖潔的光輝。」

以及敬崇。

「有他在的話,我們就不用再怕虛獸了!」

期盼。

「請您快點,把那些怪物全都殺死啊。」

依存。

「等一下啊⋯⋯」

微光猶如炊煙飄渺,自各家各戶裊裊升起。世人投射至溫斯特身上的種種感情,卻只能成為對他的束縛,使甲胄再度發生了變貌。

「快停下來⋯⋯」

像是承受不住期待的重壓,甲胄痛苦地扭曲身體,本來樸素的身軀除了長出藍藍金金的浮華裝飾外,更在小腿部分形成出拘束雙腿的足枷,全都象徵著他的身不由己。

為了實現人們無盡止的願望,甲胄甚至額外長出了三雙手。

往左右敞開、被安上鐐銬的卡拉瓦喬之手,意為犧牲。

平攤在身側的范艾克之手,意為聆聽。

遞到身前的杜勒之手,意為奉獻。

以及並攏在胸前的██之手,封閉著秘而不宣的最後聖地。

現在的『衪』,已經成為了承載人們願望的器皿,是無關自身的意願和負擔、只為了兌現期待而運作的機器。

諷刺的是,那或許就是人們在這末世最需要的存在。

「滿足了吧?愚蠢的人們啊,這就是你們翹首以盼的神。」

風中的譏笑散去,總數為六對的翅膀亦嗡嗡作響,無論是頭上的光環還是捧著的星環,甲胄全身散發的光輝有增無減。

「溫、斯特!!」

等到光芒的亮度覆蓋了肉眼可見的輪廓,甲胄便如炮彈般垂直上升,在轟隆巨響下突破了穹頂、突破了其上的岩層和土塊,直至飛抵地面之上的天際。

仰望著從天頂的大洞照來的陽光,心力交瘁的諾倫乏力地跪下。

事情的發展實在過於急轉直下。

明明早上才目送那個人出門、和艾瑪說了想站到他的身邊、提起了精神、出門打點餸菜。

而如今,他竟然去了那麼遙遠的地方。

那個小心翼翼捧在掌心的日常,就如同泡影般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個事實使諾倫的心裡留下了巨大的空洞,只剩下點點火花,在裡面霹靂作響。

連她自己也沒有察覺,同樣的火花亦在她顫抖得半鬆的拳頭上冒出。

那火焰的顏色,已不再是充滿雜念的灰色;而是和她瞳孔一樣、與生俱來的血色。

象徵『憤怒』之罪的,鮮紅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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