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洗罪渡生

紀無憂看不到兜帽下那副臉孔,就算看到了,肯定也無法了解她的想法。想,無濟於事;不想,又難解這一連串疑惑。

低沉的梵音環繞,無憂習慣了,其實沒有想像中刺耳,也不會傷害她,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測,正心留給她自己證明。

「我問妳,」紀無憂問:「妳開口閉口都是心,心到底是什麼?」

正心不語,安坐蒲團,彷彿沒聽到無憂的叫喚。

心裡一團疙瘩待解,無憂想伸手去碰正心,後者沒有閃避。指尖碰到的一剎那似乎有股暖流循著手指流向體內,心口頓感一絲有別於魔的氣息。

「魔果然無法理解佛。」就算與佛有首次這麼近的接觸,花魔仍然不懂這些,他們那些虛無飄渺又實際可被證實的理念。紀無憂走到殿口想離開,腳步卻停在門檻。

這個尼姑會不會用法力關住自己?如果不關她,又為什麼要抓她?

『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只因執妄而不可證得。』正心的聲音響徹在無憂耳邊,久久不散。

執妄而不可得?無憂牙一咬踏出第一步,什麼事都沒發生。所以正心真的沒囚禁她?無憂想求證,她跑到山門前跨出第一步,同樣什麼事都沒發生。

無憂證實正心真的沒關住她,是她認為佛對魔不會做出什麼好事,逕自認為正心也是如此;這邊證實紀無憂自己也被執妄困住了,解脫反而走出另一個世界。

這就是執妄啊……究竟是佛本來就非她所想?還是正心當真不是佛?無憂內心充滿疑惑。

「我只是區區比丘尼,不是佛。」正心突然出現在她身後。

紀無憂咂咂嘴,修行的比丘尼跟佛對魔而言沒兩樣。

「『諸法所生,唯心所現。一切因果,世界微塵,因心成體。』」正心說:「世尊曾說:『一切塵世器物都是心的現示、一切事物的因果關聯、一切世界間事物,都是由於心的作用而結成物體。』」

「別對魔說佛法好嗎,妳這個蠢尼姑。」

「妳不是問我心嗎?」正心不怒反笑,「這是魔厭惡的佛說的。」

「算我白問,妳果然只會拿佛經堵我的嘴。」

佛魔在象徵佛法入口的山門爭執,或許這僅是佛魔爭執不休的其中一環。佛與魔永遠沒有和平之日,即便到了末法時代。

秋夜,微風輕拂,泛黃的銀杏葉落在草地上,沙沙作響,細碎的聲音迴盪在佛菩薩與修羅之間——這是他們真正的名字。

「蠢尼姑,妳知道抓我的代價嗎?」

正心頷首。

「妳確定妳能打過魔尊?」

「魔尊為何來打我?」正心說。

無憂第一次有跟人溝通失敗的感覺,啊不對,正心是佛,不算人。

「魔尊根本不喜歡你,它為什麼要來打我?」

無憂斜睨著比丘尼,似乎對正心知道這個小道消息感到訝異。想起魔尊對她無數次的冷眼,甚至沒正眼瞧過她,無憂希望能從魔尊那裡多一點關注,哪怕只是一點點。

「妳抓我,是為了什麼?」

「妳與貧尼有緣,如此而已。」

佛家一句有緣就想說明一切,緣有善緣也有孽緣,如果孽緣也是緣,糾纏上的不就注定無法翻身?紀無憂覺得佛家在這點上臭不可聞。

「人死了只是肉體,只要精神不死,這個人就從來沒有死,緣分自然也會繼續,直到緣滅的那一天。貧尼跟伽羅就是如此。」

「如果根據妳的說法,妳就等妳跟那個魔緣滅,那個魔自然會離開,妳就不必費這麼多心思做掉她啦!」無憂說完才意識到她踩了正心的大地雷。

「貧尼是跟她緣滅了。」正心居然這麼說。

瞎貓碰上死耗子?無憂咋舌。

「臭尼姑,我問妳,妳最好老實回答。」無憂鼓著臉,但眼神非常決絕,不怕正心怒火襲天動手傷她,「妳為什麼要抓我?」

不料正心說的話讓她嚇一大跳。

「幫妳解決妳與魔尊的事。」

⁠󠄊󠄀󠄃󠄎⁠󠄊󠄀󠄃󠄎⁠󠄵󠄀󠄀󠄂⁠󠄫󠄺󠄸󠄷⁠󠄛󠄚󠄗󠄴⁠󠄏󠄝󠄝󠄻⁠󠄻󠄥󠄱󠄈⁠󠄶󠄔󠄌󠄣⁠󠄠󠄡󠄩󠄔⁠󠄼󠄈󠄙󠄏⁠󠄔󠄴󠄙󠄑⁠󠄫󠄀󠄧󠄐⁠󠄛󠄖󠄁󠄳⁠󠄷󠄹󠄓󠄛⁠󠄋󠄈󠄥󠄾⁠󠄵󠄵󠄜󠄟⁠󠄷󠄘󠄅󠄅⁠󠄺󠄨󠄖󠄭⁠󠄤󠄠󠄄󠄜⁠󠄹󠄠󠄿󠄤⁠󠄅󠄍󠄽󠄶⁠󠄇󠄼󠄚󠄳⁠󠄭󠄉󠄟󠄷⁠󠄝󠄸󠄸󠄣⁠󠄜󠄰󠄵󠄏⁠󠄾󠄽󠄃󠄇⁠󠄕󠄭󠄆󠄥⁠󠄚󠄊󠄡󠄋⁠󠄛󠄽󠄃󠄀⁠󠄓󠄦󠄛󠄲⁠󠄾󠄘󠄐󠄘⁠󠄼󠄁󠄡󠄄⁠󠄞󠄤󠄸󠄤⁠󠄊󠄅󠄯󠄭⁠󠄳󠄐󠄲󠄏⁠󠄔󠄣󠄈󠄹⁠󠄅󠄜󠄺󠄻⁠󠄝󠄱󠄟󠄒⁠󠄤󠄚󠄋󠄢⁠󠄄󠄧󠄍󠄖⁠󠄂󠄄󠄎󠄕⁠󠄁󠄳󠄢󠄴⁠󠄆󠄑󠄨󠄨⁠󠄞󠄡󠄄󠄻⁠󠄯󠄻󠄯󠄍⁠󠄔󠄣󠄠󠄄

無憂睨著正心,後者平靜無波的表情似乎隱瞞了什麼;似乎又透露了什麼她不知道的事。

「貧尼沒什麼妳不知道的事,都是魔界廣傳的。」正心微笑,「魔尊當年受重傷,所以有了妳;但魔尊沒有死,代表它身上有什麼沒有傳到妳身上。」

「什麼?」

正心卻說:「這點貧尼也不知,相信去問魔尊,魔尊會更清楚。」

無憂鼓著臉,別過臉不看正心。佛專講廢話,這尼姑有講等於沒講。

「等等,別對同類這麼兇嘛。」白風衣褪成黑風衣,正心變成伽羅。

「你是……」無憂沒有反應過來。」

「跟紀明艷對決就靠妳了,這是波旬跟紀明艷的最終戰。」伽羅快速逼近無憂,卻被正心橫空阻止,魔心想正心是否要保護無憂,忽地正心一把將無憂摔倒在地,手指無憂眉心,傳出七佛滅罪箴言。梵音讓伽羅臉色瞬間刷白。

正心居然在洗魔的腦跟魔的髓!

※

正心口中誦讀七佛滅罪真言,梵音與金光往無憂身上源源不絕的流,佛氣往魔身上強行灌入,無憂痛苦倒地,卻哀號不出聲音,全身有如被佛氣解體, 正打算慢性殺她,無憂想提手殺正心,連手都提不起來,意識愈來愈模糊。

無憂全身疼痛,額間爆出冷汗,毆打與刀割的感覺交替,頭昏腦脹,四肢被灌進大量不明力量。她倒在地上,別說爬行,她連哀號的力量都沒有,眼神逐漸模糊,居然對自己產生疑惑,開始想不起自己是誰。

我是誰……為什麼我身上有佛的氣息?佛氣源源不絕……我是佛嗎?無憂心裡浮出這個念頭。正心用七佛滅罪箴言將魔族活生生洗成佛菩薩,將原生魔打磨成佛菩薩,甚至讓無憂以為自己就是佛菩薩。

「紀無憂,妳願皈依三寶嗎?拋棄魔身、跟隨如來佛祖尋找大智慧?贖清罪惡、走向涅槃之境?」正心的聲音緩緩傳出,水波不興,卻清明透徹。

伽羅看到無憂的魔氣開始瓦解,黑色的氣息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閃耀正殿的七彩寶光。她吞了吞口水,看到眼前快被洗成佛菩薩的魔,看來這才是正心的真實力,硬生生把魔洗成佛,簡直是怪力。

腳定在原地,伽羅完全不敢靠近。

七彩寶光在無憂眼前閃耀,身心得到全然的平靜,過去的記憶逐漸模糊,如來慈祥的臉龐出現在她面前,輕輕撫摸她的頭頂,另一隻手伸向她,無憂的心繼續軟化,她伸手握住如來的手。

「我願皈依三寶……」輕吐蘭息,伽羅嗅到無憂身上傳出清香。本來面露緊張之色的伽羅突然冷靜下來,暗忖這是對付魔尊的好機會,當初在七日戰爭被神佛魔聯軍打成重傷,趁機報仇未嘗不可。

不過直接把她洗成佛菩薩太無趣了,只要是正心,伽羅就一定要搞破壞。心念一起,伽羅首變出一朵花,往無憂身邊飛去。正心沒有發現,花瓣碰到無憂,讓她吸收,霎時白色氣燄燒起,從指尖開始延燒。

無憂的記憶與魔氣開始回來,她記起自己是魔、被正心所擒、正心想將她洗腦成佛,準備成功之際卻有股力量幫助她恢復記憶,也想起了魔尊的冷淡。但佛氣繼續在無憂體內翻騰,跟魔氣從相斥到逐漸並存,只是記憶又變了。

然而正心毫無反應,直到白花成為引信,將佛彈飛,正心登時嘔紅。這時無憂站起來,深棕色的瞳仁轉為深紅,空洞沒有聚焦,佛氣與魔氣交融,微微歪頭,看向正心跟伽羅,眼神聚焦,露出笑容,那抹笑意味深長。

「妳要讓她來對付紀明艷?」正心的語氣依然平靜,彷彿已察覺。

「這仇一定要報的,」伽羅的語氣陰冷,「我要讓紀明艷被她厭惡的小魔物親手殺害。」

「妳就是這樣才令我厭惡。」正心冷道,但她並沒有其他動作,彷彿無憂變成這樣早在她預料中。

「她如今就像妳跟我,有佛體也有魔體。」伽羅看向閉眼的正心,「殺不了她也可以重創,我就看是她強,還是紀明艷的命大。」

濃濃的血氣,刀魔傅冀滕手變成大刀走進寶殿,一刀往正心的方向砍去,被後者兩指擋下,情緒掩蓋在緊閉的雙眼下,掩飾的極好。

「無憂被妳怎麼了?」傅冀滕的聲音冷硬。

「貧尼勸她皈依三寶。」

「出家人不打誑語,但可以胡說八道是吧?」刀一轉,傅冀滕迴旋一刀,往正心與伽羅的方向同時砍去,伽羅輕巧躲過,正心雖然跑得快,手臂卻敲到刀鋒,雖然沒有傷,卻讓她後退了幾步。

刀魔果然不同凡響。

「你應該感謝伽羅破壞,」正心說,語氣平靜無波,「沒有她的破壞,貧尼就能成功勸紀無憂皈依三寶。」

「幹!妳他媽真噁心!」疾風般的身影掠過,劍魔高明武拔劍介入正心與傅冀滕的戰場。

正心沒有反駁,雙掌齊出,刀魔與劍魔躲避不及,遭到擊中,頓時雙魔被強大的掌氣噴飛,伽羅走過來,嘴角沒起伏;眼角卻帶笑。

終於找到妳的弱點了,正心。

末法時代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