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他讓他不要出現在自己面前的。
「首席,你幾乎沒碰,還是吃一點吧?」孫老切開盤裡的牛排,放進嘴裡。
不知道是不是擔心他介意旁人視線,孫璟昊帶他到有獨立包廂的西餐廳。但即便如此,斂盛仍然對周遭的一切感到不自在。
「啊⋯⋯好的。」
斂盛恍神盯著擺在自己眼前的食物。盤裡的肉塊半生,刀子劃過,便滲出血水,沾染在雪白光潔的瓷器上——他猛然想起,在急診室旁的狹小隔間,他躺在冰冷的診台上,醫生要他張開雙腿⋯⋯
一陣反胃湧上,韓斂盛放下刀叉,「對不起,我吃不下。」
「還是再喝點湯?」
孫璟昊示意後方的侍者,侍者退出包廂,悄無聲息地帶上門。
現在只剩他們兩人,惟獨悠揚的爵士香頌緩緩流淌。
孫璟昊打量著他,「你還在擔心晴安?」
因為不確定他想確認的是什麼,斂盛只能默默頷首。
「上午警察也來學校找我。」孫璟昊嘆了口氣,「學校沸沸揚揚的亂成一團,大家都很不好受。」
監視器拍到她從宿舍出來後,搭上一輛贓車,接著,就行蹤不明,人間蒸發。
斂盛看著金屬製餐具上,扭曲變形的自己,不禁又開始回想剛才在警局的對話——
啪嗒啪嗒、啪嗒,敲響鍵盤的無機質聲響,在密閉空間突兀地迴盪。
好不容易熬過該死的必要問答,到了筆錄尾聲,陪同的律師為接電話先離開偵查室。彷彿總算逮到機會,欲言又止的警察,小心翼翼抬起頭,「你跟董晴安那天早上,談了什麼呢?」
斂盛盯著天花板,「我們在吵架。」
「吵架?」
「我問她為什麼要在迎新晚會對同學飲料下藥。」幾乎是出於本能,他直接省略掉自己正是被下藥的人之一。
「她這半年來,利用在社團在校內販賣違禁藥物。」警察點頭,「綁架你的人,也在她的購買名單上,這些傢伙害怕東窗事發,才打算威脅你⋯⋯」
她瞄了眼斂盛,意識到自己多說了,忙閉上嘴巴。警察懊惱地抓了抓頭,看向鏡子,「你的事我很遺憾,但現在當務之急是先找到她——」
「都󠄊󠄀󠄃󠄎找󠄊󠄀󠄃󠄎三󠄵󠄀󠄀󠄂天󠄫󠄯󠄷󠄝了󠄰󠄙󠄝󠄍?」󠄏󠄡󠄍󠄤󠄧󠄵󠄷󠄁󠄜󠄿󠄱󠄏󠄁󠄷󠄷󠄪󠄯󠄟󠄆󠄧󠄰󠄳󠄮󠄃󠄪󠄧󠄟󠄶󠄇󠄂󠄲󠄲󠄍󠄋󠄠󠄁󠄗󠄺󠄂󠄯󠄾󠄿󠄀󠄶󠄭󠄏󠄦󠄂󠄬󠄋󠄢󠄪󠄀󠄝󠄤󠄮󠄁󠄫󠄼󠄇󠄄󠄱󠄗󠄳󠄞󠄻󠄟󠄙󠄆󠄩󠄂󠄛󠄊󠄣󠄬󠄟󠄴󠄄󠄝󠄏󠄟󠄙󠄾󠄞󠄟󠄺󠄸󠄇󠄸󠄴󠄞󠄖󠄶󠄺󠄥󠄹󠄨󠄃󠄈󠄀󠄘󠄥󠄨󠄪󠄚󠄤󠄮󠄎󠄼󠄾󠄵󠄐󠄚󠄨󠄞󠄂󠄤󠄬󠄯󠄿󠄇󠄷󠄿󠄾󠄍󠄦󠄘󠄣󠄓󠄅󠄐󠄠󠄍󠄇󠄶󠄽󠄩󠄜󠄏󠄟󠄇󠄱󠄃󠄪󠄃󠄽󠄾󠄽󠄕󠄓󠄓󠄎󠄎󠄕󠄪󠄂󠄊󠄣󠄘󠄈󠄨󠄄󠄰󠄔
面對他的質疑,警察的臉,微微漲紅起來。
「⋯⋯那孩子的父母一直說,女兒大概只是畏罪翹家。」
她捏緊一般單薄的文件,沈痛地說:「你知道失蹤尋人有黃金72小時嗎?已經超過三天了,就算不是被綁架⋯⋯」想必對這個警察來說,每一條生命都很珍貴。
「那些藥物,是誰給她的?」
「這個還在調查階段,我們原則上不能——」
「我連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遭遇這些也不行嗎?」
警察結巴起來,「不是的,只是現在,我並不能告訴你⋯⋯」
明明不是她的錯,警察卻露出自責的表情。
斂盛暗暗觀察著她的表情變化,故作沮喪地嘆了口氣。
一秒、兩秒、三秒⋯⋯他把持著對話停滯的臨界點,毫無預警地開口:
「那麼,趙懺予呢?」
「啊,他是你弟弟對吧?」
「是父母再婚後帶來的繼弟。」斂盛更正,「我跟他沒有血緣關係。」
警察有些遲疑,「你們關係不好嗎?」
斂盛沒有理會她的提問,「他是怎麼認識晴安?」
女警猝不及防,目光慌亂地望向旁邊的鏡子,「呃,這個不是我負責的,我也不清楚呢⋯⋯」
斂盛提高音量,「你們難道沒有懷疑是他殺了董晴安?或者是他把藥物提供給晴安的?」
警察望著斂盛,眼神微妙。
「你知道趙懺予現在在哪嗎?」
「⋯⋯什麼意思?」
「聽說他必須要接受不能推遲的重要手術,我們還沒辦法聯繫到他本人。」
她一臉不情願地補充說明,「更糟的是,我們也還沒有證據可以證明他與失蹤有所關聯。」
斂盛的表情毫無變化,「這樣嗎?」
警察將自己的名片塞給他,「韓同學,任何的資訊都行⋯⋯如果你突然想起什麼,拜託了,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她緊握住他的手,「我答應你,一定會把真兇揪出來的。」
隨著回想結束,斂盛為了掩消喉間那股隱隱的噁心感,拿起了水杯。
「死掉的那些傢伙。」
斂盛咽下冰涼的水,盯著手裡的杯子,「說晴安給他們的毒品中,有RhEa非公開的試驗藥。」
粉色的六角型藥錠,上面有刻數字381。
刻紋繁複的水晶杯折射著外頭落地窗的絢爛,影影綽綽,就像萬花筒裡的世界一樣。
「老師你⋯⋯或許,知道那是什麼嗎?」
「最近是有聽到一些傳言,綽號是活屍藥的新型毒品。大概是像一粒眠那種三四級的神經抑制劑吧?」
斂盛搖頭,「是那個藥。」
他一再啃著自己嘴唇上的乾皮,直到鹹味在口腔裡蔓延開來,「那三個人,是因為吃了那個藥才死的。」
孫璟昊嘆氣。彷彿拿他是無理取鬧的孩子,「首席,你聽我說。」
「晴安確實可能透過什麼管道從RhEa那拿到試驗藥,只是透過誰、怎麼得到、都還不確定。你不要多想,先讓自己好好休息——」
老師修長的指尖叩、叩、叩地敲在桌面上,宛如鐘擺,猶如催眠,「那些東西死了是罪有應得,他們活該去死。」
去死。
當時斂盛也是這樣對那三人這樣說的——你們全都去死。
「如果那些藥⋯⋯」斂盛慢吞吞地說道:「是從RhEa來的,那麼,會是趙懺予把藥物交給董晴安的嗎?然後,又為了掩蓋真相,找人殺了晴安?」
他不著痕跡留意著眼前的男人。
直到孫璟昊把手放在斂盛肩膀,「⋯⋯已經很晚了,我先送你回去。」
車在靠醫院路邊停下來,斂盛解開安全帶,「明天我會去學校。」
「學校?」老師立刻勸阻,「不行,首席你看看鏡子,你得好好休息⋯⋯」
「我不想缺考。」斂盛扶著門把,他知道自己已經糟到不能再糟了。「⋯⋯就算被怎樣指指點點,我都無所謂。」
「那之後呢?你打算要回家?」
斂盛沒應聲。
孫老低聲問:「⋯⋯還是,要來我這?」
「老師你,」斂盛抬起臉,「真的很喜歡撿人回家啊?不怕掉錢包?」
「不,首席你是特別的。」
他笑,「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昏暗中,孫璟昊淡褐色的眼底透著窗外的霓虹,斑斕閃爍,「我只是,想跟你變得再親近一點,不可以嗎?」
他的指尖,順著額間垂下的髮絲,緩緩觸及斂盛的臉頰,而斂盛細不可聞地蹭了蹭那手,討饒,示弱,撒嬌——
「老師,幫幫我。」
斂盛的瞳孔一片漆黑,「幫我,讓晴安回來。」
「嗯。我會把她帶到你面前的。」
孫璟昊啞聲承諾著,「讓她乞求你的原諒,付出她應得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