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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裡的世界全都是倒影,每面玻璃都會映照出色彩,但是玻璃以外的地方全佈滿了斑駁的鐵鏽色,腳下是不自然的黑亮,杜堯無端的想起了在觸碰了規則後,在地上任由血液流淌,那方方正正的「人」。
杜堯回頭看著自己幾秒鐘前還獨自一人待的廁所,映照在鏡面之中又是空無一人的模樣。
「他們不會過來的,如果你還想在這裡浪費時間的話,請自便。」用義肢左手拿起方塊,失去了右眼的女孩原本空洞的窟窿已經被眼罩遮蔽,她僅剩的眼從杜堯身上移開,短暫的停在另一側沒有臉的女孩身上,轉過身朝著透出紅光的門走去,「這一切終於快要結束了,在我還有心情的時候跟上來吧,跟你們說個一點都不有趣的創世原理。」
創世原理?杜堯下意識地看向身旁沒有臉的女孩,詭異的是對方臉上居然隱隱約約浮現了類似於五官的紋路……難道說繼續在這邊待下去對方會長出臉嗎?
「如果你是以為待久了我就會有臉,那我可以告訴你這是不可能的喔。」那面像是細密布料交疊所成的膚色對著他,輕輕地擺了擺手,「心存僥倖是不行的,雖然我也挺喜歡這種毫無負擔的樣子,但是如果要重新找回自己的臉,還是得等你想起來呢。」
沒有臉的女孩向前邁開了腳步,步伐輕快地跟上前面女孩。杜堯連忙加快了腳步,跟在他們之後離開了女廁所。
在離開了有鏡子映照的區域後,這個世界像是被拔除了所有色彩,暗褐色紅棕色和漆黑,浸染了血一般的色調,灑落的光也是紅褐的,像用玻璃紙包覆住所有的日光燈管,沉悶又潮濕,就像只要一失神就會被那鐵鏽般的色調給吞蝕殆盡。
「不舒服吧。」走在前頭的女孩這麼說道,「我們的世界一直都是這樣……說出來你大概不會相信,當時策畫出這裡、創造這裡的人,不是我也不是你查到的溫同學。他們規劃這裡,讓我們的世界變成了和想像中不一樣的模樣,不過其實還挺不錯的。以前我甚至站不起來,現在至少能夠讓自己變得跟我的夥伴一樣汙濁。」
她在一扇亮色調的門前停下了腳步,掏出了一串陳舊的鑰匙,叮叮噹噹的碰撞聲響起,她拿起了其中一把黑柄的,插進鎖孔後扭開了門。
「雖然這麼說大概對現在的你很過分。」她走進屋內,澄澈的湖水和翠綠的草地,仰起頭便能看見湛藍的天,湖邊擺著一雙桌椅,而她拉開了其中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但是鏡子裡的世界,是你創造的喔,杜堯。」
……我?
面對吃驚不已的杜堯,女孩只是看著他呆住的模樣,伸手搭在自己的左膝上揉了揉。
「別誤會,這並不是你討厭我們或是刻意造成這種傷害的質問,也不是對於你的指責。我只是想告訴你……」她閉上眼,彷彿連呼吸都停止一般的陷入了沉思,重新睜開眼,明明是年紀尚輕的模樣,但在與那像玻璃珠一樣的眼對上視線時,卻是一種讓人彷彿下一瞬就會被窒息般的憂鬱給吞噬的感覺。
「你的心,比你還要更清楚自己的狀況。千瘡百孔,真是比想像中還要糟糕啊。」
「……什麼意思?為什麼你們的世界會和我的狀態有關係?」
「啊,這就和這個世界的原理有點關係了,請坐。」
兩把木椅在他們身旁出現,沒有臉的女孩毫不遲疑地坐了下來,杜堯回頭看向來時的方向,已經看不見原本那扇門了,此時就只有這片草地和澄澈的湖水,沒有其餘的東西。
杜堯試著拉椅子想調整位置,使了幾次勁卻見那把椅子依舊絲毫不動,只能老老實實地坐下來。
「首先……我必須承認,這個世界原本確實是屬於我和溫的。我們兩個許了願,所以必須達成標竿才能夠還清願望的債務。聽說杜堯失憶了,可能對這個部分不太了解,不過這方面並不複雜,就是許願必須付出代價,很單純的邏輯,解釋就到此為止。」
她抬起自己的義肢,另一手使力,輕巧的將其拆卸了下來。
抱著那隻手,她從口袋裡掏出了手帕,仔細地擦拭。
「我們的世界只有黑夜,因為我和他都是在晚上死去的。當初,我們的學校為了追求某種類似升學率……或者單純是掩蓋住底下亂糟糟的制度所造成的那些意外死亡,自殺和在外對校園極度憎恨的學生們產生的負面效果。那些對學校的名譽造成影響,以及無法對家長交代而造成的負擔,全部都堆在學校的教職員和校長那些人身上,這麼多的問題,每個人都沉浸在壓力之下的他們,也因為這樣的壓力而被某種東西給吸引了。」
「具體要說的話,應該可以稱之為信仰。你見到的那個祭壇已經被美化太多了,原本那裡只是一個又黑又濕潤,到處都是青苔和黏液的邪門洞穴,還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人體殘骸……」
她停下了訴說,扁著嘴透出了不太愉快的情緒。她握住了義肢的手腕,接著隨意地往外一扔,只聽噗通一聲,那隻義肢就這麼輕巧的落入了他們面前的湖畔中。
眼󠄊󠄀󠄃󠄎睜󠄊󠄀󠄃󠄎睜󠄵󠄀󠄀󠄂的󠄫󠄩󠄉󠄡看󠄹󠄑󠄚󠄝著󠄅󠄐󠄙󠄴那󠄃󠄇󠄃󠄻隻󠄖󠄰󠄞󠄸手󠄭󠄦󠄩󠄤沉󠄛󠄵󠄸󠄬下󠄌󠄡󠄉󠄨去󠄵󠄄󠄶󠄿,杜󠄳󠄂󠄎󠄇堯󠄲󠄲󠄝󠄿收󠄰󠄾󠄼󠄷回󠄱󠄸󠄖󠄛了󠄛󠄛󠄭󠄢視󠄒󠄱󠄾󠄿線󠄩󠄳󠄅󠄟,重󠄬󠄍󠄸󠄼新󠄡󠄪󠄯󠄅將󠄭󠄽󠄷󠄳視󠄶󠄭󠄙󠄥線󠄠󠄙󠄋󠄊投󠄹󠄵󠄊󠄿向󠄻󠄷󠄝󠄤了󠄅󠄴󠄋󠄋女󠄬󠄡󠄱󠄚孩󠄥󠄆󠄖󠄲。󠄃󠄯󠄇󠄫󠄚󠄧󠄓󠄵󠄂󠄬󠄍󠄗󠄦󠄖󠄉󠄧󠄍󠄧󠄪󠄥󠄅󠄾󠄢󠄎󠄄󠄰󠄬󠄑󠄌󠄼󠄱󠄀󠄣󠄠󠄌󠄱󠄠󠄱󠄉󠄁󠄮󠄊󠄞󠄀󠄓󠄟󠄮󠄙󠄼󠄃󠄐󠄹󠄟󠄦󠄌󠄧󠄑󠄺󠄪󠄼󠄑󠄴󠄥󠄧󠄯󠄄󠄿󠄈
「那是個只會造成身體不舒服和不自然死亡的祭壇。至於你們所看見的那個,很多人的怪物……是我們親手創造的。」站起身,她似乎想要比劃什麼型態,最後只是失神的看著自己僅剩的手臂,輕嘆了一口氣。
「他們不喜歡珠寶,只對自己能確實掌握的東西感興趣。他們想要的東西很多,但卻沒有實踐獲取的能力。他們可能手一揮就移平了都城……但他們卻不因此引以為傲。」她邁開腳步,走了兩步後回頭,在一個小小的範圍內繞著圈子,語畢,視線再度迎上他的視線,「你應該察覺了吧?我們確實是向他們許願──你不該相信他的,唉,一直執著於這種暗示並不好,你只要記住他們嘴裡沒幾句實話,直接當作全部都是騙子就好。」
……全部都是騙子。原來如此,姑且當作前輩給的建議,聽聽就好。
不該相信她……是指,在鏡夫人出現之前,那像是披著什麼皮囊的人嗎?
向他們許願……那尚未失去記憶的自己,應該也是和他們許願的?為什麼會刻意在那個時候,給他這種稱為特別優待的提示?是在提醒他什麼嗎?不、不對,既然全都是騙子的話……是想要讓他做一些蠢事,等想起一切之後感到憤怒或被羞辱?
杜堯的思緒陷入了糾結,女孩的故事還在持續訴說著。
「我們是分開來許願,不過溫許的願望……走到現在這一步,我大概也已經知道內容了。我許的願是,希望所有被囚禁在這片土地的靈魂能夠回到自己該去的地方,能夠在祈禱中煙消雲散……這樣說好像有點假?我當時絕對沒有這種高尚的想法也是真的,不過我當時是這麼說的。」她清了清喉嚨,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條金鍊,扔進了池塘裡,又是噗通一聲,「我希望不要再有人整天哀號著哭泣著抱怨著待在學校裡,管他們升天還是下地獄,總之走的自然點天天抱怨搞得我頭疼。」
她頓了一下,對著自己嗯了一聲,稍微整理了凌亂的裙襬後重新坐了下來,「總之,溫所許的願望正好和我相反,他想要獻祭那裡所有的靈魂來展開報復,報復這個世界、報復整個環境,之類的。他們同時實現我們的願望,所以他們讓靈魂進到了他們自己的肚子裡,把所有人的肉體混雜在一起創造了怪物,讓他們用那些奇怪的液體不斷侵蝕所有不正常的地方。這就是你們所見的,那個怪物的起源。」
女孩停頓了一下,拍了拍手。
「好的,我們的世界就到此為止。接下來要說的,就是關係到你們所參與的這個人魔的世界起源了。」
說著,她脫下了腳下的鞋子,用兩手拎起來,同樣扔進湖裡。
「他們創造世界的邏輯是這樣的。」
「你最好是世界上最悲慘的人,悲慘到甚至不惜奉獻自己的靈魂和生命來許下願望。或者是一個世界上最瘋狂的人,可以為了自己的慾望和嚮往不顧其他人,犧牲一個世界對你而言只會是一個數字,而不是數以百萬計的生命。」
「最重要的是許願──端看你的願望被開出了多高的代價,他們只對能被確實掌握的『人』感興趣,他們想要干涉一個人或一個世界,但只能透過『結下契約付出代價的人』,來實現對於那些瘋狂想像的執著。就算能夠一手揮平都城又如何?這種對他們來說基礎的能力,又有什麼好稀奇的呢。」
「說穿了,這種『實現願望』的說法,不過也只是他們用來哄騙的話術罷了……最終的目的,只是想讓更多更多的人變成他們手下的一員,編織出更加美好的故事──目的的部分是我猜的,我只知道你和溫,還有其他幾個普普通通的人,所以不構成參考。」
她解開了眼罩,從遮住窟窿的那塊薄布片中推出了短刃,抓著自己的頭髮,割草似的削下了一大塊,同樣扔到水裡。
不帶重量的黑髮撒了滿池,緩緩的沉了下去。
「我們的世界太簡單了,他們不滿足──我們世界的模樣。」
「既然不夠有趣的話,就讓更多人來一起讓它變得更有趣不就好了。」
「校園生活是多好多簡單的素材啊,總不會有人真的以為什麼都沒有吧?只要給個引子,一點點地暗示,他們的腦子比他們還誠實多了。」
杜堯低下頭,腳下的草皮黏膩的觸感,他沒打算試著去看沾到鞋子上的是什麼。
這個世界,真的比他猜測的要來得複雜太多了。
「你們所處的,需要參與的遊戲世界,是每個加入這個世界的人創造的。一個想法,一點點地念頭,一個決定,這個世界因為你們而改變。」她的唇角不斷上揚,勾到了耳邊,彷彿裂開的弧度綻放在她的臉上,僅剩的眼瞪的老大,直到被她自己親手摳了出來,扔進湖裡。
「世界邏輯的核心是『合理性』,只要合理,就可以存在。而人類是最擅長自己說服自己的種族,會像你那樣多疑的,大多不會是參與世界的人,因為他們深信推理是浪費時間的玩耍。」
她頂著兩個窟窿,對著他們咧開了嘴。
「我們只需要留住一個人,就可以和他們交差了。」
「既然你擅闖了我們的世界,那你的東西還給你。」
「至於你本人,就老老實實地留下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