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平靜的湖中猛地竄出了無數粗壯巨大的觸手,猝不及防地、全數襲向了杜堯所在的位置!原本澄澈的色調不知何時轉換成了螢光色,巨大無比的觸手狂亂的舞動,每一次地拍打撞擊都帶出了劇烈的震顫與轟響,沾在觸手上的液體隨著揮舞而灑落,像是嚇了一場螢光色的雨。
他依舊坐在位置上,只是抬起頭,沒有試圖站起身躲避,眼睜睜的看著那巨大無比的觸手瞬間擠滿了眼前所見的範圍,瘋狂地朝著自己的方向推擠壓迫而來。
眼看巨大的吸盤已經近在眼前,身上也已經不曉得被淋得多濕,鼻尖滿是刺鼻的氣味。
杜堯只是微微抿了下嘴唇,開口。
「你是怎麼死的。」
觸手短暫的停頓了一下,就像是空間不足般緊貼著發出濡濕的聲響,翻滾著扭動勾纏,屬於那個女孩的嗓音彷彿同時從周圍播放那樣響起。
「那個怪物告訴你了。」又尖又細的聲音,和原本平緩的感覺截然不同,宛如受到了極大的刺激,嘶吼著用盡全力在抗議,「他告訴你了!捏造我的故事,說了這麼多謊──我沒犧牲任何人,我被那些信徒們吊死了!只因為我籃球打得比他們好、只因為我不想和他們一樣信仰那個鬼東西!他們殺死了溫,因為溫知道那天我該回家,因為他是唯一一個手裡握有我給的證據的人!只要償還完代價,我們全都可以獲救、我們──」
「應該早就知道,就算抓走了堯堯也無法償還?」
沒有臉的女孩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杜堯身後,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語調輕快地接著說道,「他備受重視,就算抓了他對你們也只有壞處……難道說,想利用他引一個人類進來嗎?真是不錯的想法!我很欣賞這樣的點子,但是不可以喔。」
「說謊並不可恥,只是在這種時候還說謊,就有點不太好了。」杜堯站起身,握住了依在椅子邊的鐵鏟,「你把自己丟進了池子裡來換取這樣的東西,和你自己說的一樣,又黏又噁心,一點都不友善。明明自己說自己的願望並不是想要創造這種生物,又為什麼沒辦法放棄不斷的奉獻東西來換取怪物的誕生?難道你也不知道,躺在地上的影子究竟是多少人嗎?」
躺在地上的影子,不多不少,正好是九十七個人。三年二班是不是投射了杜堯自己的回憶創造的呢,他其實也不是很想知道。如果那被黑紅色填滿的走廊是他的意識映射出來的模樣,或許不要想起自己忘記的事才好吧。
加上坐在位置上的人,九十八個。
最後是溫同學和獨眼女孩,一共一百個人。
百人……這就關係到那本沒什麼愛的愛情故事中,第三篇故事了。
因為愛而存在的,關於一百條人命的故事。一個男孩愛上了在生了重病的女孩,不知從何處聽來了一種說法,只有人能夠治癒人,只要蒐集了一百個人精煉後就能夠獲得讓人健康的藥……為此,他開始他為了愛情而奉獻的大業。
男孩殺戮的行徑被女孩發現了,因為男孩希望自己的愛人能夠知道自己為對方的奉獻,希望能夠在女孩恢復健康之前和他交往。女孩被他的自白給嚇壞了,但還是被他的執著和努力所感動,只是她希望男孩不要在手染鮮血了,她並不希望自己的健康建築在人命之上。
但是已經殺掉九十九個人的男孩無法罷手,他只差一個人了。
只要再一個人他就能夠讓女孩恢復健康,因此他無法罷手。
故事的最後,女孩為了阻止他而自殺,成為了第一百條人命。
男孩滿足的喝下了精煉了自己所愛女孩的藥水,帶著健康的身軀從醫院樓頂一躍而下……但卻沒有贏來他所期望的死亡。
他再也不可能會輕易死去了,一百條人命之中沒有人甘心去死的,沒有人的怨氣能夠輕易被撫平,他喝下了那瓶液體的瞬間,他扛起了所有人的不滿與憤怨,直到他們本來的生命到達盡頭的那天之前,他永遠不會死。
他們決定了他日後的人生,用盡心力創造出無數不幸,無法解脫、無法自由,更不可能獲得幸福。
男孩的故事,就這麼走到了盡頭。
「而誕生出了,不值得同情的不幸之人。」
杜堯仰起臉,看著那些觸手,深吸了一口氣。
「創造出那種東西,並不是神,也不是承擔所有悲傷和罪孽的產物。用一百條命的孤寂去換一條用來背負你們的命,並不是你們可以解脫的意思,也不是你們從此就不會再繼續憎恨的意思。」
他們創造了與想像中截然不同的怪物,能夠想像女孩和溫同學有多麼不知所措,畢竟他們還只是高中年紀……如果被嚇到的話,好像也挺正常的。
既然是他們創造的,哪怕並非本意,早就領略過那些靈魂有多麼執著的他們,大概也很害怕產生需要他們來背負的「後果」吧。
不想背負但是一定會產生某種後果,這樣的前提之下,產生出想要讓別人來代替他們的想法自然無可厚非。
杜堯能理解他們的恐懼,但是不代表他想要在這種地方替誰來背一堆人的怨氣,還必須被決定自己得死的多慘。
「只要留下一個人就算你們贏了。只需要一個人來替你們喝下那瓶藥水就可以承擔起所有,確實是一筆正確的投資。但是就算你把自己投進湖裡,就算你們試圖把其他人都送走……」
「還是無法改變,這場交易徹底失敗的事實喔!」
原本站在杜堯身後,沒有臉的女孩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話。正當杜堯疑惑地想再開口時,對方忽然伸手抽了一下手裡的鐵鏟,驚的杜堯下意識的使勁搶回來,回頭對方已經竄了出去。
從觸手之間的縫隙勉強看到了兩個女孩的身影,沒有臉的女孩正附在獨眼女孩耳邊說著話。杜堯試圖撥開觸手走過去,但當靠近觸手時那些巨大無比的軟體就會猝不及防的朝他攻擊而來,只能在後頭探頭探腦的試圖看清兩個女孩交流之後的反應和狀況。
與意料中達成交易或是和解,又或者是勃然大怒而展開攻擊的模樣截然不同,獨眼女孩看了過來,視線對上了杜堯的……
充滿絕望和無助,卻又在瞬間恢復成茫然的模樣。
「我……輸了……結果最後、還是輸掉了……我答應溫了,可是我失敗了,我不能履行我們的約定……」
她那雙漆黑的窟窿茫然地望著他的方向,失落的模樣像是被抽去了魂,整個人失了重似的跌跌撞撞,搖晃著穿過了不斷彼此擠壓著的觸手,走進了那片被隔離出來的,僅只有杜堯的範圍內。
她揚起僅剩的手臂,卻又在真正觸碰到他之前收回了手。
「你走吧……出口就在那個方向。」
杜堯被最後的結果搞得有些混亂。怎麼突然就變成他們的失敗了?他本來只是想說,就算他們試圖把其他人都送走留下他做為威脅的籌碼,又或者是只打算騙他服用那種煉金飲品來背負仇恨,也無法改變那些靈魂已經被犧牲的事實。因此哪怕對他們而言服用藥水的人是多麼罪大惡極,打從一開始的憎恨和怨念或許就是不存在的,自然也無法達成效果──
但是這樣的想法在他說出口之前,就已經提前一步被否決了。
雖然他確實知道他在思考事情的方式旁觀性質過高,但是卻沒想到在他把自己視為局外時,另一個人會提出了像極了……「正因為你們選擇了他,所以你們的計畫是不可能成功」的,這種他沒想過的講法。
在󠄊󠄀󠄃󠄎那󠄊󠄀󠄃󠄎裡󠄵󠄀󠄀󠄂開󠄫󠄭󠄅󠄇心󠄫󠄃󠄔󠄑得󠄍󠄊󠄮󠄫轉󠄦󠄶󠄕󠄡來󠄡󠄹󠄥󠄁轉󠄊󠄺󠄅󠄃去󠄵󠄮󠄮󠄠的󠄃󠄪󠄟󠄈無󠄖󠄵󠄚󠄨臉󠄎󠄕󠄑󠄍女󠄀󠄝󠄪󠄀孩󠄨󠄦󠄽󠄽,對󠄧󠄓󠄵󠄇自󠄁󠄺󠄯󠄢己󠄜󠄵󠄶󠄲給󠄇󠄵󠄍󠄋出󠄮󠄝󠄸󠄲的󠄊󠄇󠄾󠄆答󠄑󠄹󠄄󠄟案󠄜󠄰󠄑󠄖自󠄤󠄱󠄦󠄾信󠄲󠄷󠄊󠄂得󠄸󠄖󠄻󠄹不󠄅󠄃󠄐󠄾得󠄯󠄥󠄭󠄭了󠄻󠄩󠄬󠄈,但󠄗󠄷󠄗󠄉是󠄋󠄺󠄈󠄵杜󠄇󠄹󠄼󠄚堯󠄩󠄒󠄿󠄣還󠄀󠄽󠄎󠄵是󠄲󠄌󠄊󠄮沒󠄇󠄵󠄠󠄳搞󠄞󠄿󠄢󠄈明󠄃󠄁󠄸󠄡白󠄉󠄄󠄀󠄪。󠄸󠄽󠄦󠄰󠄠󠄞󠄢󠄏󠄼󠄙󠄭󠄛󠄞󠄄󠄑󠄇󠄪󠄾󠄷󠄽󠄾󠄲󠄭󠄯󠄴󠄶󠄠󠄸
是他缺乏了哪些因素嗎?但是飲下藥水似乎沒有什麼太高的標準?
是他忽略了什麼嗎?故事中只提及了男孩喝下了煉了百人的藥水後背負了那些不幸被迫活下去,杜堯左思右想還是沒搞懂。
他看向了沒有臉的女孩所在的方向,卻發現那裡此時已空無一人。
「……為什麼你會說,是你們輸了呢?」
面前失去雙眼的女孩緩緩地仰起臉,像是在看著他一樣。
「說的也是啊,你也是吃了不記得的虧呢。但是我一開始就稍微知道這件事,知道你的事情,卻正好忽略了這件事……你順利的救走了你的朋友時,表現得實在是太正常了,導致我忘記了……你和他有決定性的不同。」
不記得的虧?這怎麼又開始跟他丟失的記憶有關係了?
「我啊,其實不是害怕背負那些仇恨或是怨念,也不是害怕一個人不幸的活下去,我怕的是在那樣的過程中逐漸忘記自己曾經的模樣……這感覺可能還蠻像長大的?伴隨著經歷越多,自己逐漸變成了和一開始截然不同的樣子,但也不全然是好的。」
她低聲說著,周圍躁動的觸手緩緩地收回了湖泊之中,周圍的藍天草地已經崩解得破碎,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剛剛是騙你的,其實我是自殺的喔。」她的語調很輕,幾乎聽不見的音量說著,「我和溫,還有被獻祭的那個女孩,是同一間寢室的。她很喜歡推理小說,雖然乍看之下不太好相處,但其實是個很正向又努力的人,只要在兩個月就要畢業了,她的已經推甄上了最高學府,所以一開始她其實不在被殺的名單裡面。」
「或許我自殺的理由很荒唐,現在想想也這麼覺得。她因為一直不斷的去打聽探索和推理,最後甚至找到了那個洞穴。正好在看見他們獻祭的過程,但她沒有像故事裡的主角一樣順利逃走,也被綑綁了四肢後殺死了。我當然不是因為她死了所以就自殺……她那天出門之前跟我說,如果我沒有回來的話,就是老師們有問題,叫我帶著書櫃裡的東西去報警。」
她停頓了一下,低下頭去,腦袋偏向了原本帶著義肢的那一側。
「他們的信仰對象真的很可怕。他們知道了她藏著可以暴露他們的證據,知道那些證據在我手裡,所以隔天早上我就被請進了辦公室。在拒絕配合之後他們封鎖了校園,因為我不太常和不認識的人說話,所以過了好一段時間才知道他們在校園內展開了遊戲,其中一項就是……敲敲門。」
空間剝落的同時,原本只是隱隱約約能夠聽見的聲音也逐漸清晰,正好就如同她所說,是門被敲響的聲音。
叩、叩、叩。
叩、叩、叩、叩、叩、叩。
除了持續到令人焦慮的敲門聲響之外,還有未關妥水龍頭時,水滴砸在磁磚上那樣細弱卻又持續不斷的響音。
「敲敲門的玩法和字面上差不多。敲敲門,敲敲門,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擁有鑰匙的人可以進去隨便對這個人做任何事,只要做對了創造出好的結局,就可以獲得獎賞。」
她聳了聳肩,那敲門聲仍在持續,隱約能聽見細微的笑聲。
「這個遊戲讓我陷入了長期的焦慮。全校的學生都可以來敲敲門,他們之中有五把我們寢室鑰匙,全校輪流擁有,據說可以對我做任何事都不會受到處罰,甚至可能因為做對了事而獲得獎賞。」她的語調未變,卻能夠明顯感受到一股濃濃的失落,「做對了砍斷我的左手這件事的人,就是溫。他獲得了獎賞,離開了校園之後帶著證據揭發了校內的邪教和獻祭事件,外面的世界終於知道死了多少人才創造了學校這樣光鮮亮麗的名譽和成就,他們上山之前……我已經因為受不了焦慮自殺了。」
「我不知道溫會回來,真可惜啊。我以為他砍下我的手時是笑著的,終於能從這樣的地獄脫身了,雖然在一開始他就搬到了別間寢室。整日承受著敲門和騷擾,不間斷的輿論和水聲的全都是我,我以為他笑了,但是在看見我已經腐爛的屍體時還是哭了呢……說不定是覺得噁心了。因為沒有人肯把我埋起來,所以我在外面風吹日晒雨淋了好幾天。」
她停下了話語,僅剩的手在口袋裡掏了掏,拿出了一個小瓶,底端是圓滑的錐形,瓶身呈現了圓潤的弧度,整體找不到任何一絲菱角,瓶蓋兩側鑲著鍊子,正好是一個吊墜的模樣。
「本來想給你喝的……但現在也沒有用了。把肉體萃取之後得到的產物味道很糟,但那個怪物就算被萃取也還是會在隔天哭泣著恢復原狀,在晚上還能看見她還在那……」她停頓了一下,仰起臉,空洞的眼窩對上了杜堯的視線,「身上背負著靈魂是什麼感覺呢,杜堯?」
為什麼會問他這種問題?
杜堯瞬間浮現了這樣的疑惑,但是卻覺得自己不該反問回去。
……他真的揹負過靈魂嗎?
「言歸正傳,溫暫時不會到這裡,這裡也不能再支撐下去了。我建議你轉身從那扇門離開這個世界。」她揚起手,順著方向可以看到一扇斑駁的木門,突兀的佇立在已經枯萎的草地上,「但在離開之前,你會介意和我稍微談論一下關於你個人的事嗎?」
有那麼一瞬間,臉上只剩下兩個巨大的窟窿的女孩明亮的眼睛看著他,杜堯下意識地看向了出口,才回過頭來等著她開口。
「你有強烈的自殘傾向嗎?」
「就我個人所知是沒有……」
「那可能是你不記得的那些部分。剛才經過的走廊是出自於真實自我的想像,我從來沒看過這麼斑駁又血腥的畫面……你的靈魂已經殘破不堪了,在狀況變得更糟之前,最好釐清你自己到底對自己做了些什麼。」
做了……什麼?
那些在腦海中一閃而逝的畫面,明明他所熟悉的雙胞胎和燕子說巢是個像歸屬一樣的地方,明明洛鴉也像是屬於那裡,但是杜堯所想起與那裡相關的回憶卻總是洋溢著悲傷。
他到底為什麼會失憶呢?
是他……自己讓自己失憶的嗎?為什麼?
……為什麼。
會想要忘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