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梅

33.

她搬了把椅子坐下。

另外架設出來的世界,因為無法履行契約而分裂開來,好在那只是為了面對恐懼之王刻意創造出來的地方,就算分裂了也不會讓誰受到很大的損傷。

已󠄊󠄀󠄃󠄎經󠄊󠄀󠄃󠄎很󠄵󠄀󠄀󠄂久󠄫󠄃󠄊󠄣沒󠄚󠄹󠄜󠄠有󠄓󠄼󠄟󠄸寫󠄌󠄸󠄈󠄛班󠄖󠄮󠄻󠄱級󠄶󠄳󠄔󠄸日󠄿󠄌󠄖󠄆誌󠄶󠄃󠄪󠄩了󠄯󠄠󠄡󠄭。⁠󠄕󠄸󠄚󠄧⁠󠄬󠄼󠄀󠄑⁠󠄵󠄩󠄈󠄡⁠󠄉󠄊󠄯󠄿⁠󠄙󠄰󠄊󠄞⁠󠄓󠄴󠄂󠄎⁠󠄘󠄡󠄂󠄾⁠󠄧󠄥󠄐󠄟⁠󠄓󠄠󠄎󠄼⁠󠄵󠄥󠄪󠄝⁠󠄇󠄝󠄣󠄉⁠󠄺󠄛󠄓󠄤⁠󠄲󠄳󠄵󠄱⁠󠄈󠄙󠄒󠄀⁠󠄻󠄘󠄺󠄼⁠󠄾󠄶󠄠󠄊⁠󠄿󠄯󠄽󠄃⁠󠄄󠄜󠄮󠄬⁠󠄀󠄗󠄋󠄙⁠󠄊󠄪󠄦󠄖⁠󠄺󠄛󠄋󠄑⁠󠄺󠄨󠄼󠄾⁠󠄣󠄔󠄎󠄶⁠󠄄󠄩󠄹󠄱⁠󠄼󠄂󠄊󠄥⁠󠄁󠄕󠄣󠄵⁠󠄽󠄺󠄗󠄞⁠󠄦󠄈󠄽󠄴⁠󠄬󠄋󠄽󠄟⁠󠄐󠄜󠄑󠄟⁠󠄫󠄭󠄡󠄑⁠󠄬󠄿󠄯󠄛⁠󠄙󠄘󠄌󠄮⁠󠄫󠄮󠄃󠄄

坐在後門前的走廊中間,她翻開了本子,還尚未提筆,只能勉強照亮紙張的月光就被嚴嚴實實的擋住。

「你擋了我的光。」

「你為什麼沒讓他喝下去?」對方煩躁的聲音能聽出正在壓抑著自己的脾氣,帶著些許恐懼的顫抖,「你明明知道那是我們最後的機會!只要一個人就好,就不必繼續在這種地方蹉跎──」

「蹉跎什麼?」索性闔上了班級日誌,她仰起頭,映著月光的雙眼彷彿亮起了光,望著滿臉怒意的溫,冰冷的視線不帶一絲情感,連同聲音也彷彿是在冰窖之中回響著,「如果你受不了這裡,就拿你有的東西去和那個人做交易,沒必要在我身邊吱吱喳喳地說著多想離開。」

見到了杜堯,她不需要再假裝自己很配合這次的行動了。

「不是我啊!是你!」

溫蒼白的臉逆著光看不清模樣,但她總覺得那雙眼亮著某種發狂的光。

「你不該繼續在這裡,受了這麼多傷害還被囚禁在這裡,都是我的錯!要不是因為我……」

你?又是這樣的故事嗎?

她對於這樣,像極了懺悔的溫沒有半點同情心。倒不如說事情已經過了這麼久,仍舊耿耿於懷,既不會放下、也不會真正與她和解,這樣的溫反而讓她覺得……這個人的時間,到底停留在多久以前?難道溫的時間在她死了之後就停止了嗎?難道溫的人生沒有做過其他值得回憶的事情嗎?當初忽然說什麼因為想要彌補她,所以才會來到這個世界,完全沒問過她個人想不想接受這種陪伴,這種沉重的情感真讓人吃不消。

「說過很多遍了,我既不恨你也不怪罪於你,可以停止你自我傷害的言行嗎?要說的話,能不能去別的地方講給自己聽?我還有除了聽你自我厭惡之外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她實在是覺得煩了。

砍下左手她能理解,整條手臂被砍掉了當然很疼了,但是之後所有人都脫離那個詭異的邪教了,她的室友大概也心願了得,有足夠多的人會為她祈福,結果是好的也沒什麼好計較。

而且死了就死了,待在這裡沒什麼不好,至少看不見活著的時候特別礙眼的人,一直糾結在活著時後自己問心有愧的事情,到底是在幹什麼?

對死亡感到不滿的話,那安心的下地獄不就好了?留在人間變成這個樣子,老把補償掛在嘴邊,誰知道到底是否真的是這個理由?

難道是身亡之前忽然憶起了那點罪惡感?那還真的沉重到讓人不想理會。

「……就這麼、討厭我嗎?」

「討厭倒是稱不上。」她把玩著手裡順著弧度映著流光的筆,無聲地扯了扯唇角,「就是覺得你無視於我的話,一天一天的都道歉個不停,一直進行這種自我安慰的行為實在很煩。你過不去的又不是我這邊,你怎樣我根本無所謂,你過不去的只是你自己的罪惡感和自尊心。怎麼?靠著砍室友的手逃出去讓你覺得很丟臉是不是?外面那些人說你白眼狼很痛苦是不是?跟我說有什麼用?」

她站起身,用肩膀撞開了僵在原地的溫。

轉身欲走,原本一片黑暗的走廊盡頭,忽然傳來了腳步聲,踏著鮮明節奏的和步伐凌亂的,響亮與模糊的,一人踩著高跟鞋、一人則是穿著布鞋拖著腳。她停下移動的腳步,站在原地,不一會兒,從黑暗中踏入了一高一矮的兩個人。

一人身材嬌小,裸露在衣物之外的皮膚佈滿了刀痕劃傷,整張臉畫滿了黑色的符紋,染血的白襯衫和黑褲黑襪,髮型則是俐落的平頭。另一人身材與她自己相彷,黑色的長髮披散在身後,同樣身穿著制服,畫著妖豔的妝,兩耳上華麗的耳環閃著剔透的光澤,脖子上一圈肉色的縫線傷疤襯著其他地方的色調更加白皙。

「原來你們並沒有達成共識。」長髮的少女勾起塗上口紅的大紅唇,光澤詭異的雙眼瞇了起來,「別誤會,並不是來檢討你們沒有得到任何一條命的。」

檢討?她並沒有資格做這種事。

正想開口回應,身側的溫忽然握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她的肩膀給捏碎。不是活人不會感到疼痛,但她還是皺起了眉頭,再等到不耐煩之前,溫抖著聲總算開了口。

「你為什麼不恨我……恨我怨我詛咒我,是不是因為我不足掛齒你才會對這種事這麼無所謂!你倒是恨我啊!」

「然後呢?讓你好過一點嗎?我為什麼要成全你的自我安慰?」她不耐煩地揮開了溫的手,「你過不去是你的事,我不想把活著事情拖到死後來計較,就只有你麻煩到不行。」

還以為想說什麼,結果又是這種死胡同。難怪她當時可以下定決心遠行,這個溫實在是麻煩死了。

結束了和溫的交流,她回過頭去,看向了還笑著的長髮女人。

「人魔小姐。」

對方原本無懈可擊的笑容扭曲了一瞬,「我不喜歡這個稱呼。」

「我也不喜歡被人稱呼為祭品。」她短暫停頓了一下,接著道,「很抱歉沒有如您所願的達成您所期望的效果,沒留住人命也沒留住王。但這應該不妨礙我們之間的交易契約,畢竟那是您自己個人補充上去的獎勵事項。」

人魔大紅的嘴唇又咧開了些許,要是眼前的女孩有溫一半糾結於人性和情感,那想要控制還不至於讓人費上多少心力。偏生就是個可以孤獨的,又不怎麼管其他人怎麼打算,任何計畫到她這裡只要不合理不合意,就只有散成沙的份。

像溫那樣的普通人誰都不缺,但是像她這樣不好搞的……上一個這種類型的人,現在還穩穩地坐在王的位置上。

杜堯啊杜堯,怎麼就這麼擅長找到一些特別的人呢。

「腦筋動得挺快的,確實沒有違反契約,我當然不會對你們的世界怎麼樣。」人魔和善的笑容似乎真誠了許多,拍了拍身旁齜牙裂嘴,正發出野獸般低鳴的學員A,「倒不如說,這個世界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你們已經傳達了我希望他知道的事了,我反而該特別感謝你們兩位。」

她抿直了唇,視線毫不避諱的直視著人魔,不悅的皺起了眉。

「為什麼是我們?有更多血腥又殘酷的世界任君挑選,為什麼偏偏是找上我們合作?甚至還不惜親自在外面殺了幾個人類來偽裝,你們究竟打算做甚麼?」

長髮少女只是依舊和善的笑著,彎成月的雙眼亮著不可思議的光。

「只要他開始對自己本身產生懷疑,逐漸變回以前的樣子就好了。」

「特別感謝你們體貼的……把他的武器還給他呢。雖然結局和原本預料的方式截然不同,既不是解謎也不是尋找理由,但是既然他拿到了那個東西,要想起來就很簡單了。」

人魔微笑的弧度咧的更開,直拉到耳根的位置,露出了尖銳的牙齒,

「真是期待他重新加入我們的那天啊。」

出來之後,杜堯手上那沉沉的鐵鏟才讓他想起了當時聽見的……可能是提示的那段話語。

那個沒有臉的女孩在消失之前,說她叫做「阿柳」。

感覺是……很有季節感的名字呢。

真不曉得當初給了他這把鏟子的溫同學,當初是希望得到什麼樣的答案……禁止跨種族的對話,這道題、杜堯一直到最後看著不斷把自己的一部分扔進水池裡的女孩,才稍微有了點頭緒。所謂禁止跨種族的對話,是不是為了不讓人類去傷害別的種族呢?

發現了祕密,被宗教明目張膽的區分成可以欺辱的對象的「非人類」,和可以隨意進出房間,來猜測該如何傷害對方才能夠獲得獎勵的「人類」,就算產生交流,大概也只是在探詢該如何傷害他人的事吧。再加上人啊,有時候說出口的話,比做的事情還要傷人多了。

不過真實是怎麼樣都不重要了,畢竟他也不可能轉回去問答案,那個女孩在他離開時已經跳進了水池裡,想必也沒有回答他的意思。

居然就這樣結束了啊,這個世界。

杜堯回到了他們進入角色世界前待的那片空地,此時面前已然空無一物,被白霧壟罩的校園,或是濃厚的血腥味都已不見蹤影。

時間是午夜,抬頭還能看到明亮的月,他四處張望了一下,空無一人。

這次不是偷偷闖入角色世界,倒不是很怕被抓包自己在外。杜堯只稍作考慮,便決定先回一趟巢的指揮所,也就是那棟無論是開會或是住宿全部包辦的大型建築。

沿著夜晚的道路前行,屋子裡的人聲隱隱約約的傳出來,但吹在身上的夜風依舊冰冷如昔。

難道已經很晚了嗎?街上都沒什麼人了。

說起來……如果是為了避免人類傷害別的種族的話,那又為什麼會存在兇手、被害者、加害者和旁觀者?不准說謊,推測是因為他們都是因為謊言被獻祭的,但實際上這種想法也沒有確實被驗證過……等一下。

那個獨臂女孩口中的他們,應該就是他們所知的人魔吧?規定有一些和她的背景不太相符的地方,如果那個世界只有黑夜屬於他們,那白天的世界是否就屬於所有人的想像,和人魔呢?

……難道說、不是那個獨臂的女孩,而是人魔訂下規則的嗎?

如果把獨臂女孩不斷把自己的某些部份扔到水池裡的動作,也視為獻祭的話,那她是否也是……信徒?

……那她信仰的神,是真的已經不存在了嗎?那個世界複製出來的信徒是虛假的,但是那個世界、已經離開的那個神,在她口中符合了提示的那個神,其實還被信仰著嗎?

杜堯被自己的想法給嚇到了。

那樣創造怪物的信仰……

已經結束了,不要再想了。

杜堯深呼吸了幾次,指尖的顫抖卻怎麼樣都止不住,只能握成拳塞進口袋裡,不讓自己繼續面對動搖。

是啊,信仰這種事情,越是絕望越是強烈啊。

要是有個像是真實存在的虛無追求,那心中就會無比踏實吧。不管面對什麼樣的絕望和憤怒,不管面對怎麼樣的背叛,或許都不會覺得無路可走吧。

總覺得……好可怕啊。

他在短暫的停頓後重新邁開步伐,朝著指揮所的方向走去。

隨著回到主要幹道,街上開始出現了行人,和少許呼嘯而過的飄浮車輛。巡邏的衛兵勸導著還在遊蕩的路人,寧靜的街道總算出現了除了風以外的聲音,杜堯輕呼了一口氣,從口袋裡抽出雙手搓了搓臉,總覺得好冷啊。

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

從正門進入建築,穿過了驗證身分的兩道閘門,輸入了先前燕子告訴他的密碼,面前的後鐵門在亮起了綠光後便向他敞開了入口。

依舊空無一人的長廊映入眼簾,盡頭是通往其他樓層的電梯,杜堯走進電梯內後按下了樓層鍵。平時只是單純上下樓的感覺此時卻變得異常鮮明,他腦子裡好像被塞了很多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不過是剛才多了那麼一點猜測,他現在就已經完全無法脫離那種忍不住思考卻又恐懼的感覺。

角色的世界是這麼複雜的嗎?為什麼其他人可以忍受什麼都不知道也不理解,就這麼等到對方煩躁的方式?是因為知道越多就越難抽身嗎?假如真是如此,那他是不是不該……不該試著去思考自己參與了什麼?

是因為他把那些世界當成現實嗎?如果把他們當成虛假的構成,是不是就不會感覺這麼像扛起了負擔……

「……堯、杜堯……」

頭好痛,好多事情想不明白,所以人魔又是誰?如果是在明亮的世界裡的話,那他會是誰呢?對了,他說不喜歡人魔這個名字,那他應該被怎麼稱呼?為什麼他會制定規則?不對、這些還只是猜測,那個世界究竟……

「杜堯!」

杜堯猛地抽了一口氣,嗆在喉嚨,狼狽的咳嗽了起來。

敞開的電梯門外被好幾道影子遮住了光,杜堯整個人蜷縮在地上,被握住了手腕時才意識到自己抖得實在厲害,整個人被放平攤開來,眼前的世界被黑色的煙霧給侵襲了大半,只能模模糊糊的看到少許晃動的人影。

好不舒服……像是吞了一個鐵盒卡在肚子裡,感覺不到手腳,卻又能感覺到被觸碰的位置傳來了不能抵達深處的溫暖。是進入角色世界的後遺症嗎?明明在奧斯卡那裡不會這樣的,還是因為、這才是一個正常的角色世界……

那樣令人煎熬的不適過了好一段時間才漸漸遠去。

當他重新睜開雙眼時,映入眼簾的是圍著自己死盯著他的三張放大的臉,正好遮住了刺目的光,他又眨了幾次眼才終於勉強看清他們的臉,試著對他們笑了一下,「嗨……」

「你怎麼了?」黃燕紅著眼眶抹了把臉,一雙眼卻還是淚汪汪的模樣,「你出來的時候我們喊了都沒應,阿鶴去拉你也拉不住,一直往街上走還一直喊疼,是不是想起什麼了?」

是不是……想起甚麼了?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燕子要問的是他是否發生了什麼事,反而被有沒有想起什麼的問題給打的措手不及。

想起什麼……這倒是、沒有。

完全沒有想起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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