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醫院,搭上電梯,穿過寂靜的走廊,斂盛打開個人病房的門。
定格的黑暗,彷彿隨時就要將他吞噬。
斂盛「啪」打開燈。拉上窗簾,換回病服。
孫璟昊傳訊息過來:「因為晴安的事,大家最近都有點躁動,你不要把那些話放在心上,早點休息。」
韓斂盛毫無預警,又是一陣反胃,「嗚⋯⋯」空盪的胃裡翻攪起酸液,他跌跌撞撞衝向廁所,徒勞地乾嘔著,邊吐,眼淚跟著流了下來。
斂盛扭開水龍頭,沾著皂沫拚命搓洗著手。
他用指尖抹掉鏡子的水珠,他撫在鏡面的手,正好就在倒影中自己的嘴角上。
糟透了——
嘴角的撕裂傷還沒好,臉頰、額頭上的擦傷,還有頸子上的瘀青也還沒退。掌心都破皮了,手腕上,也還殘留著青紫的束痕。
斂盛跌跌撞撞地走出浴室,一把抓起床頭櫃的藥袋。那是醫生開給他的鎮定劑,交代他只有睡不著時才能吃兩顆。
事實上,自從遭遇那件事後,斂盛就完全睡不著了。
躺在床上輾轉,好不容易有些睡意了的時候,心臟會突然跳很快,明明在呼吸,一口氣卻怎麼也吸不上來,最後總是溺水般掙扎著驚坐起,急促地喘著氣,渾身冷汗。
哈,再這樣下去,他會不會先發瘋呢?
不行,不能瘋,得冷靜下來——
韓斂盛眨了眨眼,睫毛像飛蛾的羽翅撲向燈火般,綻過流光。
他得守護那個最重要的人,他要保護他。
斂盛起身下床,睡不著對現在的他來說,反而剛好。
他打開床頭燈,拿起跟磚頭一樣厚的法學英文教科書,然後打開——
夜還很長,他有很多時間可以拿來利用。
喀啦,病房的拉門被打開了。
原先沈浸在書頁裡的斂盛,以為是來巡房的護理師,趕緊闔上書,搶在被唸前迅速躺好,拉上棉被,「對不起,我只是想在睡前複習考題⋯⋯」
對方來到床邊,不發一語。
斂盛嗅見那氣味。
熟悉的,想念的,明明想著要賭上性命保護他,卻又比誰都想要被他緊緊抱住,想安慰他,又更渴望被他安慰——
他坐起身,棉被滑落掉地,嘴巴張開,說不出話來。
「⋯⋯?」
在斂盛床前,是一隻灰色的大兔子。
大兔子鬼鬼祟祟地比了個「噓」,走到他床頭放著的書包。毛茸茸的手笨拙地掏了又掏,拿出一個疑似隨身碟的東西,扔在地上。
那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啪洽!」灰兔子抬起腳,鼓足了勁,踏爛那玩意。
斂盛把枕頭扔過去,「媽的,我不是讓你別出現在我面前?」
大兔子撿起被子,手足無措要替他蓋好,「哥⋯⋯哥怎麼,認得出來?」
朦朧的聲音從做工精緻的玩偶頭間冒出來,渾圓又漆黑的雙眼,空洞又愚蠢地朝向自己晃動。
「我真的很擔心哥,我⋯⋯很想見哥。」
斂盛很想一拳打飛那顆頭,但他體力實在不夠,再加上現在也真的不想看到他那張臉,不得以只好放棄。
「這是什麼整人節目嘛?」
兔子用毛茸茸的右邊手手捧起臉頰,左手則軟趴趴垂著,「這樣的話,哥就看不到我的臉了⋯⋯」
「所以你就用這副鬼樣子,大半夜闖進病房來?你是變態嗎?」
「嗯、嗯。」兔崽子不知道在驕傲什麼地挺起胸,轉了個圈,「這個,是新買,全新的。」
「⋯⋯萬一被誰看到怎麼辦?」
兔崽子逼近,卡通造型的漆黑眼珠緊盯著他,「把他眼珠挖出來?」
小瘋子的語氣太過認真,無法判斷他究竟是否只是在開玩笑。
斂盛莫可奈何地搖搖頭,朝他張開雙手。
「來?」
兔子果然撲上來,用力抱住他。
咚,斂盛就這麼沉進軟綿綿的懷抱裡,很暖和。
「哥,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我不知道會發生那種事,都是我,對不起⋯⋯」
趙懺予在發抖。
他看不見懺予此刻的表情,只知道他抖得厲害,他在斂盛腳邊跪了下來。
兔子頭晃動著,隱約露出清晰可見藍色血管的頸部。
「哥,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那一聲聲重複的道歉,哆嗦著,猶如鞭笞,一下又一下咻地殘忍揮落,皮開肉綻,胸口像被撕裂一樣疼。
原本,已經下定決心不見他了。
可一看到他楚楚可憐的模樣,斂盛瞬間就心軟了。
「噓,我沒事,真的沒事。」
斂盛拉起他的手,像哄孩子似的說道:「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就只是像做了一場噩夢。」
在他搞清楚「那傢伙」的目的之前,他不希望波及到趙懺予。
就算他真的跟晴安的失蹤有關,那也無所謂——
他要保護趙懺予。
斂盛輕拍他的背,「你也很害怕吧?」
「哥。那天,那個⋯⋯」
「說到這個,你吃飯了沒?手還疼嗎?還有什麼手術?你為什麼要接受手術⋯⋯」
「哥⋯⋯」
兔子抬起頭,渾圓的空洞雙眼,倒映出斂盛彷彿被圍困住的慘白臉龐。
「哥,我好疼。」
他用能動的手,指著自己的左胸,「這裡,就像被撕裂開來一樣,我好痛苦,難受到好想死⋯⋯」
斂盛雙手捧起玩偶頭套,露出他的下顎、慘白的嘴唇、鼻尖——然後忍住了,沒全部掀開,要是現在看見懺予那對眼睛,他一定會動搖得更厲害。
他俯身,吻住那半張的唇。
「唔,哥⋯⋯?」細微、破碎的低響,伴隨短促的呼吸而迴盪著。
他嚐到了鹹味,是眼淚。但只有一秒,就被推開了,「不可以,你都受傷了⋯⋯」
懺予難以啟齒地別過臉,「哥得先休息,要、要等傷好啊。」
斂󠄊󠄀󠄃󠄎盛󠄊󠄀󠄃󠄎羞󠄵󠄀󠄀󠄂愧󠄫󠄢󠄣󠄃又󠄹󠄾󠄧󠄎慌󠄬󠄉󠄞󠄻張󠄥󠄠󠄚󠄆,忙󠄘󠄴󠄹󠄌用󠄝󠄦󠄺󠄾袖󠄻󠄨󠄳󠄈子󠄫󠄩󠄋󠄺去󠄟󠄛󠄻󠄋擦󠄾󠄭󠄛󠄽拭󠄮󠄿󠄌󠄄懺󠄴󠄒󠄧󠄉予󠄜󠄮󠄾󠄘的󠄤󠄃󠄋󠄼嘴󠄋󠄠󠄯󠄔,結󠄓󠄯󠄩󠄩結󠄼󠄇󠄀󠄭巴󠄳󠄻󠄄󠄎巴󠄃󠄞󠄫󠄻道󠄄󠄽󠄋󠄆著󠄖󠄗󠄢󠄋歉󠄁󠄛󠄽󠄮:「啊󠄦󠄕󠄔󠄥對󠄲󠄳󠄷󠄟不󠄖󠄗󠄓󠄻起󠄦󠄯󠄌󠄖,弄󠄊󠄴󠄺󠄙髒󠄶󠄩󠄆󠄉你󠄁󠄯󠄨󠄸了󠄮󠄁󠄛󠄨。」󠄳󠄩󠄐󠄨󠄘󠄝󠄉󠄟󠄆󠄆󠄡󠄬󠄀󠄜󠄺󠄿󠄨󠄦󠄂󠄋󠄽󠄃󠄢󠄨󠄳󠄭󠄟󠄁󠄍󠄺󠄔󠄴󠄖󠄡󠄿󠄌󠄭󠄼󠄀󠄅󠄫󠄘󠄫󠄄󠄹󠄽󠄝󠄛󠄇󠄧󠄮󠄬
「不,不是那樣的——」懺予用右手抓著他的肩膀,「你怎麼會那樣想?我是因為哥現在一定還很害怕⋯⋯」
斂盛撥開懺予的手,「幹嘛要過來?我明明說了,讓你安靜待著,你到底⋯⋯」
趙懺予被推向後,直接跌坐在地上。他低頭,扶著左邊肩膀,喃喃哼了聲:「好痛。」
「手疼嗎?」斂盛又慌了,蹲下來伸手往他背後的拉鍊探,「傷都還沒好的人,幹嘛穿這種行動不便的玩偶裝⋯⋯」
拉鍊喀拉喀拉褪開,他忙著把那身滑稽的服裝從他身上剝下來。趙懺予此刻簡直就像個孩子,什麼都不會,乖巧又溫順地任著他來。
窸窸窣窣地,那身麻煩的毛茸茸玩偶裝總算脫掉了。
唯獨頭套,他單手護著不肯拿下來。「哥說過不想看我的臉。」
「瘋子。」斂盛雙手拽住那顆頭用力拔。
「唔,不,不可以⋯⋯」
他護著臉,要躲,視野狹窄的狀態下,馬上就被斂盛絆住,一屁股跌坐在病床上。
「靠,搞什麼?這種時候你還只顧著護臉?」
斂盛氣喘吁吁壓上他,視線順著朝下,猛然感到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
「小瘋子你⋯⋯哇靠,真的是變態啊?」
懺予雙腿間,褲子已被撐漲隆起。
「你居居居然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