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拜託你先冷靜點聽我說⋯⋯」
「我哪可能冷靜?」斂盛實在覺得這一切太過荒謬,「通緝?你們說那小子是殺人犯?」
「聽我說!」孫璟昊按住他肩膀,「彭楷橫不是自殺,而是他殺。」
恐怖情人、監禁、情殺、殉情——這幾個關鍵字這兩天反覆出現在新聞上,雖然報導皆未提到趙懺予,但那或許是因為還在保密調查階段。
孫璟昊的學生,恰好是負責該案的檢察官。
警方在彭楷橫的別墅中,找到大量儲存的非法藥物、注射器。那裡雖然是彭楷橫父親名下的房子,但許多附近住戶都表示,彭少爺時常在週末時邀朋友來徹夜狂歡,相當擾鄰。
「地下室裡查扣到分裝加工藥物的器具,跟近期遭到鎖定的新型毒品。」
孫璟昊刻意頓了頓,「就是首席你提過的,RhEa非公開的試驗藥。」
那顆粉色的,小巧的糖錠。
斂盛想起那在舌頭上瞬間融化的酥麻,喉嚨不禁微微滾動,咽下口沫。
「聽說那藥在歐美地區最近也很搶手。調查局已經展開偵查。這藥的問題受到國際很大的壓力,不可能輕易唬弄過去的。」
「但是⋯⋯彭楷橫,怎麼能取得那種藥?」
孫璟昊望著斂盛,「檢方認為是趙懺予提供的。」
趙懺予是RhEa跟彭楷橫之間唯一已知的媒介。
如今彭楷橫死了,晴安遭到殺害,趙懺予失蹤。
孫璟昊抽了口氣,強壓怒意,「他大概早預謀殺人後潛逃,才帶著那麼大一個行李箱過去。他殺了董晴安,為了嫁禍又再殺死彭楷橫,偽造成畏罪自殺。」
調閱附近的監視器後,發現彭楷橫在死前的這三天,多次在半夜開車進出別墅,推測應該是這時候,將晴安也帶進屋內,並囚禁在地下室的小房間。
孫璟昊帶著一絲不忍,向斂盛描述受害者雙手遭到背後綑綁,整個人被浸泡在狹窄的浴缸裡,她全身多處擦傷跟瘀青,推測生前遭到虐待。
彭楷橫倒臥在一樓的主臥房內,身上沒有外傷、床周遭零散著針頭跟點滴。口袋裡的帳本記載了他幾年來在朋友圈銷售藥物的明細。
晴安的屍體因為被持續浸泡在熱水中,腐壞嚴重。在未更進一步屍檢前,只能初步推估死亡時間在1到2日前。
而彭楷橫則約略是在10月30日,也就是兩天前的晚間6點到9點死亡,他體內驗出了俗稱牛奶針的異丙酚跟K他命,還有其他大量亂七八糟的合成毒。
「⋯⋯但這其中有個弔詭。彭楷橫絕對不可能主動去注射牛奶針。因為他對蛋奶過敏。」
斂盛愣了一下,這聽起來像難堪的冷笑話。
「蛋奶?」
「異丙酚含大豆萃取物及蛋黃脂肪。彭楷橫絕對不可能為自己注射牛奶針,因為他會出現嚴重的過敏反應——他喉嚨跟眼皮都腫脹得很厲害,身上也全是紅疹,想必,兇手在替他注射的時候,沒料到這個吧?」
語氣間,他早已斷定是趙懺予替彭楷橫施打藥物。
「從晴安失蹤開始,那小子就很可疑了。裝得一副無辜天真的樣子,」孫璟昊神情厭惡,「根本就是怪物。」
在孫璟昊用「怪物」稱呼他時,斂盛猝然想起那個哭著說自己是怪物的小傢伙,他吸了口氣,胸口一陣鈍痛,比身上的其他傷還疼。
趙懺予,真的殺了人了?
難道是⋯⋯為了他報仇嗎——
為了他?
孫璟昊冰涼的掌心突然緊扣住斂盛手腕。
「首席,你過度換氣了。」
「我沒⋯沒事⋯⋯」
孫璟昊蹲低身子,在他耳邊低聲說:「冷靜下來,放鬆。聽我的指示,吸氣。」
「呼、呼唔⋯⋯」空氣在肺腔裡像要撕裂一樣,胸口劇烈地上下起伏著。
頭好暈,眼前整個世界,就像是在旋轉。
男人遞過紙袋,撫著他的背脊,「慢一點,沒事的。首席,深呼吸。」
斂盛只能照做,一遍又一遍,吸氣,吐氣,整個人無助地載浮載沉,醫護人員們匆忙湧上。
他不知道懺予為什麼會去到那間別墅,也不知道他究竟在那裡發生什麼事?為什麼他會跟所有人斷了聯繫?
一連串疑問,化作快要潰堤的不安,籠罩著斂盛。
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滿腦子全是趙懺予,想他想得快要發瘋了。
老師輕拍他肩膀:「好點了?」
斂盛點點頭。
「還是很難受的話,先躺著休息,得讓醫生再做點檢查才行。」
「不,我真的沒事⋯⋯」斂盛撥開他的手,「對了,請幫我辦離院手續吧,我要出院。」
孫璟昊皺眉,「不行。」
「讓我出⋯⋯」
但斂盛還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就被狠狠拽回來,按在床上。
「放開我!」
下意識的掙扎輕易就被制服,他手甩到孫璟昊,把他的眼鏡給打掉了。
他那身太過寬鬆的病服,順著忽如的動作露出腰側,腹上那新舊雜疊的痕跡,頓時一覽無遺。
少了鏡片阻隔,孫璟昊那雙淺透的瞳色,一閃一閃地,閃爍著森冷的光。
「⋯⋯我知道。」
「什麼?」
老師居高臨下望向他。
晦澀的視線,簡直就像在打量、估價一件拍賣品,他的嘴唇張合著,一字一字地傾瀉——
「你在離家前,一直遭受虐待吧?」
斂盛頸後的寒毛瞬間豎起,一股毛骨悚然的冰冷,從腹部底下蔓延開來。
「父親的暴力,還有繼弟的侵犯。」
「老師你在說什麼……沒⋯沒有,那都什麼⋯⋯」
逆光的陰影,逐漸聚灼在斂盛身上。
「沒關係,你可以全部告訴老師。」
他像要表示同理般伸出手,撫上斂盛的臉頰,「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所以你才逃家?多麽可憐哪,你被這樣折磨傷害,親生父親還把錯誤歸咎在你身上,你很痛苦吧?」
韓斂盛不禁打了個冷顫。
「沒關係,首席,你並沒有錯。你只是因為太無助,才會將折磨你的人視作救贖。」
孫璟昊將他擁進懷中,筆挺的襯衫,被他弄出醜陋的皺摺,斂盛看不見此刻男人臉上的神情。
就在這窒息的瞬間,斂盛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他下意識以為是懺予,慌張地要搶在孫璟昊之前拿起手機。
可令人費解又厭煩的,居然是韓巍,他傳來一個影像檔。
點開的瞬間,影片開始自動播放。
韓󠄊󠄀󠄃󠄎斂󠄊󠄀󠄃󠄎盛󠄵󠄀󠄀󠄂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下󠄅󠄥󠄽󠄐意󠄴󠄂󠄨󠄑識󠄆󠄩󠄋󠄥將󠄠󠄷󠄷󠄚音󠄸󠄽󠄧󠄊量󠄠󠄌󠄭󠄗鍵󠄪󠄸󠄰󠄣按󠄨󠄔󠄳󠄁到󠄊󠄗󠄖󠄹最󠄋󠄒󠄤󠄿大󠄋󠄀󠄚󠄾。󠄉󠄔󠄔󠄋󠄘󠄃󠄞󠄒󠄦󠄱󠄋󠄍󠄁󠄷󠄑󠄧󠄢󠄳󠄯󠄑󠄸󠄧󠄁󠄁󠄒󠄞󠄭󠄺󠄵󠄜󠄘󠄧󠄧󠄒󠄷󠄺󠄷󠄌󠄹󠄽󠄁󠄇󠄍󠄿󠄂󠄢󠄺󠄷󠄁󠄇󠄐󠄺󠄖󠄿󠄯󠄒󠄀󠄄󠄜󠄢󠄇󠄹󠄴󠄦󠄯󠄹󠄲󠄬󠄅󠄾󠄙󠄜󠄖󠄖󠄶󠄄󠄑󠄼󠄒󠄌󠄝󠄚󠄲󠄖󠄟󠄦󠄜󠄴
伴隨一陣刺耳、間斷的雜音,「對不起!對⋯對不起⋯⋯」
滿臉是血的男人,被綑綁著,跪在鏡頭前。白髮全被鮮血染得通紅,伴隨哀嚎,斂盛一時間根本認不出來,那是他高高在上的父親。
韓巍表情痛苦又恐懼地看向鏡頭,「對不起⋯⋯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都是我⋯⋯星星之家的孩子,都是被我拿來作藥物實驗,我拿兒童來觀察新藥反應⋯⋯還送去給他們實驗⋯⋯為了⋯爬上去,犧牲了小孩⋯⋯」
韓巍劇烈地咳了起來,吐出鮮血,他眼神失焦地朝向鏡頭。
「對⋯對不起⋯⋯求⋯求求你⋯⋯我⋯⋯」
「叔叔,笑一個呀?」
影片突然傳來另一個熟悉的聲音。
「啊,是因為在拍攝,還很緊張嗎?」
是趙懺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