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的清香伴隨著熟悉的腳步聲，于諾看著那抹高䠷的身影迎面而來。
這一瞬間，她恍惚地想起三年前他迎步朝她而來的身影。當時和現在的畫面重疊在一起，男孩的身高比當時拉高許多，五官也變得更深遂。
這幾年，她常常會覺得裴育瑾沉穩的不像同齡的男生。只有幾次，她會偶爾窺見他難得流露出的樣貌。
隨著他的距離越近，于諾突然不敢直視他，垂下眼瞼，視線落在停在她面前的鞋子。
裴育瑾低下頭，凝視著她頭髮的分線，視線不經意地落在她領口的白皙，微微的搔癢感自胸口竄起。
他不禁失神，這種陌生又未知的感受令他感到陌生且恐懼，那是他從來都無法掌控的情緒。
他停頓了幾秒，稍微別過了視線，在那種情感消失後，他才若無其事地開口：「我還沒對妳說，畢業快樂。」
于諾一怔，遲緩地抬起頭，露出笑容，「你也是。還有，我們又同一間高中了。」
當她清澈的雙眸望進他眼時，裴育瑾失神了一瞬，稍微垂下眼睫，眸光也黯淡了下來。
于諾緊張地抿了幾次唇，看著他手上的花，故做輕鬆地說：「一點都沒變，從一年級就這麼受歡迎，我連一朵花都沒有。」
裴育瑾想也沒想地把手裡的花遞給了她，「送妳。」
于諾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句玩笑竟讓他有這個舉動，她不敢置信地驚呼：「你要送我？別人的心意你怎麼可以隨便轉送！」
「心意？」裴育瑾的眼底露出困惑。他沉吟了半晌，許許道出：「說實在的，我其實感覺不到她們對我是真心的。」
聞言，于諾怔愣，同時也想起齊若玟剛剛的話。
這就是裴育瑾所看見的，也是他一直以來感受到的。
幻滅，是因為有了想像。
那些人們加註在他身上的美好想像，對於他來說，會不會太過沉重呢？
他低頭看著懷著絢爛的花束，臉上毫無絲毫的喜悅。
于諾神色複雜地望著他，想著齊若玟剛剛問她的問題──裴育瑾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這個問題，于諾沒有辦法回答齊若玟。
于諾認識了他三年，和他同住了三年，她是班上和他離得最近的人，卻也從來沒有辦法真正靠近他。
她總覺得，他的身上無時無刻都披著一層薄紗，好像讓人看得清，卻又無法真正讓人看清。
可是于諾很清楚的知道，他的好是真的，他表現出來的樣子也是真的，而他隱藏的也是真的。
不知怎地，看著眼前的他，于諾忽然感到心裡一酸，忍不住脫口而出自己內心的疑問。
「你……有真的感到開心的時候嗎？」
裴育瑾神色迷惘，也自問起自己。
他，有真的開心過嗎？
自有記憶來，他好像沒有特別感到開心的時候。
每天反覆和重複的的日常──起床、上學、上課、和同儕交流、放學、睡覺、吃飯……
數學公式還有變化，但是他的人生沒有。比解數學題目還要枯燥無味的，是他的人生。
「被妳這麼一說，我發現我好像真的沒有覺得開心的時候。」他突然笑了，笑容是如此孤寂，「喜、怒、哀、樂，我好像都感受不到了。」
于諾懾然地僵在原地，喉間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此時的她，就像那時候在遊樂園時的自己一樣。
她親眼看到了他的脆弱和迷惘，可是她卻無能為力。
真正如黑洞般深不見底不是他的眼神，而是他的內心。
這個時候，公車在他們面前停下來，裴育瑾就像恢復了往常，揚起唇，「上車吧，小諾。」
像平常一樣，卻不是真的平常。
見于諾沒有移動腳步，裴育瑾頓了一下，邁開腳步想先上公車，然而，在他踏進公車的前一刻，她突然拉住了他。
「裴育瑾。」
于諾感覺耳邊嗡嗡作響，她聽不到自己的聲音，指尖在顫抖，聲音好像也在顫抖。
她濕潤著眼注視著他，費力地說出自己想說的話。
「我想，你不是感受不到，只是隱藏得太好了。」
裴育瑾一怔，直到公車的喇叭催促聲想起，于諾才像大夢初醒一樣逃也似的快步上了公車，他也緩慢地上了公車，腦子不停地在思索著她的話。
隱藏得太好，真的是這樣嗎？
但比起讓自己遍體麟傷，他寧願自己沒有任何情感。
這樣，即使人生再怎麼枯燥，他都能好好的。
只是……
裴育瑾若有所思地望著女孩的身影，抿了抿變得乾澀的唇。
沒有特別開心的時候，但是他，有很慶幸的時候。
至少，她現在還在這裡。
在倆人下車之後，裴育瑾忍不住喚，「小諾。」
他喊得很小聲，但距離幾步的于諾聽見了。
見于諾回頭，他輕扯起唇，「花妳要不要？」
于諾蹙起眉頭，「這是別人送你的，我不要。」
就在這時候，突然有一對年輕的夫妻經過他們，在夫妻中間牽著一對兄妹。妹妹被裴育瑾手上的花吸引，停下了腳步，「我也想要花花。」
女人哄著小女孩，「乖，那是大哥哥的。」
小󠄊󠄀󠄃󠄎女󠄊󠄀󠄃󠄎孩󠄵󠄀󠄀󠄂委󠄫󠄪󠄿󠄂屈󠄿󠄉󠄮󠄢地󠄇󠄍󠄡󠄵癟󠄤󠄣󠄒󠄺起󠄬󠄾󠄩󠄚嘴󠄨󠄹󠄛󠄋巴󠄙󠄇󠄇󠄊，小󠄑󠄥󠄚󠄉男󠄲󠄦󠄱󠄧孩󠄹󠄀󠄼󠄊見󠄺󠄘󠄷󠄷狀󠄴󠄅󠄸󠄲，鬆󠄚󠄓󠄞󠄅開󠄏󠄦󠄼󠄋了󠄹󠄰󠄽󠄘牽󠄿󠄡󠄿󠄵著󠄋󠄓󠄺󠄷的󠄈󠄱󠄃󠄓手󠄁󠄆󠄗󠄻，走󠄱󠄨󠄣󠄡向󠄬󠄥󠄒󠄂裴󠄈󠄼󠄨󠄏育󠄜󠄚󠄬󠄪瑾󠄂󠄳󠄕󠄶。「大󠄚󠄻󠄪󠄲哥󠄷󠄔󠄀󠄪哥󠄧󠄬󠄤󠄐，我󠄸󠄎󠄳󠄟妹󠄕󠄜󠄖󠄒妹󠄔󠄻󠄰󠄷喜󠄂󠄵󠄔󠄺歡󠄌󠄯󠄇󠄊花󠄷󠄑󠄷󠄨，可󠄞󠄚󠄈󠄲以󠄽󠄆󠄐󠄨給󠄦󠄏󠄂󠄉我󠄡󠄗󠄲󠄀一󠄐󠄄󠄄󠄄朵󠄗󠄦󠄐󠄽嗎󠄂󠄁󠄝󠄣？一󠄉󠄇󠄎朵󠄁󠄝󠄪就󠄉󠄚󠄘好󠄠󠄅󠄜。」
裴育瑾下意識看了于諾一眼，見她笑了笑，他才彎下身，把懷著的花都給了小男孩。
小男孩欣喜地道謝後把花都給了女孩，裴育瑾蹲了下來，摸了摸小女孩的頭，「妳有個好哥哥。」
小女孩燦爛一笑，澄澈的雙眸彎成新月般。
看到孩子們未經世界汙染的眼神，他有一瞬的失神，不經意地看向身後的于諾。
當那一家人走遠後，他的視線回到了于諾身上。「那高中畢業的時候，我送妳花。」
裴育瑾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想這麼做，但就是想要給予她什麼。
于諾想到剛剛那對兄妹，一臉好笑地說：「這是特殊關係的福利嗎？你真把我當妹妹了？」
妹妹。
聽到這兩個字，他的思緒豁然變得明朗。
「嗯，妹妹。」
于諾的定位，是妹妹。
不是拋棄他的父母，也不是曾背叛他的朋友，是另一個他可以保護的身分。
于諾嘴角一僵，下一秒，她像是什麼也沒發生地揚起唇，「那高中畢業那天送我花吧，就以哥哥的身分。」
語落，她的眼底閃過難掩的失落。
他們之間的關係，僅限與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