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盞蠟燭照著五個盤腿坐著的身影,擋在兜帽後方的臉孔隱沒在光影中。陳湘柔打破沉默,「我們不是警佐,只是私房談話,倘若師父覺得不便回答儘管提出,我等不再多問。」
正心沒回應,只是很輕的點點頭。
「齊建宇跟妳談話過幾次?」
「兩次。」
「結果如何?」
「貧尼跟他說身外之物,取走並無不可,只要走行政程序,然而一說到此他便拂袖而去。」
「哇哇哇——真是開了拎北眼界。」高明武高喊,「一個官居然跟老百姓說他不要依法耶!現在的人類都這麼沒有下限嗎?」
傅冀滕始終沉默,他本來話就不多,話題不在佛魔之上更沒興致搭話。
「齊建宇臨走前說過什麼嗎?」雷神問。
湘柔抱胸思索,祂查過桃城郡的土地與稅賦制度。如果以徵收計算,是以公告地價;私人收購多半會以市場地價,公告地價是各郡洲地政單位每個月的公告單一區段的地價,一般會比市場地價低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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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建宇打的算盤是不是想自己買下來,過戶後土地就是自己的名字,讓郡府徵收,補償金進自己的口袋?就算剛買是虧損的,但倘若行政園區當真開始規劃,附近肯定風生水起,齊建宇可以賺更多。
「那兩次談話破局後齊副有再來跟妳聯繫嗎?」換邵風問道。
正心搖頭,「最近一次談話後都沒有消息,直到前幾天貧尼才透過觀光客得知他已經死亡。」
湘柔想到要證實祂們找到的派車單,問正心,「師父是否記得齊副是何時來訪?」
「他死亡前的上週,不過詳細日期貧尼不確定。」
湘柔柳眉微蹙,派車單上寫上週三,但正心不確定時間,無法斷定這份派車單的真偽,畢竟首長行程很多。庶務處雖有用派車單對首長行程的程序,但其實派車單只是剛送到庶務處,確認程序還沒開始跑,必須等到開始跑才能逐漸確認,需要多久時間確認這件事讓湘柔相當煩躁。
「有事想請教師父,與齊副命案無關,師父想答在下感激;若不想答便當在下唐突。」邵風還是懂這點話術,祂只是習慣直來直往,九彎十八拐到了目的地估計也暈車吐到不成人形。
「施主請說。」
「在下見師父著實佛門中人,為了建這座華麗的佛寺?您身上的衣著似乎也價值不菲,佛允許修行者在意形體這種事嗎?」
湘柔聽到臉都綠了,祂現在很想把邵風丟進鏡子裡關上幾天;高明武和傅冀滕竊笑,他們倆一直想問的問題由這個白目問出口,正心如果勃然大怒,就不是他們的問題了。
正心卻發出了淺淺的笑聲,如風鈴般清脆、又如鼎一般響亮。
「貧尼在此先談談學佛的目的吧!」正心開啟了似乎不相關的話題,「其實學佛不是學習教義,佛學反倒比較像哲學。 例如人們常念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有句經文是『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翻譯大致上是『所有的佛,都是依照智慧修證,得到無上正等正覺。』。佛追求的是智慧、是解脫,無論是何教義,大抵繞著這些轉。智慧跟解脫基本上不會跟宗教沾上邊。
「宗教講信仰,佛不說這些,這是佛學與其他宗教很大的差異。追求智慧與解脫的路上步步艱辛,每個走在這條路上的人都在苦思找到的辦法,有人會把自己逼到最苦的境地,例如佛自己也走過這條路;也有人把自己妝點得整齊素淨,走在這條路上比較不艱辛,都只是方法,俗家跟中人各有解讀。」
這是邵風與陳湘柔第一次離正心這麼近,面對面坐著,雷神拋出的問題,乍聽下回答了;細一聽她其實沒回答。
「敢問師父,這裡只居住您嗎?」
「是,只有貧尼居住在此。偶有游方僧眾前來掛單,然數日便會離開。」
「再度冒昧,關於傳聞……」陳湘柔很介意,跟正心見面都會死的傳聞。
「你們見過貧尼不只一次吧?但你們還活著。」
邵風想辯駁時湘柔打個眼色制止,隨即道:「師父伶俐,很快就想到了,是我等反應不及。」
正心紋風不動,良久才說:「還有事嗎?」
「我跟外子是沒了。」電母說完看向雙魔,高明武放聲回應,唯恐比丘尼聽不見他的話,「我跟刀魔也沒了。」
「你二位是刀劍雙魔?」正心問。
高明武挺胸,表情驕傲的說:「我是劍魔,我旁邊那位顏面神經壞死的就是刀魔。」
兜帽下的正心感受不到情緒,淡然說道:「貧尼送諸位離開。」
東道主下逐客令了,兩組神魔也沒留下來的立場,各自分手,打了招呼就離開了,只有紀無憂,緊緊的盯著低著頭的正心,想從她身上感受些什麼,卻始終做不到,跟著高明武與傅冀滕一同離開;面對已有一段距離的紀無憂,正心的眼皮動了一下。
※
陳湘柔沿途把玩著小鏡子,不斷思索正心說過的每一句話。佛門、佛家、佛學都是指同一個地域,多年以前神與佛已經形成不同世界,不相往來已久,對彼此情況知之甚少,然而以正心對佛學的理解程度,不應該會在外面遊蕩,中間是有什麼內情嗎?
「娘子有覺得那個尼姑哪邊不對勁嗎?」邵風問。
「沒有,」湘柔收起鏡子,「齊建宇沒得到那塊土地,姑且不論正心對此是否感到安心。既然齊建宇死了,正心不需要再煩惱土地落在誰家。換言之,正心沒動機殺沒拿到土地的齊建宇。」
「同理,兩次談話都破局對正心是好處,她沒必要說謊。」邵風補充,「看來要從另一個管道著手,齊建宇還會惹到哪幫人。」
「齊建宇如果真的要去拜訪一些見不得光的人,絕對不會登在首長行程,而這些人很可能跟他的生死有關,必須把這些人都翻出來。」
「早想到了,」湘柔沒好氣,「齊建宇確實有私人行程,聊的內容也有點不太對勁,但我還沒找出他們到底聊了什麼。你覺得他們聊的內容會跟齊建宇被殺有關?」
邵風眼睛一亮,愛妻果然準備好了,祂當然更積極思考求表現。
「對官而言,會關起門來講的不外乎名利。齊建宇對升官一直不太熱衷,假設他確實沒裝傻可以暫時撇除;既然不談名,接下來就是利益了,開發案是很大的利益,不排除齊建宇想分一杯羹,但中間有差錯才會招來殺機。
「齊建宇官階不小,應該可以看到開發案的白皮書。以他的敏感度,想必可以嗅到哪邊有利可圖,如果能看到白皮書,或許可以參透出什麼。」
湘柔柳眉蹙起,「你要去看白皮書?」
「不行嗎?」
「不是不行——」湘柔抿抿唇,「你看得懂白皮書嗎?要看得懂,找來看才有意義。齊建宇看得懂,白皮書之於他有意義;你看不懂,白皮書之於你沒有意義。」
邵風咂咂嘴,祂確實看不懂人類寫的白皮書。
「那怎麼辦?」
「太複雜的沒辦法快速入手,那就從簡單的來。」湘柔沉思,「齊建宇應該有參加或主持相關的會議,會議記錄總比較好懂。」
碧綠色的眼睛一亮,電母打了響指,「咱們再去庶務處,那邊有首長的會議記錄。」拉著邵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