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無人。他循著悠揚的小提琴聲,沿螺旋梯走到一樓——牆角的監視器紅光一閃即滅,韓斂盛恍若未聞地往前,原本一片狼藉的客廳已被收拾乾淨,根本看不出昨夜這裡發生過什麼。
兩層樓高的書牆,挑高的客廳吊著那盞水晶燈,黑膠在唱盤上徐徐轉動,傾洩著孟德爾頌的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
斂盛直勾勾望向那盞燈,昨夜他不知道盯著那盞燈多久。水晶燈折射出無數個自己,就像無數疊加的蟲眼,他在其中扭曲破碎,呻吟、求饒、絕望⋯⋯
「首席?」
斂盛猛地轉頭,孫璟昊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倚著桌,整個人頎長的身形被陰影吞沒,唯獨那節骨分明的手,從黑暗中伸過來,敞開掌心,「你在看什麼?」
斂盛明知那是誘捕的陷阱,卻還是像條聽話的狗立刻伸出手,「我醒來⋯⋯找不到老師。」
孫璟昊低笑一聲,修長的指節輕輕蹭過韓斂盛的手心,像在搔撫一隻受驚的小狗。
「首席,不要害怕。我說了,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他的手比想像得冰冷。斂盛總忍不住想,如果剛他的反應是叫或是逃,孫璟昊下一秒就會從哪掏出冰冷的狗鍊,將他綁在哪個不見天日的密室。
「果然又做了噩夢?醫生說了,你失眠症狀很嚴重,已經開始有夢境重疊的現象,你自己應該也有察覺吧?」
斂盛下意識舔了舔乾澀脫皮的嘴唇,沒有回答。
孫璟昊領著他到飯廳,替斂盛斟滿茶,「二樓那間是客房,裡面的東西都是特別為你準備的⋯⋯現在醫院因為你父親的事,一堆記者守在醫院門口,有些甚至試圖闖進病房區,鬧得不可開交。」
伯爵茶的香味在空氣中靜靜蔓延,斂盛實在忍不住鄙視這樣的自己,在被那樣踐踏凌辱後,他居然還能心平氣和地跟這個魔鬼同桌共享早餐。
他󠄊󠄀󠄃󠄎的󠄊󠄀󠄃󠄎指󠄵󠄀󠄀󠄂尖󠄫󠄗󠄻󠄟無󠄗󠄦󠄞󠄄意󠄼󠄠󠄭󠄬識󠄼󠄿󠄔󠄣摸󠄠󠄒󠄣󠄮索󠄈󠄧󠄅󠄷著󠄪󠄍󠄢󠄜杯󠄹󠄀󠄎󠄵子󠄱󠄈󠄔󠄱邊󠄩󠄲󠄴󠄍緣󠄼󠄺󠄥󠄶,韓󠄶󠄯󠄕󠄍斂󠄊󠄵󠄷󠄵盛󠄸󠄖󠄍󠄐還󠄮󠄷󠄆󠄗是󠄴󠄗󠄋󠄯不󠄊󠄞󠄔󠄚願󠄘󠄗󠄕󠄐稱󠄷󠄰󠄚󠄿那󠄱󠄻󠄊󠄌個󠄧󠄯󠄟󠄐爛󠄽󠄧󠄞󠄓人󠄒󠄈󠄽󠄯為󠄺󠄤󠄳󠄠父󠄋󠄲󠄝󠄦親󠄞󠄧󠄇󠄾,「韓󠄨󠄘󠄜󠄢巍󠄤󠄱󠄌󠄎怎󠄹󠄯󠄦󠄸麼󠄟󠄒󠄿󠄸樣󠄓󠄂󠄣󠄜了󠄗󠄎󠄨󠄆⋯⋯他󠄧󠄆󠄍󠄄醒󠄔󠄉󠄩󠄽了󠄴󠄪󠄐󠄸嗎󠄫󠄮󠄫󠄖?」󠄌󠄟󠄃󠄐󠄵󠄲󠄷󠄭󠄬󠄛󠄹󠄗󠄃󠄮󠄟󠄻󠄎󠄫󠄱󠄤󠄠󠄬󠄲󠄆󠄬󠄓󠄜󠄜
斂盛可以感受到那道溫度驟然降低的濕冷目光,透著猜忌與懷疑,慢條斯理的,像蛇一樣在他身上遊移。
「他還在ICU接受觀察,還沒醒。」孫璟昊勾起嘴角,和煦的笑容底下,滿是惡質的玩興。
「現在警方守在外面,藥物外流的證據確鑿,他又親口在影片裡承認利用育幼院實驗的事情,他大概還寧願永遠不要醒過來比較好吧。」
「是、是嗎?」韓斂盛有些僵硬地吐了口氣,這才後知後覺自己剛竟完全忘記要呼吸,他咧嘴冷笑,「無所謂,反正他是自作自受。」
不,他並不是慶幸韓巍還活著——他只是感到,對,很痛快罷了。
「首席,你看著我。」孫璟昊突然越過桌面,伸手撫上斂盛的臉頰,將他臉仰起。
「這全都不是你的錯。RhEa才是主使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你父親當時不過是集團的狗,他犯的那些錯,跟你沒有關係,你也是受害者。」
斂盛一陣哆嗦,無力地扯動嘴角。受害者?他居然說他是受害者?
痛苦嗎?他自問,不,比起感到疼痛,更強烈的情緒,或許接近於羞恥⋯⋯
還有自己既成為幫兇的負罪感。
他明明到過那裡無數次,卻像個白痴一樣毫無察覺。如果他早點察覺哪裡不對勁的話⋯⋯
孫璟昊溫柔地哄誘著:「你想,你還有大好的未來,以後,你能成為檢察官或律師,幫助更多無辜不幸的人不是嗎?」
星星之家的那些孩子,他記得他們的名字,記得他們的模樣。記得他們愛吃什麼,夢想是什麼。
但他卻沒有拯救他們——
嘴裡的傷口刺痛著,斂盛只能竭力讓自己語氣恢復自然:「那⋯⋯趙懺予,你們找到他了?」
「還沒呢——」
他的視線像是一條盤踞在陰影中,伺機攻擊,亮出鋒利毒牙的蛇,讓韓斂盛不禁打了個冷顫。
「你還是很擔心?」
「我只是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斂盛低頭,食指沿著杯把的內側來回滑動,像是一個走不出的迴圈,「老師,你不覺得奇怪嗎?我一直在想,他會不會是為了星星之家的孩子復仇。」
「復仇?」孫璟昊皺眉,放下茶,胃口似乎被釣上來,「你的意思是,他還會繼續殺人?」
「我不認為他只是想痛扁韓巍一頓。如果僅僅是這樣,他根本不需要特意傳影片給我。我反而覺得,那段影片,像是一個預告。」
他指尖輕敲著杯身,「晴安跟毒品交易有關,我父親是一手促成星星之家計畫和藥物開發的推手。那個藥,最初是從RhEa外流出的。趙懺予的母親,更是因為他們才自殺的——」
斂盛抬起頭,「老師,你真的沒注意到嗎?所有這些人,都和導致他母親死亡的藥有關。」
雖然他知道這不完全是事實,但此刻,他選擇性地說了謊,誘導對方沿著他設下的陷阱,一步步思考下去。就像糖果屋森林中,沿路撒下餵食鴿子的麵包屑。
「如果趙懺予不只是為了星星之家的孩子復仇,而是為了害死他母親的毒藥——」
韓斂盛起身,沿著桌子,迂迴蹭到孫璟昊身邊,赤裸的腳踩在地毯上,無聲無息,投其所好。
「老師,你說⋯⋯趙懺予下一個要殺死的人,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