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藍鬍子

「年後在德國法蘭克福大學有個交流參訪,到時候我們一起去吧?」

韓斂盛機械式地虛應著:「好的,老師。」

「首席,你看過德國的大雪嗎?」

孫璟昊慢條斯理地用紙巾擦手,他側眸看向韓斂盛,語氣帶著懷念:「整個世界都變成雪白色的,悄無聲息,就像畫裡的童話故事一樣,很美呢。之後,我想帶你一起去看看。」

他突然低聲說了句德語:「Mein Schneewittchen。」

韓斂盛身體僵硬,他德文不太行,只大概聽出是在說「他的」什麼。他咽下食物,轉移話題:「呃,學校那裡——」

「醫生說了,你還是先靜養比較好。」孫璟昊溫柔地叮囑著:「暫時不要跟外界接觸吧?我也是為了你著想。」

「暫時」?多久算是暫時?

韓斂盛沒有回應,視線落在桌面剩下的食物。孫璟昊似乎沒在意他的沉默,自顧自起身,「二樓房間跟客廳有電視、電腦、平板跟遊戲機,你想怎麼打發時間都可以,有任何需要就問那位姊姊,也可以打給我,啊,但書房跟地下室不可以進去哦——」

地下室。

斂盛睜大眼,地下室?這是什麼藍鬍子的情節?

「那裡藏了什麼秘密嗎?」他一個沒忍住,竟脫口而出。

該死,他不該亂問的。

「好奇嗎?首席。」

孫璟昊傾前,笑了,「萬一,你又承受不住了呢?」

他的指尖掠過桌面,輕敲兩下,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你這樣愛哭,不過稍微過頭就昏過去了⋯⋯我怎麼捨得呢?」

他的語氣很輕,像是在跟孩子說睡前故事那樣,溫柔的甜蜜裡,卻包裹著赤裸的警告,斂盛整個人動也不敢動。

「我⋯⋯」

敲門聲打斷了他虛弱無力的辯解,「教授,司機到了,車已經在外面等。」

孫璟昊嘆氣,順手把一隻簇新的手機推到斂盛面前,「一起吃晚餐,等我回來,嗯?」

他如釋重負,「嗯⋯⋯好。」

孫璟昊走到玄關,門口的灰髮女子面無表情地垂下眼,沒盯著他們。

出門前,教授揉了揉斂盛的頭髮,親暱無比,「首席,你會乖乖看家,不會逃走吧?」

這是試探,還是警告?

韓斂盛溫順地低頭,露出後頸,瞥見走廊的監視器燈紅光一閃而過,像什麼東西在暗處張開眼睛,蠢蠢欲動著。

他輕輕把玩著口袋裡的那隻手機——剛才孫璟昊留下的,那隻嶄新的,乾淨的手機。

然後歪頭,天真無邪地笑了,「老師,別擔心,我又不是一個人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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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璟昊離開後,斂盛立刻衝上樓,將自己鎖進二樓房間。

螢幕亮起,透照出他垂下的眼睫。

頭很疼,大概又在發燒,但斂盛並不在意,他又洗了一次澡,沒擦乾的水珠沿著髮梢濺下,啪噠——打濕了衣襟,一陣惡寒爬上後頸。

被孫璟昊碰過的地方,嘴、腳踝、後背,全被他用力刷洗過,直到皮膚泛紅。

他把手機仔細檢查一遍。

很乾淨。

手機自動連結上WiFi 網路,除了幾個沒看過的內建軟體,其餘裡頭什麼也沒有。

就像這個房間,一塵不染,佈置得整潔有條理。生活用品一應俱全,衣櫃裡陳列著當季的衣服,冷冰冰的,就像一座過份舒適的牢籠,無論到哪裡,都有種被人注視的赤裸感。

他是正在被關注著嗎?

或者,是正在被飼養著?

斂盛自暴自棄地笑了,甩甩頭,用袖子胡亂擦拭螢幕上的水珠,快速掃略過這幾天的新聞。新興毒品、藥廠實驗、仇殺、女大生綁架案,一連串乍似無關的事件,卻全指向同一個矛頭——

趙懺予。

小瘋子,你究竟在哪裡?打算做什麼?

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至少確保他是安全的⋯⋯

斂盛停留在搜尋欄的指尖,微微顫抖著。

昨夜孫璟昊提到的病症在他腦中揮之不去——那個與懺予身世有關的秘密,錯綜複雜的家族遺傳疾病。

四年前,趙叡坦被捕時,他其實不太在意。那場審判就是一場精彩大戲,證據、證人一應俱全,殺人兇手趙叡坦在一片咒罵聲中入獄,韓巍順勢接管集團。

當然,趙叡坦根本不值得同情,他不是什麼好人。把妹妹監禁在海島療養院,又讓韓巍拿星星之家的孩子實驗。

何況小瘋子的人生會變成這樣,趙叡坦是罪魁禍首之一。

斂盛記得那個男人瘋癲的模樣,在懺予母親葬禮又哭又笑。

他或許真的是懺予的父親,萬一,趙懺予真的打算要殺了趙叡坦——這念頭像根刺,狠狠刺進斂盛心裡。

先是晴安,接著是韓巍⋯⋯一股眩暈湧上,強烈的不安讓韓斂盛頭昏腦漲。他閉上眼,捏緊手機的指節泛白。

不,不會那樣的。

就算他自己粉身碎骨,也一定要讓那孩子逃出黑暗,從此過著幸福的日子⋯⋯

這樣的想法,會很愚蠢嗎?

韓斂盛咬牙,下定決心,憑著記憶按下數字鍵,撥出通話。

接啊,快接——

「喂?你好。」

不過才沈默幾秒,對方彷彿立刻察覺到什麼:「是⋯⋯斂盛嗎?」

窗外的光隨之照了進來,映出韓斂盛眨動的睫毛,顫了顫,像要抖落雪花。

「嗯。」

斂盛的聲音很輕,卻沒有一絲遲疑,「是我。」

小瘋子,別怕,哥會救你,哥總會想出好辦法來的——

他會的,一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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