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對峙(第六章完)

低聲讀經的正心赫然停止撥動手上的佛珠,讀經聲嘎然而止。正心忽然直起身,大殿的門啪的一聲敞開。燠熱的夏夜,卻有冷風直往大殿裡灌。

雖然逆風,正心卻絲毫未受到影響,緩步走出大殿,前往山門,有人——嚴格來說是魔,磨刀霍霍在等她;正心也在等她,而且等的比她久。

終於來了,不枉費她下餌下得這麼深。

數根藤蔓衝來欲直取正心,後者縱身一躍,讓藤蔓撲了空;在空中提勁,正心雙手擺在胸口,雙掌發出,數十根藤蔓全數炸裂。後面又有一根藤蔓從天伸向正心,纏住正心的同時另一根往正心胸口刺,被後者化開。

「魔尊特意前來,小廟蓬蓽生輝。」正心對魔尊行禮。

「妳抓的那個小魔在哪?」眼見被戳破,魔尊也不否認,直陳來意。

「貧尼是沒囚禁她,然而要如何找到她,就看魔尊如何過貧尼這關了。」說完往前狂奔,魔尊也快步向前應敵。單掌相對,宏大掌力碰撞下,一佛一魔腳步微移,乍看不動如山,地板被拖行出一條痕跡。

佛魔能力不分軒輊,雙方對戰就看細節,誰能掌握細節,誰便能勝出。

魔尊和正心同時後退,正心毫無波瀾;魔尊瞳孔一縮,正心身上的氣息,如果它沒有猜錯,就是波旬。

波旬最後一體果然是她們。

魔尊來不及多想,正心再度往前奔,右掌心向下;左掌心直指魔尊,後者出藤蔓以對,纏住正心的腳踝。正心被迫停下腳步,然而不影響她發掌,魔尊往後飛了數里,勉強穩住腳步,還有些搖晃。

「不知貧尼的應對,魔尊還滿意否?」正心問,語氣與表情相仿。

「本座想問,妳與波旬有什麼關係?」魔尊在意這件事,正心的冷嘲熱諷它沒放在心上。

「貧尼不知誰是波旬。」正心道。

「裝傻。」魔尊怒火中燒,藤蔓交織成網,準備從正心頭上蓋下去,打算網住她。正心掌心竄出琉璃光,如箭一般穿破藤蔓網,然而破洞的藤蔓網迅速補上。退開不及,正心被藤蔓網罩住,動彈不得。

「妳最好老實說出紀無憂在哪,還有妳跟波旬到底是什麼關係。」

正心卻笑了,「魔尊打敗貧尼,自然就知道紀無憂在哪了。」

既然正心下戰帖,魔尊豈有不接的道理,它打開藤蔓網,雙手結印,直取正心;後者口中唸唸有詞,腳下出現梵文,甩動念珠,白光循著念珠射出,與藤蔓網硬碰,藤蔓網瓦解;白光被甩向一旁,佛魔同時被巨大的能量震倒在地上,正心首次嘔紅;魔尊臉上的裂縫也有血絲。

「是貧尼不夠格嗎?」正心勉強揚起嘴角,「魔尊沒盡全力。」

「就說妳與波旬有關,」魔尊撐起身體,「還不承認。」

正心也站起身,「嚴格來說,是貧尼的魔體與波旬有關,並非貧尼。」

「妳的魔體?」魔尊無節制的喊道,「妳是魔界盛傳的佛魔一體?」

「在伽羅從貧尼身上分開前,都算。」握緊念珠,正心說道。

顯然被激怒,魔尊竟以指戳向露出的大眼,似是血液的深紅液體循著臉頰汨汨流出,如流淚一般形成涓涓細流,一點一滴在地上,開成血花。

正󠄊󠄀󠄃󠄎心󠄊󠄀󠄃󠄎表󠄵󠄀󠄀󠄂情󠄫󠄯󠄎󠄿依󠄎󠄲󠄈󠄭舊󠄧󠄹󠄪󠄻;反󠄥󠄿󠄑󠄾倒󠄌󠄨󠄫󠄫是󠄉󠄖󠄴󠄴後󠄧󠄌󠄄󠄵面󠄡󠄋󠄾󠄕的󠄤󠄐󠄥󠄸伽󠄣󠄝󠄁󠄝羅󠄕󠄁󠄹󠄍十󠄹󠄧󠄲󠄙分󠄉󠄶󠄾󠄵訝󠄰󠄨󠄬󠄖異󠄭󠄁󠄺󠄰,「原󠄲󠄙󠄍󠄼來󠄮󠄰󠄷󠄶這󠄽󠄠󠄵󠄦就󠄐󠄥󠄘󠄏是󠄣󠄅󠄔󠄽魔󠄻󠄾󠄟󠄛尊󠄆󠄹󠄜󠄄啊󠄏󠄪󠄮󠄼——」 ⁠󠄛󠄬󠄮󠄨⁠󠄲󠄊󠄥󠄿⁠󠄑󠄗󠄜󠄐⁠󠄠󠄼󠄂󠄨⁠󠄠󠄬󠄼󠄽⁠󠄙󠄌󠄁󠄂⁠󠄃󠄻󠄋󠄺⁠󠄖󠄐󠄤󠄕⁠󠄉󠄊󠄥󠄽⁠󠄱󠄹󠄓󠄨⁠󠄳󠄋󠄹󠄢⁠󠄧󠄐󠄸󠄃⁠󠄼󠄜󠄄󠄉⁠󠄷󠄎󠄼󠄮⁠󠄤󠄌󠄠󠄽⁠󠄬󠄂󠄺󠄏⁠󠄴󠄑󠄵󠄌⁠󠄘󠄭󠄓󠄲⁠󠄔󠄸󠄄󠄬⁠󠄞󠄠󠄾󠄌

血液流出,魔尊身上的藤蔓全數枯萎,落在地上,露出的臉龐細緻清麗;濃眉大眼;深棕瞳色與藤蔓同色;鮮紅的唇色如花般怒放——這便是傳說中,魔尊的真面目。

「聽聞魔族女性貌美如花,傳言果真不虛。」伽羅驚嘆連連。

「妳們倆也不差啊!啊本座搞錯,妳們是一體的。」魔尊暴喝一聲,藤蔓攻向正心與伽羅,相同的身影揪住藤蔓,借力使力甩開藤蔓,正心盤坐在地;伽羅腰桿打直。

被甩開不能制止藤蔓的無孔不入,拼石的裂縫填滿了深棕色的藤蔓,形成一片網,意圖網住佛與佛法,然而網能罩住正心,不能罩住佛法。梵音傳遍,光線溫潤如琥珀從縫隙中滲出,佛能不斷闖關,直到將藤蔓炸裂。

「您身上的藤蔓顯然是封印原先的實力吧!」伽羅驚呼,魔尊名符其實,想掩飾自己有很多方法,以花草為本體的魔尊用植物理所當然。

魔尊勉強站起來,冷笑,「妳騙的了其他佛僧,騙不了我,妳到底跟波旬有什麼關係?」

「妳會預言,應該早就看到一些事了吧!魔尊很明白,我們都別騙了。」伽羅撇撇嘴,跟正心說話。

正心站起來,低著頭這麼說。

「如果我就是不說,妳又能奈我何?魔。」

氣惱的念頭從伽羅腦中竄出,她用力大喊:「我們倆是從波旬分出來的,總有一天會回到波旬身上。妳我將成為波旬的能量,讓它再度現身,再度毀滅世界。」

「我會親自毀滅妳,不讓波旬現世。」正心睜開眼,抹除嘴角的血。

摩訶目犍連站在更遠的地方,旁觀著這一切,眼神冷沉。縱使神通第一,祂擔心的事並沒有因為祂的神通而不發生;地藏站在祂身邊,眼神銳利,身形緊繃卻不移,似乎在等待什麼。

※

在靜觀庵後方的禪房,目犍連與地藏王相對而坐,不發一語。在他們之間只點著一根蠟燭,幽微的燭光映照著祂們的臉,更顯得幽暗。

「我知道波旬何時出現。」沉默許久,目犍連發話。

「第一神通當然知道,」地藏揚起嘴角,「倘若連第一神通都不知道,佛門滅亡只是咎由自取。」

正心跟伽羅都是魔王波旬的一部分,波旬在悉達多太子成佛前派美女阻撓太子成佛,被太子斥退,才有後來的釋迦牟尼佛;然而波旬也擁護佛法,發願不做魔業。正心是當時發願的波旬;伽羅是破壞佛法的波旬。

——這是目犍連神通看見的正心,如今正心與伽羅都成為獨立意識,早與波旬無關,這是第一次目犍連對神通感到疑惑。

波旬真的會現世嗎?

「你懷疑?」地藏問。

目犍連臉色一沉,「菩薩何以見得?」

「以伽羅的實力,以她一己之力,波旬不用現世就能毀掉佛魔兩界,何須喚出波旬?」

地藏把玩禪杖上的環,語氣慵懶,「波旬又不是召喚體,外界一聲它就出來大鬧世界。它有自主意識,擁有一代魔王的智慧與武力,否則佛魔兩界怎麼會首次合作只為打敗它?」此語一出再度陷入沉默。

樹影搖動,勉強填補了這段空缺,填不起佛的疑惑。佛魔雙方沒有懷疑過對立的局面,也沒打算改變;只是情勢變化多端,神佛魔人,還有其他隱者,都牽連其中,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

只是佛與魔之間有更複雜的問題,不是其他世界能介入解決的。

一念天涯、一念江湖,大千世界,誰又是參透者?

緣起緣滅,盡在一念,世間萬物盡在因果,有因才有果。花魔誕生是因,果是否在魔尊身上?誰知道,答案在他們身上,只有他們知曉。

象嘯起,一片黃光籠罩,六牙白象緩緩走來,摩訶目犍連跟地藏瞇起眼,頗訝異祂也來了。

「普賢,你從欲界回來了?」地藏微笑,猜不出箇中含意。

從象背跳下來,白象化成象牙白的香爐。普賢菩薩表情淡定,定定的看著兩位同修。

「波旬現世、遍地荒蕪,菩薩閉目、垂淚兩行。」普賢說:「貧僧不解為何吾等只能垂淚看待。」

「若正心無能,只能如此。」摩訶目犍連說。

普賢與地藏兩位菩薩緘默不語,祂們有個共同的想法,礙於那說不出口,如果說出口便破壞默契,一切便不能回頭。佛路於末法時代崎嶇難行,世尊在另一個地方盯著祂們,祂的子弟們,面對祂預言的末法時代,將如何前行。

然而再怎麼艱苦難言,總得有人說出口。

「若波旬現世乃天命所歸,二位菩薩如何以對。」摩訶目犍連問。

「逆天。」普賢與地藏異口同聲。

在祂們異口同聲的說出這句話,遠方的曠野,深棕色的土地微微振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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