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林承祖靜靜地坐在兒子的房裡等著,等了大半個夜晚。

此時離二更天的鼓聲響起已過了許久,眼看三更天的鼓聲將要來臨,房間裡卻依舊一片黑暗。

桌上的茶是老家僕被林承祖趕去睡前,特意替他泡好的,那茶水如今隔著茶杯摸起來早已失了溫度。林承祖越等越氣,越氣他越清醒,他今天一定要等到那不肖的兒子回來,看看最近這一天天的,他到底都在外面鬼混到什麼時候才想起來自己還有個家!

喀噠。咿呀──

「呼⋯⋯」

林承祖聽見有人摸黑開了鎖,他的步履聽起來踉蹌,跨過門檻時似是鬆了口氣,用力地呼了一聲。進了門後他便行跡緩慢,彷彿已累極,還等不及走到裡間,就在外間就隨意找了張椅子坐,似乎也沒想到要點燈。林承祖按耐著等了半天,也沒見他有什麼動靜,忍了又忍終是再忍不住,嘩啦一聲甩袖點了燈,也不管外間的人被他驚得大叫,捧著燈就推門往外走。

「大晚上的,林祐嵐你給我野去哪裡!」

「⋯⋯咦?爹!呼、呼,你、你是要嚇死我嗎!」

「說!哪去了?」

「和朋友喝酒⋯⋯」

「哪個朋友?」

「呃⋯⋯」

「你可不要告訴我,你大半夜的給我找契喝酒去!」

累得腦袋暈暈亂亂的林祐嵐被林承祖這一嚇弄得睡意全消,他第一反應是希望衣袖上沾惹到的各式薰香、酒香與宴席的氣味足夠濃厚,可以壓下他身上那抹不該被爹發現的氣味。惴惴不安的林祐嵐不禁開始回想自己近期究竟做錯了什麼,讓他爹要這樣大費周章在他房裡等他,想了想還是無頭緒的他又忍不住開始尋思,是不是家裡生意上出了什麼大事令他爹煩心事,才會讓他爹這樣夜半來找他麻煩。

大後天就是中秋了,近期夜夜是各家宴請的中秋宴,林家翰宜行作為事業版圖頗大的商家,任何生意上的合作對象都不能輕易得罪。而作為林家的中流砥柱,他和爹兩人每年都會在經歷層層考量後,選擇今年該赴的宴,而最終選中的宴席通常都不簡單。所以近期晚回家不是很正常的事嗎?即使林祐嵐今夜赴的宴席有些特別,但他有自信自己隱藏得很好,且他覺得林承祖照理說並不會因「晚歸」這種芝麻綠豆大的原因而生氣或起疑,可這麼一來他的反應就令人疑惑了。

「爹,今晚李伯伯不是邀您去百祥樓喝中秋酒?」

「你自己看看現在都什麼時候了!才喝兩杯酒,哪有弄這麼晚的!你少耍嘴皮子,說!」

說時遲那時快,三更鼓此時恰好遠遠地響起,配上親爹瞪大眼睛怒視的臭臉,林祐嵐也只能訕訕地摸摸鼻子。

「嘖,算了,已經太晚了。桌上有你哥的信,自己去看。」

林祐嵐愣了愣,這才反應過來他爹這反應是為了哪齣。

但一知道是向來不愛通消息的哥哥來信,林祐嵐也覺得迫不及待,但他才剛伸出右腳,就發現自己身體狀態不妙,於是硬生生少踏了半步,先搖搖晃晃穩住身體。林祐嵐一抬頭就發現林承祖正狐疑地盯著自己看,他連忙裝作若無其事,很快就再次抬腳,這次順暢地走到了桌前,討好地替捧著燈的林承祖拉開椅子,等他入座並放下燈了,自己才坐下。

「你明天就給你哥寫信,就跟他說,他一直想做的事情,我答應了。」

「咦?」

「咦什麼?你們兄弟倆惹出這麼大的事情來,還不想著快點收尾,留著等過年啊?還是等人家找上門算帳啊?」

「可、可是,爹你上次不是才說,讓我寫信給哥叫他死了這條心⋯⋯」

「⋯⋯別廢話!不要人家給了臺階、還不懂得下!我一大把年紀了,連孫都沒得抱,還得給你們倆不肖子拾這種爛攤子,你倆還不懂感恩!」

林祐嵐一聽就知道林承祖這是積著不滿故意來罵他的,而自己也笨笨地捅了蜂窩,只得乖乖閉上嘴,讓他爹罵個痛快先。

他知道這件事是他跟哥哥捅出來的婁子,但要不是大膽縱橫商場半生的父親不願放手讓兒子們去拚搏,他們兄弟倆又何必這樣鋌而走險呢?更何況他發現不對勁後,馬上就向爹坦承了,這應該早就功過相抵了吧?不過,他為了打聽情報,捨身陪酒好幾天,才終於勉強拼湊出現在這個尷尬的狀況背後,恐怕少不了宮裡那幾位的有意為之。但偏偏這些他現在一句都不能說,而且恐怕也永遠不能說,只能讓林承祖一直認為這一切的源頭都是不肖子的任性。

他多冤啊!

「時間不多了。就照我之前說的,趁著馮小將軍眼睛恢復之前,你倆趕緊給我亡羊補牢!」

「啊?為什麼?可是都這樣了⋯⋯」

「什麼為什麼!哪個位置該是誰,不是理所當然要⋯⋯」

「爹,我說了,沒有誰一定該在哪個位置。我不會結婚,我要走商,接娘和你的擔子。」

「又在說傻話!尻怎麼能不結婚!」

「爹,我們討論過了⋯⋯」

「沒門!這次不是你想不想,是你應該要在那裡!」

「但那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哥想要的!我們就跟馮家說實話,不行⋯⋯」

「不、行!這不誠實的名聲一出去,我們林家怎麼辦?你讓翰宜行怎麼繼續在京城立足?」

⁠󠄊󠄀󠄃󠄎⁠󠄊󠄀󠄃󠄎⁠󠄵󠄀󠄀󠄂⁠󠄫󠄌󠄰󠄙⁠󠄉󠄆󠄷󠄹⁠󠄜󠄥󠄶󠄔⁠󠄐󠄑󠄏󠄳⁠󠄼󠄐󠄮󠄒⁠󠄍󠄋󠄚󠄺⁠󠄒󠄑󠄉󠄵⁠󠄽󠄅󠄎󠄋⁠󠄣󠄯󠄁󠄅⁠󠄆󠄻󠄑󠄎⁠󠄚󠄛󠄣󠄮⁠󠄣󠄳󠄹󠄠⁠󠄱󠄛󠄔󠄥⁠󠄯󠄣󠄣󠄳⁠󠄑󠄒󠄔󠄞⁠󠄻󠄀󠄤󠄸⁠󠄆󠄹󠄘󠄺⁠󠄌󠄑󠄛󠄅⁠󠄓󠄕󠄨󠄓⁠󠄼󠄐󠄯󠄾⁠󠄣󠄧󠄩󠄸⁠󠄓󠄟󠄷󠄣⁠󠄜󠄘󠄣󠄽⁠󠄃󠄐󠄂󠄋⁠󠄥󠄠󠄾󠄮⁠󠄋󠄌󠄽󠄘⁠󠄈󠄞󠄌󠄑⁠󠄆󠄍󠄧󠄔⁠󠄻󠄃󠄀󠄔⁠󠄣󠄝󠄕󠄘⁠󠄊󠄰󠄬󠄂⁠󠄠󠄽󠄥󠄭⁠󠄸󠄁󠄰󠄰⁠󠄃󠄑󠄻󠄻⁠󠄢󠄶󠄾󠄞⁠󠄙󠄍󠄶󠄮⁠󠄉󠄾󠄉󠄝⁠󠄭󠄠󠄜󠄻⁠󠄇󠄸󠄋󠄴⁠󠄈󠄔󠄣󠄜⁠󠄧󠄕󠄃󠄚⁠󠄶󠄏󠄜󠄝⁠󠄃󠄰󠄌󠄘

明明是為爹的做事不顧後果,為何兒子們要替爹承擔?

林祐嵐瞬間被氣得極想回嘴,但他知道這話不能說,至少不能現在說、不能在林承祖的氣頭上說。

這下子林承祖又接著濤濤不絕地翻舊帳,林祐嵐只覺得累極,一邊掩飾性地裝作正在聽訓,一邊低頭盯著哥哥的信件出神。

這次分隔兩處,林祐嵐才發現哥哥寫的信和他本人的風格很不一樣,他的信中只會有嚴肅的報告內容,基本不會有情緒嶄露。但這次的來信並不一樣,如信件中間這句:「不日將復好如初,甚喜!」這樣直接的情緒,還是林祐嵐第一次見。

看來哥哥至少沒有被欺負,太好了。

白日裡林祐嵐已耗費了太多體力在店鋪與生意上周旋,晚上更是費時費力地與那傢伙推杯換盞、有往有來,體力早就瀕臨透支。現在讀完哥哥的來信,他才後知後覺發現他們目前的處境中,還夾雜了父親的堅持、哥哥與平時不同的態度和自己與那傢伙的微妙拉扯,需要再一一釐清。但此時林祐嵐的腦袋是一片糨糊,幾乎無法思考。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趴下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閉上眼睛的,只知道林承祖的碎念聲始終在他耳旁,左耳進、右耳出,而各種雜事則如飛絮般不斷在他腦中亂飄,令他頗有拋下一切煩心事、就此沉入黑暗的衝動。

「林祐嵐⋯⋯」

哥哥,哥哥⋯⋯

疲憊的林祐嵐最終失去了意識。

重嵐(ABO)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