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蕭辛再次被喊入將軍府時,是在中秋過後沒幾天。

動身前他順手拉了路過的參軍莊思文一起,那時肩上披著毯子的莊思文正在院子裡邊走動邊琢磨兵書呢,被他這麼粗魯地一拉、便什麼靈感都沒了。他只能氣得跳腳,卻又拿滿身肌肉的蕭辛沒有辦法。

之後每每想起這天來,蕭辛都萬分感謝自己當下的一時衝動。

與上次一樣,經過層層建築與關卡後,蕭辛和莊思文兩人終於抵達馮小將軍的院子,相較於莊思文的好奇,蕭辛顯得冷靜不少。以前還在北州長城上守邊時,馮孟璘就常跟屬下們一起圍著火啃著硬饅頭或粗糧,一邊給他們講家裡節慶大宴時會準備的那些美味食物,一邊聽著下屬們的哀號抱怨,笑得又開心又懷念。蕭辛想著,現在中秋才剛過,將軍一定吃飽喝足、開心得不得了,搞不好這次還會留他們吃飯,或許他就有機會先大家一步,一嘗傳說中的「將軍府美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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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道將軍的臉竟黑到連看不到眼睛都能感受到他的不爽。

笑得和善的林祐嵐這次依舊替他們安排好了房內的一切,見來訪的客人比預期多了一位時,還特地喊小廝進內間多準備了一些用品、吃食,才有禮地把他們迎了進去。在這之後他便逕自往外走,不顧下人的勸阻往寢室外間的門口一站,連外間裡都不待,只是自顧自將脖子上圍著的厚圍脖拉得更嚴實些。

不知道是不是蕭辛的錯覺,他總覺得林祐嵐看著比上次還更瘦了一些,臉色似乎不算好,細細的眉微微皺著,就連那雙精緻的眼睛,似乎也多了點輕愁。而莊思文這是第一次見他,奇怪的是他見到他時先是一愣,接著趁湊近行禮時悄悄朝他上下打量了會兒,最後才客氣地向他道謝。他這反應有點怪,蕭辛特別記了下來,打算晚點再問。

「將軍。」

「小莊也來了?」

「許久未見將軍,在下便自作主張跟過來了。」

「沒事。坐。」

行完軍禮再站起,蕭辛敏銳地發現馮孟璘的嘴角下垂,在輪椅上背直挺挺地坐著,不復上次那樣的閒適。於是他戰戰兢兢地挺著背入座,一旁的莊思文一臉微微困惑地看了他好幾眼,但蕭辛無法與他分享那種壓力。

畢竟在馮孟璘手下,文官最多只會被大罵,但武官可是會直接被揍的!

「所以呢?查得怎麼樣?」

「將軍,實在查不出什麼消息,若是只用名字來打聽,還是都只有翰宜行林家那位⋯⋯不過負責監視的探子回報,前幾日林公子偷偷託人寄了封信。」

「信?寄去哪?給誰?」

「說來也巧,信是往翰宜行送去的。不過探子說翰宜行的掌櫃接了後,只照著信謄了一份清單,讓人照單子裝了滿滿一箱東西送回將軍府。」

馮孟璘皺眉想了想,隱約想起前幾日林祐嵐的確有跟他聊起這件事,好像是他不久前的提議終於有了答復。主要是馮孟璘房裡太多容易摔碎的物品,目前對他來說還是有點危險,所以請示過娘之後,娘就很乾脆地讓林祐嵐直接去買些適合的。馮孟璘倒沒想到林祐嵐竟會往翰宜行買,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不過翰宜行也的確會進口一些特殊的用品,他會往那邊找也不算奇怪。

「⋯⋯就這樣?」

「呃⋯⋯還有探子說,林公子剛來將軍府時,曾經趁空親自往城南王母娘娘廟隔壁的包子店去了幾次,不過也已經很久沒有再去了。之後林公子整天都跟您待在一塊兒,也就只有將軍府的中秋宴那天離得久了點⋯⋯其他的也就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接著蕭辛還真的就開始報告起了跟林祐嵐相關的一些小事。但太過細碎的瑣事容易讓人聽來煩躁,更何況裡面有一大半的事情其實馮孟璘早就都知道了,畢竟他幾乎時刻和林祐嵐待在一起。

馮孟璘抿了抿嘴,越聽越不耐煩,最後終於在某一刻突然再也無法容忍。

「所以,讓你查了大半年,結果你連點有用的情報都查不出來!?」

隨著馮孟璘的一聲大喝,蕭辛跟莊思文同時反射性地挺直腰桿向下,做出低頭思過的模樣。但本來就是順路過來的莊思文沒蕭辛那麼戰戰兢兢,他只愣了下,馬上就恢復了坐姿,但一旁的蕭辛就是僵在原地不敢動。莊思文抬頭偷偷觀察馮孟璘,見他動作焦躁地左手捏緊茶杯,右手抬起像是想要按壓太陽穴,卻又因為層層紗布而按不得,顯得更加不高興。

莊思文轉了轉眼,腦中閃過剛剛見過的青年的模樣,小心翼翼開口。

「將軍,恕在下直言。」

「說。」

「林公子近來心事應該頗重,是嗎?」

「⋯⋯你認識林祐嵐?」

「剛才初見而已,但在下可推論一二。」

馮孟璘抿了抿唇,這個莊思文頗識異學,雖然多年考不上科舉,但他似乎略學過醫,也學過面相、命數之學等等少見的才能,所以他當初偶然救下他時,才會順勢將他延攬至麾下。莊思文這一開口,便將馮孟璘的注意力全都吸了過去,也順便替蕭辛轉移了話題。

「他近來的確有些奇怪⋯⋯」

「將軍可否更具體一點說?」

「什麼?」

「就是說,他的異常與什麼事有關?例如:是否與將軍有關?」

「⋯⋯他最近很莫名,像是在怕我⋯⋯說話僵硬,不願與我獨處,也幾乎不與我有任何身體接觸,像是刻意疏遠⋯⋯這樣的狀況,小莊可有頭緒?」

「唔,將軍可曾觀察過林公子身上的氣味?」

「氣味?」

「是。不是那種日常生活中薰香、花草或食物的氣味,是尻、契身上的那種體味。」

「可他是凡子,凡子不會有⋯⋯」

「一般狀況下的確不會有⋯⋯唔,但這麼說吧,如果尻、契是天生就散發香氣的香薰、香料,那麼凡子就像一塊潔白的布料,可以染上其他香氣,但氣味也留不久,會慢慢消失。」

「你的意思是⋯⋯」

「林公子身上被染上了一點『味道』。」

馮孟璘手上的茶杯「啪」一聲被捏碎了,杯中的熱茶瞬間噴灑四散,噴得他手、袖口和衣服都染上了水漬,而杯子的碎片也如落雨般從空中落下,掉在厚厚的地毯上,發出一串細碎的悶響。

蕭辛、莊思文二人被突然的動靜嚇得站起,蕭辛馬上衝上去替將軍清理手心,莊思文則是拔腿就要往外去喊人來幫忙,但被聽見他動靜的馮孟璘厲聲一喝、馬上阻止。莊思文只得停下腳步,乖乖隨著將軍的招手靠近,然後被將軍扯著前襟強迫彎下腰,他的臉不偏不倚正對著雙眼纏著繃帶、但雙眼中的凌厲彷彿透過繃帶掃射而來的將軍,嚇得無法動彈。

「小莊,你說清楚,什麼『味道』?」

將軍您的味道。

但此時這答案莊思文只敢在心中默想。

莊思文的腦袋辛苦地運轉著,他本以為暗示到這個程度,將軍也該懂了。但很顯然地,將軍對於林祐嵐身上的『味道』並不知情。但偏偏那個『味道』是只有將軍自己才有可能弄出來的,這代表其中一定有什麼不足為外人道哉的曲折。

一般人家的房裡事,外人誰碰誰倒楣,更何況是將軍家的。莊思文轉頭看到蕭辛一連茫然,愣愣地看向被將軍抓住的自己,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只能拼命瞪大眼看向他,即使希望渺茫,但他仍期待他能說點什麼來拯救自己。

此時內間的門突然被敲了幾下,房內的三人瞬間停在原地不動。

他們聽見小廝低聲提示馮孟璘該用午膳了,順道說林祐嵐已讓人預先備好了客人的份,只是遣小廝來向馮孟璘確認是否留客吃飯。馮孟璘這才放開了莊思文的衣襟,轉頭面向門口提高音量吩咐,讓小廝去跟林祐嵐說飯菜好了就能上菜,並讓他一起進來吃。

「你們留下來一起吃吧。」

馮孟璘淡淡地說,話語中有著不容質疑的威嚴。

「小莊等下再仔細幫我看看,他究竟是怎麼了。」

莊思文聞言轉頭狠狠瞪了蕭辛一眼,突然非常、非常後悔自己為何要一時心軟,陪著他來討罵,又為了幫他轉移話題而引火上身。

他決定了,接下來這一整個月,他只要遠遠見到蕭辛,就要繞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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