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將軍府的吃食果真名不虛傳。」

明明只是留人吃頓便飯,吃的菜餚也大多選病中人也能吃的,林祐嵐其實不覺得有什麼特殊,卻得到了兩位客人的讚嘆。林祐嵐看著雙眼幾乎要黏到菜餚上的兩人,終是忍不住微微一笑,幾日來的不適也跟著好了一些。其中那位身材壯實的契已經迫不及待舉了筷,要不是旁邊那位模樣斯文的契拉住他衣角,恐怕他早就不管不顧地動手了。

馮孟璘雖然看不到,但大概是出於對屬下的了解,他直覺地冷哼了一聲,出言讓蕭辛擦擦口水。那個名叫蕭辛的契不滿地嘟噥幾聲,依言乖乖坐好,但眼睛仍不離桌上的菜。林祐嵐看了覺得好笑,忍不住出言打趣。

「看來軍營裡的伙食不夠好啊!」

「都是民脂民膏的,吃什麼都是好東西。」

莊思文說起話來圓滑,一下子就回了句得體的話,馮孟璘聽了勉強滿意地哼哼。林祐嵐心下還是覺得好笑,動作俐落地率先舉箸給馮孟璘佈菜,先把裝得六分滿的碗放在他面前桌上,再小心翼翼把筷子放到他手上。兩位部下見將軍面前佈好了吃食,才放開手開始夾,完全沒有客氣,夾菜夾得飛快。

但馮孟璘不知為何遲遲不動筷,林祐嵐莫名其妙地看他好幾眼,直到他忍不住低聲問他怎麼不吃,他的右手才終於緊了緊筷子,左手捧起碗,慢慢悠悠地開始吃。林祐嵐這才放心夾自己的菜,不過等他吃了好幾口後,才後知後覺發現馮孟璘從剛剛到現在已沉默了許久。

這是怎麼了?遇到棘手的事情了?

林祐嵐見馮孟璘吃飯吃得不香,就猜他應該是一邊吃飯、一邊生悶氣,但他剛剛並沒有參與他跟下屬說話的過程,所以只覺得茫然,不懂他怎麼了。他自己倒是吃得香,在他進將軍府的這段日子裡,最滿意的就是將軍府的美味伙食,雖然眼前的這些菜清淡了點,但味道可是一點也不馬虎。林祐嵐這幾日不太舒服的身體已經開始好轉,雖然前幾日一度全身痛到吃不下飯,不過今天胃口已經轉好,這些食物真的是來得剛剛好。

一桌四人完美地履行著「食不言」的美德,一時之間只有大快朵頤的咀嚼聲。正當林祐嵐邊吃邊滿腦子胡思亂想時,如大風般掃過桌面一輪飯菜的兩位馮小將軍的部下,卻不知何時突然停下了動作。兩人偷偷對視了一眼,莊思文才清了清嗓子,略為尷尬地開口。

「那個,林公子⋯⋯」

「唔唔⋯咳、咳⋯⋯您、您叫我祐嵐就好。」

「呃⋯⋯那,祐嵐,您近來是否有什麼煩心事?」

「啊?什麼?」

微微嗆咳著將嘴裡的飯囫圇吞下去,林祐嵐才茫然地抬頭,不知所以然地回應。莊思文的表情雖然僵硬、但很誠懇,連剛剛手上握得死緊的飯碗和筷子都暫時放下,也不知道他的注意力怎麼就突然就從食物上轉移了。只有莊思文自己知道,他的小腿剛剛被將軍狠狠踢了一下,有鑑於將軍一向不會對文官動粗,所以有將軍因看不見而踢錯人的嫌疑⋯⋯但這也表示將軍不耐煩了。

「請恕我冒昧,在下稍微學過看相⋯⋯您面上有鬱色,眉間有黑氣,也許是身體有不適,或是有煩心事?」

林祐嵐愣了愣,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應。莊思文這個人,他今天才第一次見,但他是馮孟璘的手下幹將,林祐嵐不確定他這些話是認真的、還是說笑的。如果是認真的,他怎麼敢這麼直接地跟第一次見面的人說這種話?如果是說笑的,難道軍中人的性格本都是這樣大喇喇的?但林祐嵐直覺自己不適合認真回答,於是他沒過多久就強迫自己整理好情緒,淡笑著給出迂迴的回應。

「怎麼會呢?在你們馮將軍這裡,我飯吃得香、住得又好,怎麼可能會不舒服呢?」

「林祐嵐你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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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祐嵐萬萬沒想到這簡單的一句話竟令馮孟璘突然發難。

他大喝一聲,不但直接摔了手上的碗,甚至激動得突然從輪椅上站了起來。蕭辛跟莊思文被嚇得不輕,隨著那聲大喝也啪一下就從位置上跳起,看見馮孟璘竟然能站起時更是嚇得滿臉空白,一時手足無措了起來。林祐嵐當下也被嚇得腦袋一片空白,緩了一下才在馮孟璘激動的喘氣中,結結巴巴地回應。

「我、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想說,我、我在將軍府真的過得很好⋯⋯真的,我沒別的意思啊⋯⋯」

反應過來的莊思文跟蕭辛慢慢坐回原位,轉頭一臉複雜地看著林祐嵐,看他話都說不流暢的狼狽模樣,突然覺得將軍太過分了,怎麼突然這樣欺負人家?而從林祐嵐難得不太流暢的話語之中,馮孟璘也聽出來是他自己過度反應了,他頓時覺得後悔,僵硬地站了一小會兒,才訕訕地抿了抿嘴,故作勉強地接受林祐嵐帶著一點討好意味的扶持,慢慢坐下。

「⋯⋯我還餓。」

「我給你裝,你等⋯⋯」

「你吃飽了嗎?」

「唔,是差不多了⋯⋯」

「那你餵我。」

「咦?」

林祐嵐愣了下,確認馮孟璘是認真的,又用眼角餘光看了下尷尬得不行,只好繼續埋頭猛吃的另外兩人,心下覺得不太高興。前陣子馮孟璘明明都好好的,吃飯這樣的生活小事也都練習得很好,他今天這是怎麼了?要拿他擺威風給部下看?林祐嵐餵了他幾口、竟越想越氣,情緒突然直衝後腦,便趁著夾菜靠近馮孟璘時,和他咬耳朵。

「馮元隱,你今天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在你部下面前這麼怪裡怪氣是怎樣?」

「哪有怪裡怪氣?」

「你有。你平常很討厭我餵你的⋯⋯」

「怎麼?讓你餵你還不願意?要我在部下面前吃到滿臉都是就是了?」

「⋯⋯算了。你今天真的不對勁。總之先吃飽再⋯⋯」

再這樣說下去不好,他怕控制不住自己的嘴、也怕馮孟璘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他們得先把客人送走再說⋯⋯林祐嵐的眼角瞥見兩位客人不知何時已經吃飽,一人尷尬地望天,一人無奈地盯地,心一狠便夾了比剛剛還要大口的一筷子菜,打算主動加速這頓飯的進程。

說時遲、那時快,沒想到趁著林祐嵐彎身餵他時,馮孟璘猛然伸出右手,直直朝著林祐嵐的脖子後側抓去。

林祐嵐大驚,想要往後退,卻沒想到馮孟璘的手恰好就抓在他尚未痊癒的傷口上。契的手勁極大,這點他前幾天就已經親身感受過了⋯⋯瞬間襲來的巨痛使他眼前一片空白,等他意識到時,竟有股彷彿裂帛的刺耳哀叫聲在他耳邊炸開,林祐嵐花了一點時間才發現,那竟是他自己的哀叫聲。

他原以為身體中被強制注入的東西已從血液中消失,卻沒想到只要它的主人一聲號令,埋伏便會再起。血液如將被吞噬般燃燒著,由頸後再次依序點燃林祐嵐的全身,他的手指早就已經不受控制地僵直了,雙腿無力地朝前跪下,唯有如遭雷擊的腰部向前挺直,使他直直地往馮孟璘的身上倒,腹部更是直接撞在他的膝蓋上。

「林祐嵐!」

林祐嵐什麼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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