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周圍只有細細的呼吸聲。

老大夫的手很熱,號脈的時候壓在腕上的指尖很有力,卻又不至於造成太大的壓力。只有在放開林祐嵐的手時,才微微感受到他有一點不由自主的顫抖,還有略顯無奈的嘆息聲。

跟馮孟璘的手很不一樣。

「夫人,還請借一步說話。」

「就在這裡說。」

「這⋯⋯」

「無妨。大夫,這裡都是自己人,您就說吧。」

「唉,好吧。」

林祐嵐昏沉間聽見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逐漸遠離,而後推門離去,才恍然在原來人的眼睛看不見時,其實某些事情仍是無所遁形的。他猜測大概是馮夫人揮手讓房裡的下人們都退了出去,以替大夫將要說的事情騰點空間。

大夫要說什麼呢?揭露我在裝昏、其實早就恢復意識了嗎?

這段沉默的等待時間有點長,林祐嵐一時分神,想起不久前眼前突然一白的暈眩感受,此刻閉著的雙眼忍不住在眼皮下轉了轉,差點忍不住就開了條縫。幸好馮孟璘還是那個怎樣都改不了的急性子,在大夫慢吞吞地接著開口前,他就很不耐煩地先開口問了。這多少轉移了林祐嵐想睜眼的衝動。

「大夫,他到底怎麼樣了?」

「咳,少爺,您⋯⋯潮期結束後,身體還好嗎?」

「⋯⋯潮期?什麼潮期?」

「咦?您?」

「璘兒,就是宋芸茜那個⋯⋯」

「宋芸茜?跟她又有什麼關係?」

「少爺,您被她影響,也來了潮期。」

「⋯⋯啊?」

「璘兒,那天晚上是祐嵐照顧你的。」

「他照顧⋯⋯等等,你們的意思是⋯他⋯⋯」

「唉⋯⋯既然無外人在,那就恕老夫直言了。」

在心中本就忐忑的林祐嵐聽來,此時大夫起了個令人不安的開頭,而余氏沒多說話,馮孟璘則明顯還處在震驚中。他這才終於恍然大悟,原來這幾日間馮孟璘一如往昔的態度,是因為他對於那晚發生的事情完全沒有印象。雖然本就略有端倪,但林祐嵐說不上是自己是覺得失望、還是鬆了口氣。

既󠄊󠄀󠄃不󠄎󠄊󠄀能󠄃󠄎󠄵睜󠄀󠄀󠄂眼󠄫󠄯󠄼、便󠄛󠄛󠄌無󠄢󠄰󠄉法󠄭󠄬󠄱如󠄷󠄕󠄙往󠄵󠄟󠄐常󠄂󠄒󠄪般󠄊󠄋󠄚以󠄴󠄔󠄷視󠄌󠄉󠄝覺󠄰󠄻判󠄹󠄵斷󠄼󠄝馮󠄸󠄕孟󠄸󠄦璘󠄶󠄫的󠄋󠄃反󠄒󠄉應󠄝󠄴,這󠄧󠄵令󠄇󠄵林󠄜󠄽祐󠄳󠄅嵐󠄪󠄷的󠄵󠄿焦󠄵󠄦慮󠄌󠄭雪󠄁󠄸上󠄶󠄝加󠄣󠄜霜󠄁󠄞,但󠄬󠄞他󠄤󠄇也󠄈󠄛只󠄊󠄮能󠄭󠄿盡󠄎󠄪力󠄐󠄢忍󠄿󠄞著󠄒󠄮。他󠄵󠄧聽󠄁󠄔見󠄣󠄫老󠄨󠄓大󠄢󠄳夫󠄝󠄅喝󠄌󠄞了󠄌󠄶口󠄞󠄰水󠄑󠄜,接󠄻󠄒著󠄴󠄬開󠄯󠄜口󠄕󠄷低󠄃󠄏聲󠄂󠄳告󠄰󠄖罪󠄭󠄻後󠄜󠄧,隨󠄩󠄕著󠄬󠄁輕󠄃󠄲微󠄕󠄱拉󠄷󠄗動󠄢󠄍椅󠄛󠄧子󠄰󠄋的󠄤󠄯聲󠄖󠄹音󠄋󠄯,林󠄗󠄌祐󠄵󠄥嵐󠄕󠄼猜󠄣󠄞他󠄓󠄾大󠄷󠄅概󠄡󠄵坐󠄭󠄒了󠄴󠄷下󠄁󠄗來󠄓󠄜。

「契的潮期對凡子來說太勉強了。林公子後頸的咬痕傷口很深,當時應該沒少流血,會發燒應該也是因為它。萬幸的是,此外並無大傷,要是當晚少爺貿然成結,可能就不是發燒這麼簡單的了。」

「大夫,所以祐嵐這是?」

「受契的唾液侵入導致的傷口感染,加上身體受涼混合而成的風邪症。」

老大夫說話倒也直接,直指重點切入林祐嵐突然倒下的根本原因,接著才細細道來緣由。簡單來說,契與尻交合時,契的牙齒會咬破尻的後頸處,這項本能是為了將交合時唾液中產生的某些特殊成分摻入尻後頸的腺體中,以改造尻的身體。在凡子的後頸沒有腺體、契卻依舊維持啃咬本能的狀況下,契唾液中的特殊成分強行摻入的結果,便是令凡子的身體不適。雖然每個人的接受程度不同,但照理說也不會很嚴重,重則身體暈眩、發熱個幾天,只要好好休息幾天,那成分就會被身體給自動代謝掉,大概也就沒事了。

「但這都過去好幾日了,祐嵐這⋯⋯」

「林公子的脈象虛弱,除了身體不適外,他近期應該睡不好,又整日緊張⋯⋯他這是累的。」

身體狀況竟被摸得這麼清楚,從小到大沒看過幾次好大夫的林祐嵐不知所措,感覺身體中滾燙的血液有部分跑到了臉頰上。饒是一向自詡還算冷靜自持的他,此時也難逃尷尬的情緒。

馮孟璘現在是什麼表情呢?

林祐嵐忍不住想像了一下,但當他回過神來,就聽見了大夫溫聲安慰的言語,和馮夫人低聲詢問該如何照護他的聲音。老大夫此時大概已經簡單開好了藥單,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帶著徒弟離開,離開前他還不忘提醒,雖然目前林祐嵐的狀況穩定,但若是想求穩的話,建議要讓病人另尋住處,否則要是不小心過了病氣給同住者就不好了。

大夫前腳才離開,便聽見馮夫人對馮孟璘開口。

「璘兒,要不你這幾日來娘這兒⋯⋯⋯」

「不必。」

馮孟璘的聲音莫名沙啞,聽起來有林祐嵐熟悉的執拗,馮夫人也很熟悉兒子的個性,熟練地換了方式就要再勸,卻直接被他打斷。

「我哪裡也不去。這是我的房間,林祐嵐的位置就在這裡。他今天睡我床上。」

林祐嵐聽他們母子倆起了一點小爭執,主要是馮孟璘油鹽不進,而馮夫人也不是個輕言放棄的,所以拉扯了好一段時間。馮夫人甚至親自坐到床邊,伸手探了探林祐嵐的額頭,那瞬間林祐嵐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探了一會兒便快速移開。毫無意外地,兩人談到最後,余氏是那個選擇退讓的一方,只堅持留了個身邊的嬤嬤下來幫忙照護。馮孟璘倒也識趣,再三保證自己若是感覺不對就會喊人來,才終於把馮夫人送走。

馮夫人也離開後,馮孟璘馬上就喊人來收拾床鋪,讓他們小心收拾成適合兩人一起睡的樣子,林祐嵐一聽,也馬上熟門熟路地再次扮演一個昏過去的病人。下人們的動作極為小心,林祐嵐閉著眼睛也只感覺到些許晃動,唯一失算的是,還在病中的他,體力沒他自以為的好,裝著裝著便真的睡了過去。

林祐嵐睡得並不安穩。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只記得自己似乎在恍惚間因口乾而喊了幾聲,在皺著眉被人強灌了滿嘴藥之後,又再度睡了過去。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林祐嵐突然感覺到身邊多了個人,那人渾身散發著吸引人的熱氣,身上還帶著某種又怪又香的氣味,似有若無地發散。模模糊糊想了好久,猛然意識到狀況不對的林祐嵐才突然驚醒,嚇得全身猛然抽動了一下,他睜開睡得模糊的雙眼,好不容易看清楚此時四周昏暗,而他正仰躺在舒適的被窩中。

林祐嵐想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正躺在馮孟璘的床上。

睡在床外側的馮孟璘似乎被他猛然的動作給嚇醒,快狠準地翻身伸手往他的方向摸,第一下就拍在林祐嵐的胸口上,林祐嵐被這一下嚇得不敢動彈。林祐嵐任由馮孟璘上下拍打摸索了一番,聽他低聲喊自己的名字,又等了半天,他才終於不甘心地咕噥了聲。

「嚇我一跳。」

馮孟璘坐了起來,由上往下俯視著林祐嵐,不開心地抿嘴,仰躺著的林祐嵐很少這麼近距離地看他,覺得又新奇又好笑。馮孟璘又空坐了一會兒,才好不容易躺回原位。此時林祐嵐想了想,突然刻意大動作往馮孟璘的方向翻身,心底竊笑地想大概還能再嚇他一回。

沒想到馮孟璘突然也往他的方向翻了個身。

在林祐嵐還竊喜著笑時,就已不自覺地撞進了馮孟璘的懷中,而馮孟璘竟也不慌亂,伸手便攬住了他的腰。這下子林祐嵐尚存的幾縷睡意完全被嚇跑了,他瞪大眼睛、僵著身子不敢動,雙手還傻傻地恰好抵在馮孟璘的胸口,手掌心傳來溫熱的觸感。不知道是不錯覺,他似乎隱約感覺到了心跳的律動。

正慌亂間,他聽見了馮孟璘如夢囈般的嘆息。

「林祐嵐,為什麼受欺負了,你都不會說?」

林祐嵐不確定馮孟璘是不是發現他醒了,他滿心尷尬,決定在確定被馮孟璘發現之前都當縮頭烏龜。等了半晌,他還是不敢抬頭,只感受到手底下的胸膛傳來了幾聲不滿的喉音與震動,接著便是馮孟璘摸索著替他將翻身時滑落的被子往上拉,直到蓋住了下巴。

「趕快好起來。等你好起來,我⋯⋯」

馮孟璘就這樣摟著他,一手掛在他腰上,話也沒說完,沒過多久便自顧自睡了過去。林祐嵐把自己逼入了這般境地,躲也躲不得、跑也跑不掉,暗暗在心中後悔了半天,終是抵不過睡意。

林祐嵐悄悄移動,試著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最終將臉頰抵著馮孟璘的胸膛,閉上了眼。

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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