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馮孟璘和林祐嵐兩人的病養了一整個冬天。

林祐嵐身體不錯、又不是什麼大病,其實養了幾天就好了,但余氏仍沒有放過他的意思,他便也只能摸摸鼻子聽話。對病人來說冬日難度,兩人直接被余氏下令要關在房裡不准亂跑,只有在春節間的熱鬧之中被放出房來稍稍透氣。兩人吃了幾頓好的,又從馮衛明、馮保嘉等長輩們手上拿了慷慨厚實的紅包後,才勉強心滿意足地被送回房繼續溫養。

唯一令林祐嵐感到彆扭的是,他自病了之後,便再也沒能從馮孟璘的床上搬離。他倆每日同榻而眠,剛開始還能井水不犯河水,但久了之後林祐來才發現他睡著時習慣抱著東西,而且抱得很緊。林祐嵐其實不太懂馮孟璘在想什麼,不過他倆鬥智鬥勇了半天,他發現自己最終還是無法說服他讓他離開他的床後,便也就隨他去了,就連他的身體都沒花多少時間就習慣了。反正他一向很好睡,到哪裡都能入眠。

養病的時間令人懶散,林祐嵐覺得自己連骨頭都要被養酥了。

養病期間倒是有件令林祐嵐感到意外的事:他的弟弟近來不知是尋到了什麼方法,竟有辦法在將軍府的層層關卡守護之下,將信件直接遞到他手上。以往他若是想跟弟弟交流,都得先想辦法將信件親自送到師父的店裡去,再從師父那兒取弟弟的回信,但近期信件都會直接送到他原本使用的睡榻上,通常藏在枕下、只露出一個小角,早上醒來時很輕易就會發現,他想回信時也只需要放在同一處就好。這樣送件倒是方便,只是到底是如何做到的,頗令他好奇。

等到窗外樹枝上的新芽初冒時,不甘被困的馮孟璘就開始蠢蠢欲動,時不時就向有光、有風的窗外望,頗有想向外逃跑的樣子。要不是他閉門謝客的這段時間身體養得好,老大夫盯著他的身體狀況替他拆了不少紗布和包紮,林祐嵐想他大概也沒辦法有心思這樣亂動。但其實林祐嵐自己也不好意思笑他,畢竟他自己其實也很渴望離開這待了大半年的方寸之地。

馮孟璘的身體是真的快要痊癒了。

在某個春陽漫漫的午後,馮孟璘終於坐不住了。

他眼上的繃帶如今只剩一層用以遮光的,其實他繃帶後的眼睛早就能睜開,只是視線模糊得幾乎什麼都看不清,也還不太適合直接視物,但已能夠判斷明暗。大夫建議他可以繼續雙腿的復健,在戶外也可順便讓眼睛習慣陽光,一切只要適度即可。

於是,被大夫下了赦免令的馮孟璘便迫不及待地讓小干、小戈準備好輪椅和吃食,準備拉著林祐嵐往爺爺的庭院裡跑。帶著他復健了這麼多次,林祐嵐可從來沒見他這麼主動過,這多少令他感到好笑,不過馮孟璘願意主動復健的確是好事,他也就努力將笑意給硬吞了下去,笑著應好。

可正當一切就緒時,余氏突然派了身邊的嬤嬤來,三、兩句就把林祐嵐給叫走了,說是老大夫早上走得太急,有些事忘記仔細交代,只好派徒弟來說明,交代馮孟璘之後該如何照護。事關重大,馮孟璘也不好跟母親搶人,只好不高興地讓林祐嵐快去快回。

幸好老大夫的徒弟是個說話很俐落的,三兩句說完該說的,很快就讓林祐嵐自由。不過林祐嵐送走他之後倒也不急,畢竟離開馮孟璘的機會太過難得,他轉身就放慢了腳步,慢慢往老將軍的庭院踱去。

彎彎繞繞走了一段路,林祐嵐慢慢撫平自己剛剛得知某些消息時,既開心又悵惘的情緒,他希望自己不要表現得太過在意。此刻心緒未平,他恰好跨過最後一道門檻、踩上平整的石板地,圍著小湖而建的長廊看來有些冷清,兩側的矮雕花木欄沐浴在春陽下,看起來有種溫潤的美感。大約是初春的緣故,漫步路過的怪樹與花叢稀稀疏疏,枯乾的枝條上有些新鮮的嫩色,為尚顯空曠的院子添了點鬧意。

轉了好幾個彎,站在走廊轉彎處,再過去就是一整段又直又長的長廊,林祐嵐很輕易地就找到了馮孟璘等人。大概是馮孟璘的耳力太好,縱然隔著一小段走廊的距離,他還是能夠很準確地朝他轉頭,開口喊他,林祐嵐清脆地應了聲。不過他才剛往馮孟璘的方向踏出一步,就讓他給喊得收了腿,只見小戈動作俐落地抬了張小凳子朝他走來,穩穩地放到他面前。

這是要幹什麼?

「你就坐在那裡,不要動。」

「呃⋯⋯好?」

神神秘秘的,林祐嵐不太懂馮孟璘想幹嘛,不過馮小將軍難得心情好,他便也願意配合。反正不管發生什麼,他一個看得見的總會強過一個裹著紗布的吧?

才剛調整好坐姿,林祐嵐便見馮孟璘俐雙手落地調轉了輪椅的方向,面對著他向前推了好一段距離,中間還差點走歪路、一度往走廊外滑去,幸好守在身邊的小干及時幫忙校正方向。

馮孟璘最終在長廊正中央停了下來,面對林祐嵐的方向。

「你不准動喔!」

他再次強調,林祐嵐笑著答應,然後就驚訝地看見他從輪椅上站了起來。本以為馮孟璘會站得顫顫巍巍,但其實他只是動作慢了點,實際上很穩。等雙腿好好地站直了,他便放開扶著輪椅扶手的手,邁開右腳往前踏出了一步,然後是左腳向前一步。

⁠󠄊󠄀󠄃󠄎⁠󠄊󠄀󠄃󠄎⁠󠄵󠄀󠄀󠄂⁠󠄫󠄝󠄥󠄠⁠󠄛󠄕󠄱󠄠⁠󠄓󠄅󠄪󠄨⁠󠄃󠄰󠄉󠄢⁠󠄡󠄕󠄖󠄃⁠󠄿󠄫󠄱󠄙⁠󠄙󠄛󠄒󠄌⁠󠄋󠄤󠄵󠄝⁠󠄻󠄠󠄇󠄿⁠󠄜󠄒󠄶󠄰⁠󠄘󠄮󠄭󠄓⁠󠄤󠄌󠄑󠄎⁠󠄈󠄒󠄕󠄁⁠󠄐󠄖󠄈󠄨⁠󠄋󠄌󠄶󠄊⁠󠄰󠄛󠄚󠄤⁠󠄴󠄨󠄙󠄷⁠󠄥󠄧󠄻󠄿⁠󠄬󠄲󠄈󠄽⁠󠄦󠄊󠄂󠄶⁠󠄯󠄅󠄑󠄞⁠󠄳󠄽󠄝󠄮⁠󠄔󠄔󠄕󠄻⁠󠄐󠄟󠄎󠄦⁠󠄂󠄓󠄥󠄝⁠󠄾󠄄󠄛󠄿⁠󠄖󠄨󠄒󠄯⁠󠄞󠄙󠄵󠄔⁠󠄹󠄷󠄐󠄜⁠󠄈󠄡󠄠󠄵⁠󠄣󠄷󠄉󠄴⁠󠄙󠄤󠄆󠄬⁠󠄸󠄵󠄸󠄑⁠󠄮󠄻󠄎󠄄⁠󠄥󠄐󠄠󠄉⁠󠄱󠄃󠄺󠄱⁠󠄺󠄪󠄇󠄌⁠󠄦󠄿󠄏󠄍⁠󠄷󠄈󠄈󠄘⁠󠄟󠄓󠄃󠄧⁠󠄭󠄓󠄡󠄪⁠󠄀󠄶󠄥󠄗⁠󠄾󠄸󠄯󠄔

一步又一步。

馮孟璘沐浴著光朝他而來。

林祐嵐原本隨意的坐姿此時不自覺地端正了起來,因午後暖陽而慵懶的心緒也不自覺開始緊張。他一口氣也不敢出,深怕自己亂了馮孟璘的步伐。

隨著他們越來越靠近,馮孟璘嘴角的弧度也漸漸拉起。馮小將軍過往驕傲飛揚的模樣,彷彿再度出現在他因久病而消瘦的臉上,亮得晃人眼。

林祐嵐不知何時也站了起來。

再慢的步伐也終至終點,馮孟璘終於只離林祐嵐兩步之遙。

誰知馮孟璘剛要開口炫耀時,精神猛然放鬆的結果卻是意外使他的右腳絆住了左腳,勉強晃了兩下就控制不住地向前倒。林祐嵐在腦袋反應過來之前,便已下意識迎上去抱住了他。

「喂!沒事吧?」

「⋯⋯沒事。」

「你這是走了多久?該不會到了之後就一直走個不停吧?不是我說,你也要有個限度,過猶不及知不知道?」

「你真囉嗦!我哪這麼虛!」

「這不是虛不虛的問題,是你這樣要是又被大夫說要休養要怎麼辦?再被關在房間裡十天半個月的,我倆要不乾脆一起去考科舉?」

「⋯⋯你閉嘴行不行!」

大概是陽光太亮,照得林祐嵐的臉頰有些燒,他突然覺得自己的話有點太多,但只要懷中的人多待一秒,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嘴。

馮孟璘比林祐嵐高了一個頭,此時他攬住他以便穩住身體的姿勢,恰好使他呼的每一口氣皆噴在他的脖頸處。林祐嵐沒開口讓他自己站直,馮孟璘似乎也沒站直的打算,他們就這樣曬著暖陽、拌著嘴,直到馮孟璘的腿痠。

「再繞繞吧。風很舒服。」

林祐嵐沒有異議。他很自然地接過輪椅,把馮孟璘好好安置回輪椅上,推著他調轉方向,兩人都沒怎麼說話。春光漫漫,喀拉喀拉的輪椅聲響了一路。

大約再過一個月,馮孟璘的眼睛就能看見春天繁花漸次而綻的風景了。

重嵐(ABO)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