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馮將軍的身體已無大礙,剩下身上的武藝功夫就需要靠將軍自己了。至於雙眼,皮膚上恢復良好,也未破壞眼球,只是多少會留點疤。至於視力,只要將養日許,不日應可復明。」
「對於他的視力,李太醫可有良藥?」
「這需要先看一下狀況。還請將軍睜眼,在下好作判斷⋯⋯」
李太醫是太醫院中較年輕的的一輩,林祐嵐從他的面容推算,看起來大約與馮父馮保嘉是同一輩人,歲數僅有平時常駐將軍府的老大夫的一半有餘,但在京中早有醫名。對於普通百姓來說,能親眼見到傳說中的「太醫」的機會可說是非常稀罕的,林祐嵐在母親重病那會兒,也曾從街談巷語中拼湊著想像太醫的模樣,幻想有天能請一位太醫為母親看病。
卻沒想到是在這種情況下得以親見。
或許是因為「太醫」對林祐嵐的吸引力太大,又或許是林祐嵐放心不下馮孟璘、視線時不時便往他身上飄,以至於房間裡那位對普通百姓來說更難得一見的「太子」,竟沒能吸引到林祐嵐太多的注意力。
也因此林祐嵐絲毫沒有發現太子對他始終保持著似有若無的關注。
「將軍,請試著睜眼,看看眼前⋯⋯」
馮孟璘被繃帶給遮住大半張臉時,外人只能看見他鋒利濃密的劍眉、刀刻般的下巴以及豐厚飽滿的唇,整張稜角分明的臉龐被繃帶消弭掉了大半的特色。但如今繃帶卸下,縱然眼皮上尚消不去的疤痕令見者心驚,卻並不減其容貌之氣勢,甚至因傷而添了些許力量的美。
在那雙飽受蹂躪的雙眼中,會有怎麼樣的光彩?
李太醫指示的話都還沒說完,馮孟璘就猛然睜開了眼睛,大概是用力過猛,他的雙眼受不住地馬上又接著瞇起,連續輕眨了好幾下,才眼角泛淚地試著緩緩睜大。那雙眼睛因為沒什麼焦距而顯得無神,但仔細看可以發現他的瞳孔正反覆環繞跳動,很努力地在判斷眼前能見的事物,只是他始終輕皺著的眉頭透漏了他的不適與苦惱,以及他即使不適也不願意放棄嘗試「看」的渴望。
見馮孟璘分心嚴重,李太醫無奈地伸出手在他眼前用力揮了揮,才終於抓住他的注意力。
「很糊,可以看到有動作⋯還有,青色⋯⋯嗎?」
「是,太醫服色為青。在下知道了,將軍請閉上眼。」
「等等,我還想⋯⋯」
「請停止,現在還太勉強了。」
馮󠄊󠄀孟󠄃󠄎璘󠄊󠄀的󠄃󠄎雙󠄵󠄀眼󠄀󠄂被󠄫󠄕李󠄺󠄗太󠄐󠄩醫󠄙󠄶快󠄿󠄙、狠󠄘󠄪、準󠄒󠄛地󠄵󠄏捂󠄷󠄻住󠄮󠄭了󠄤󠄗。不󠄯󠄨過󠄨󠄃才󠄗󠄸睜󠄂󠄬開󠄻󠄰幾󠄋󠄙秒󠄇󠄜,對󠄔󠄡馮󠄺󠄙孟󠄧󠄹璘󠄘󠄧久󠄈󠄧傷󠄮󠄚未󠄮󠄛癒󠄺󠄰的󠄹󠄂雙󠄉󠄽眼󠄝󠄟來󠄈󠄠說󠄖就󠄢已󠄗是󠄸極󠄺限󠄇,他󠄡雖󠄛不󠄟甘󠄋心󠄪,但󠄛眼󠄮睛󠄈的󠄰刺󠄺痛󠄑令󠄕他󠄀無󠄡法󠄵動󠄉彈󠄈,只󠄷能󠄸任󠄭太󠄺醫󠄇魚󠄟肉󠄁。李󠄭太󠄈醫󠄞向󠄘旁󠄒邊󠄣招󠄤了󠄟招󠄗手󠄣,命󠄅助󠄀手󠄾遞󠄄來󠄘乾󠄑淨󠄂的󠄓軟󠄍布󠄶,替󠄆馮󠄫孟󠄉璘󠄒拭󠄻淨󠄭了󠄦淚󠄪水󠄴,再󠄢妥󠄷善󠄕地󠄲將󠄋繃󠄜帶󠄷給󠄄纏󠄉了󠄻回󠄺去󠄠,最󠄶後󠄍才󠄖端󠄓正󠄬地󠄟在󠄯桌󠄥前󠄚坐󠄊下󠄋,對󠄶照󠄍著󠄲先󠄹前󠄡老󠄋大󠄊夫󠄧寫󠄫下󠄑的󠄙藥󠄆方󠄩,細󠄰思󠄖了󠄕一󠄰小󠄖會󠄥兒󠄀,才󠄫在󠄍新󠄵的󠄔一󠄒張󠄬紙󠄩上󠄜落󠄈筆󠄨。
「馮將軍的狀況,外服、內用需雙管齊下⋯⋯原本的藥沒什麼問題,不過我建議可以多加一味⋯⋯」
李太醫獨自叨叨絮絮,偶爾停筆逼迫馮孟璘開口保證自己會遵守醫囑,聽見他答應了才繼續動筆。李太醫盡完應盡的職責後,就被太子親自客客氣氣地請了出去,幾乎在此同時,太子身邊的太監也不囉嗦,俐落地開始將房中的馮家下人們給請出去。林祐嵐見狀也想跟著站起,但被太子出手留下,一轉眼間,就連太子身邊都只餘太監一人。
房間裡一時安靜了下來。
此時林祐嵐才終於真正意識到「太子」來訪的意義重大,他從沒見過這種貴人來訪的陣仗,一旦意識到便突然覺得坐立難安,但又怕給馮孟璘丟面子,只好假裝鎮定地捧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
果然,馮孟璘還是那個先沉不住氣的。
「殿下可以說了吧?今日大陣仗來此,所為何事?」
「嗯?國之棟樑臥病,孤只是前來關心⋯⋯」
「殿下要說就說,不說就滾!」
「元隱,你脾氣還真的是從小到大一點都沒變。我還以為你有了房裡人,會比較收斂呢?」
「⋯⋯雒昕!你!」
「哎,終於決定好好說話啦?」
馮孟璘並不知道太子在說話時,一度表情莫測地瞥了林祐嵐好幾眼,林祐嵐只能不明所以地崩住有禮貌的笑臉回望,而一旁馮孟璘的不耐煩則透出了繃帶,連裝都不想裝。這段針鋒相對的對話聽得一旁的林祐嵐坐立難安,馮孟璘的態度有禮、但話說得不客氣,太子面上始終帶笑、但給人一種話中有話的感覺,夾在此間的林祐嵐尷尬到不行,只能垂眸看向地板。
我一介布衣在此不但插不上話、甚至可以說是格格不入,到底太子留我在此做什麼?
「我可是親自來給你遞消息的,你好歹給我點好臉色吧?」
「什麼消息這麼重要,請得動堂堂一國太子?」
「父皇口中時常念叨你,說連新年宴請群臣時也不見你,他可關心你的病情了,才私下遣了李太醫、還帶了名丹妙藥來馮將軍府出診。」
「請太子替臣謝過皇上,日後臣必當親自入宮謝恩。所以你究竟為何要當李太醫的跟班?」
「你真是⋯⋯罷了,我尋思你的家人大概不會告訴你,所以給你帶來關於宋左將軍嫡長孫女的消息。」
那廂太子還在和馮孟璘鬥嘴,這廂唯一留在房中的太監也沒閒著,他不知從何處抱出了一只頗有份量的箱子,安靜而鄭重地交到林祐嵐手上。馮孟璘的注意力顯然都被太子給吸走了,似乎完全沒注意到這邊的動靜,林祐嵐下意識看了他一眼,才沉默地起身接下。太監笑容和藹,擋了他試圖向太子致謝的禮節,還比著手勢讓他現場打開看看,最後才又飄忽地退回太子身後。
這是什麼?
「宋左將軍一個月前低調嫁孫女,嫁給去年新科探花郎作正妻。」
「⋯⋯低嫁?一個月前?」
「低嫁還是小事,婆婆難伺候才是大事。」
「雒昕,你一個堂堂太子關注這些后宅小事,是不是不太妥當?」
「倒也不是我故意去查,是前幾日宋左將軍闖入翰林院打了探花郎一頓,還邊打邊罵,罵得整個翰林館都知道他孫女嫁過去、還婆媳不睦了。」
「⋯⋯怎麼了?」
「那婆婆不知怎麼地知道了媳婦去年中秋在你馮府鬧出的事,氣得將恰好得風寒臥床的媳婦給拖出來到祖宗牌位前罰跪,這天氣春寒料峭、又只准她著一件褻衣,沒多久就倒了。」
「咦?中秋那件事兒我馮府明明馬上就封口了,怎麼會⋯⋯?」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而且這就算了,聽說那媳婦腹中的孩子沒留住。」
「等等,不是才成親一個月⋯⋯」
「一個月是好聽,尻的潮期不能拖,聽說是去年中秋後就先⋯⋯」
此時林祐嵐腿上放著掂起來不算重、但充滿雜物的木盒。要是林祐嵐此時眼睛看不見,光聽對話內容來判斷,他可能半點也猜不出來,這是兩位對國家至關重要的人之間的對話。但縱然聽見了這些令人又震驚又好奇的消息,他仍不敢表現出驚訝,也不敢抬頭多看,只專注低頭開盒子,裝作認真研究裡面的東西。
若是仔細分辨,就能發現木盒中有小半是一些零碎的小配件,大半的空間則裝著顏色鮮豔的新衣,目測應該恰好是他的尺寸。新衣的布料上有難以仿製的西域紋樣,摸起來應是出自翰宜行的,林祐嵐怕誤認,還多摸了好幾下。
最終,林祐嵐最在最下層的衣服之下,摸出了一封字跡熟悉的信。
「吾兒親啟」。
這嚇得林祐嵐猛然抬頭,但太子此時並沒有看他,而是看著馮孟璘說笑。倒是太子身後的太監注意到他了,他伸出食指輕輕搖了搖,明示他此時不該多問。
「依李太醫所言,你再一個月應該就能上工了吧?」
「身體還要練,一個月太短。」
「最多再等你一個半月。契比牛還壯,尤其是練武的契,不要以為我不懂。」
「急什麼⋯⋯」
「不是我急,是江南不能等。江南風雨欲來,父皇不放心⋯⋯」
「找一個西北的將軍往江南去?皇上這是⋯⋯」
接下來的對話事關朝政,林祐嵐不敢再妄聽,只得悄悄移開腿上的盒子、單獨開了信。等他讀完,順手將信件翻過面,才發現弟弟的字跡很委屈地只佔了背面的一小角,他用信件具象出了自己無法違逆父親、只好在小處耍任性的模樣。
林祐嵐忍不住輕聲笑了笑。
「林祐嵐你笑什麼?我告訴你,我就算要下江南,你也得跟著的⋯⋯」
馮孟璘突然捕捉到了林祐嵐的笑聲,猛然才想起他還在場,便略有點不自在地叨唸了幾句,而原本與太子間直來直往的話語也稍稍變得保守。太子殿下此時也像是才突然意識到他還在似的,似笑非笑地捧起茶杯,時不時轉頭看向他、時不時轉回頭看馮孟璘碎碎念的模樣,表面上看起來心情很好。通透的林祐嵐一瞬間察覺到了太子的意思,便順勢抱著箱子站起,以察看午膳準備情況為由,自覺地從房內告退。
這次沒人阻攔,林祐嵐也沒回頭。
這麼一個方寸之地要多容下我,實在太勉強了。
也是該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