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是我的沒錯,幫我放進衣櫃就好。」
「還好沒有認錯,顏色雖沒見過,但這尺寸很熟悉,我才沒退回去⋯⋯」
「林祐嵐!人呢?」
「來了來了,你別急!」
林祐嵐對小戈無奈地笑笑,手臂上掛著一框小竹籃,轉身急急雙手一推跨出了房門、小跑下階梯,只見馮孟璘倚著根拐杖,正滿臉不耐煩地站在原地。
說來十分無情,自馮孟璘開始能久站後,便恨不得馬上銷毀那張陪伴了自己大半年的輪椅,彷彿不久前到哪都需要它的自己是假的。不過,馮孟璘也確實需要更高強度的復建,所以林祐嵐也沒再逼他,而是順著他的意、替他找了根長度適切的枴杖,讓他可以自由倚著走。
不過,因為林祐嵐總是寸步不離他,所以馮孟璘再後來便乾脆把林祐嵐當成人體拐杖,圈著他的肩膀到處跑,不但高度剛好,而且還會主動隨機應變,不知道比木頭拐杖還要好用多少。林祐嵐覺得他這人真的是太會對別人頤指氣使了,但抗議幾次無果後,他也就無可奈何地依了。
「拖拖拉拉的,你幹嘛呢?」
「沒,毛巾忘記拿了。」
「你是養病養到腦子不行嗎?最近怎麼老是忘東忘西的!」
「還󠄊󠄀󠄃󠄎不󠄊󠄀󠄃󠄎是󠄵󠄀󠄀󠄂為󠄫󠄹󠄏󠄛了󠄘󠄸󠄌󠄔給󠄻󠄼󠄸󠄦你󠄚󠄯󠄪󠄹擦󠄝󠄊󠄘󠄺汗󠄼󠄔󠄟󠄰?不󠄆󠄭󠄡󠄛然󠄋󠄴󠄼󠄧我󠄾󠄒󠄗󠄒為󠄴󠄈󠄏󠄠誰󠄉󠄽󠄇󠄏辛󠄂󠄔󠄂󠄋苦󠄺󠄁󠄐󠄝為󠄋󠄈󠄵󠄦誰󠄷󠄭󠄳󠄖忙󠄈󠄏󠄜󠄝?」󠄄󠄈󠄥󠄛󠄩󠄤󠄳󠄣󠄾󠄉󠄋󠄼󠄐󠄱󠄅󠄀󠄊󠄇󠄀󠄰󠄞󠄄󠄿󠄩󠄧󠄅󠄆󠄴󠄦󠄕󠄠󠄾󠄯󠄕󠄚󠄛󠄻󠄄󠄆󠄜󠄮󠄹󠄔󠄏󠄔󠄂󠄽󠄚󠄭󠄗󠄲󠄢󠄂󠄘󠄧󠄩󠄥󠄤󠄯󠄊󠄯󠄙󠄭󠄋󠄾󠄈󠄥󠄼󠄫󠄷󠄁󠄨󠄥󠄽󠄥󠄢󠄪󠄐󠄒󠄭󠄋󠄄󠄚󠄇󠄃󠄎󠄳󠄨󠄚󠄱󠄟󠄰󠄈󠄖󠄈󠄩󠄪󠄪󠄛󠄡󠄟󠄣󠄈󠄒󠄝󠄑󠄅󠄤
「⋯⋯嘖!問題是你太習慣拖拖拉拉了!還不過來!」
見馮孟璘又要陷入鬧彆扭的迴圈,林祐嵐只敢竊笑,乖乖走近他。馮孟璘拉住他手臂的動作非常熟練,扣住他手掌的動作則顯得急切,但林祐嵐沒掙扎,就這樣任由自己微涼的手掌被一團火熱給困住。
能走穩之後,照馮孟璘的性子,他應該會吵著不想用拐杖才對,卻沒想到他只是換了個方式,改成十指緊扣、牢牢牽著林祐嵐的手,緩慢卻穩定地向前走。林祐嵐已經不記得馮孟璘確切是什麼時候開始習慣牽他的,只記得他第一次偷偷牽住自己時,連牽手的藉口都說得語無倫次、臉更是紅得連繃帶都遮不住,緊握住他的手甚至有點抖。林祐嵐本來是想笑他的,但他一開口才發現,他自己說出口的話也顛三倒四的,便放棄深究了。
他總覺得馮孟璘的病一下子就好了,他一下子就能站、能走,也一下子就學會拿他當人體拐杖了。好像他只要眨個眼,馮孟璘就要睜開眼睛了。
「快點,快幫我拿下來。」
「眼睛不痛了?昨天你不是還說⋯⋯」
「早沒事了,你不要拖延時間,天都要黑了,快!」
李太醫只許馮孟璘在清晨或是傍晚時分嘗試拿下眼前的遮布,且特別交代只能在自然光下練習視物,才能減少雙眼的負擔。都已經到了這個階段了,林祐嵐也就不再捨近求遠,直接讓人清空了馮孟璘的庭院,用厚布遮住了院子裡較危險的尖角後,就任由他自由出臥房、外間與庭院,也讓他可以在院子裡自由移動。他本是想一點、一點放手,讓馮孟璘可以不用再倚賴他的,但每次跨出房門,馮孟璘卻還是會習慣性地喊上他。
他給的理由是:眼睛上的繃帶,總要林祐嵐親自拿下才不疼。
每次拿掉繃帶時,即使林祐嵐故意站得遠,他們之間也還是在一臂的距離內。林祐嵐一日又一日看著那雙琉璃般的眼睛越來越有神,也越來越能看出其中的渴望。有的時候,林祐嵐甚至會懷疑,馮孟璘會不會是故意裝作看不見?或是太子殿下那日偷偷提醒他自己怪怪的,讓他要快點記住自己的臉?但馮孟璘那藏不住話的性子,又讓他不得不打消多疑的念頭。
他的內心深處其實知道,他只是渴望早日看清楚自己的臉,但他也很清楚知道自己這張臉不該被他記住。
「我看見了。」
「嗯?」
「你今天穿的是綠色。」
布被拿下來的那瞬間,林祐嵐覺得自己的心臟被用力敲了一下。
夕陽下的眼珠子染上了一層柔亮的光彩,銳利如箭的瞳孔一睜眼就對準他的臉猛盯,但沒幾秒視線就散了。馮孟璘不滿地低下頭連續眨眼,說出自己今日看到了些什麼,接著忍不住嘟囔著抱怨眼睛太乾根本看不了多久。林祐嵐這才回過神,讓他趕緊閉眼休息一下,伸手替他按了按眼睛周邊的穴道,才准他繼續張開眼睛,左右在院子裡看一小會兒。
直到天都黑了,他們都用完晚飯、簡單洗漱完,林祐嵐還在想著馮孟璘那雙漂亮的眼睛。
老大夫幾日前來看診時,特地教林祐嵐一套按摩眼睛周圍穴道的手法,讓他每晚睡前可以給馮孟璘熱敷完後按一按,說是氣血活絡後再敷藥膏可以事半功倍。此時兩人洗漱完,林祐嵐在床邊坐好,交代小干、小戈把工具等放好後就能去休息,轉頭回來就正好看見馮孟璘理所當然地往後躺到他的大腿上。林祐嵐拿起一旁的熱毛巾敷在他的眼睛處,接著不浪費時間地輕輕壓住他的太陽穴,一邊俯視著躺在自己腿上一臉放鬆的馮孟璘,一邊緩緩地揉。
「你今天話怎麼這麼少。」
「⋯⋯嗯?」
「平時的這個時候,你都會跟我講話的。」
「你不是很愛嫌我囉嗦嗎?安安靜靜的不是剛好?」
「⋯⋯你有心事。」
林祐嵐拿開熱毛巾,用掌心阻止馮孟璘一衝動就想掀開的眼皮,翻手便將兩手的大拇指由他的眉頭處壓下,剩下四指放在頭顱兩側固定,無視馮孟璘瞬間微微的抽氣聲,由重而輕地沿著眉骨反覆按壓。他訝異於馮孟璘的敏感,但仔細想想他倆畢竟朝暮相處,要發現對方的情緒低落,也的確不是什麼難事。林祐嵐不置可否地試圖轉移話題,但馮孟璘明顯不願意放過他。
「你在不開心什麼?有人惹你了?」
「沒有。」
「那是我惹你了?」
「⋯⋯也不是。」
「所以你不開心是因為我。」
此時林祐嵐的手已按至顴骨下方靠近眼尾的穴道,這個位置可以微微感受到馮孟璘說話時拉動的皮膚,彷彿連著一根細細的弦,將林祐嵐的心臟一下子懸到了高處。今天的馮孟璘特別難應付,林祐嵐心下煩躁,但手中的動作也只頓了一下,嘴上不再回應。
林祐嵐幾乎只花了以往一半的時間就結束了按摩,匆匆往馮孟璘的肩膀拍了拍,示意他移開。誰知道馮孟璘完全不願意配合,反手握住了林祐嵐的手腕不讓他逃避,甚至急匆匆睜開了眼睛。
昏黃燭光下的眼珠子,看起來像是西域來的金沙琉璃。
「林祐嵐,你靠我近一點。」
「元隱,不行,你的眼睛⋯⋯」
「不想我繼續睜著你就快點!頭,低下來。」
林祐嵐只得乖乖聽話低頭,看著那雙漂亮、卻無聚焦的眼睛被自己的陰影遮住,遮去了眼中的亮點,卻不減其吸引力。
他大約在距離他半個拳頭左右處停下,他的呼吸拂在他的臉上,癢得彷彿有片羽毛在他的心臟上搔癢。他的右手撫上他的臉,很慢很慢地引他繼續向下,像是在等他答應,或者逃開。
他最終下定了決心。
那片落在心臟上的羽毛,輕輕落到了他的唇上。
「元隱⋯⋯」
「你不要擔心。我快好起來了。」
「我⋯⋯」
「我不是故意輕薄你,我⋯⋯我的意思,你懂嗎?」
在懂與不懂之間,在依循與背離本心之間。
林祐嵐遲疑半晌,似是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只選擇點了點頭。
馮孟璘這才滿意地閉上眼睛。
「你不想說,我就等你願意說,無論是今天的心事,還是其他的、你還不願意告訴我的什麼事⋯⋯林祐嵐,你懂我意思嗎?」
燭火在微微的風中搖搖晃晃地閃爍,林祐嵐沒再說話,只靜靜地替馮孟璘的眼睛上完藥,再輕輕地纏上繃帶。幫馮孟璘壓好被角後,他便「呼」一聲吹熄蠟燭。
爬上床後,林祐嵐仰躺著呆呆望著床頂,也不知看了多久。他小心翼翼地轉頭,看向睡姿端正的馮孟璘,直到困意慢慢上頭,才順從睡意地側翻過身,閉上眼睛。
夢裡他仍滿心徬徨,但被熟悉的暖香包圍著,漸漸沉入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