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馮孟璘的雙眼要拆繃帶,於整個馮家來說是件大事。

此前老大夫來看診,一向只有余氏和林祐嵐兩人會陪著的,但馮衛明、馮保嘉兩人一聽說今日是要拆眼上的繃帶,就激動得把手頭上所有事情都放下,連帶著家族中與馮孟璘相熟的幾位長輩和同輩人,也紛紛表示當日想來關心。而自太子來訪後,便也定時來訪的李太醫很快地就將這個消息傳回宮裡,因此拆繃帶的這日,他也奉命前來協助。

撇去脾氣不太好之外,馮孟璘的人緣的確是不錯,當日想來的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略有點難辦。多方協調之下,余氏命人開了間稍大的空房,讓想參與的家人可以一同參與。

唯一頗有微詞的是馮孟璘自己。

因為拆繃帶的時候,他本來是想牽著林祐嵐的手的。

在可以完全拆掉繃帶前,老大夫給馮孟璘下了一副重藥,嚴肅吩咐要連續厚塗三天,三天都不能睜眼,連按摩眼睛也只能隔著繃帶。拆繃帶的前一晚,睡前臨時下起了雨,去年此時聽來擾人的雨聲,如今聽在馮孟璘耳裡卻像是使人愉悅的樂聲。出於對傷部的謹慎,林祐嵐還是替馮孟璘準備了熱毛巾,細細替他按了一遍腿,然後又讓奴僕換了一遍水,趁著空檔先休息了一會兒,再接著幫他按摩眼睛。

馮孟璘覺得自己大概會永遠記得這份來自林祐嵐的、溫熱而纏綿的觸感。

「馮小將軍,我們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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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原本竊竊私語的眾人瞬間因老大夫的話而靜了下來,但馮孟璘仍能感受到耳邊混雜著許多人刻意放輕的呼吸聲,這難免令許久未和這麼多人共處一個空間的他有種詭異的陌生感。一路治療至今,老大夫令他熟悉的聲音似乎也帶上了一抹輕鬆,讓馮孟璘也輕快地道了句有請。

於是老大夫帶著藥香味的雙手繞過他的左右側,於腦後輕輕顫抖著拉開繃帶。那是昨晚林祐嵐親手繫上的結。

如今林祐嵐被他握住手腕時,已不會如第一次時那般慌張。

窗外的雨聲滴滴答答,馮孟璘刻意數著雨聲,等林祐嵐吹滅了燭火、好好地躺下後,才猛然將他往自己的方向拉近。林祐嵐雖然被唬了一跳,但聽到馮孟璘的竊笑就知道他是故意的,只能無奈地低罵幾聲,讓他快快睡覺以養好精神,畢竟明天還有大事。

馮孟璘本也是這麼想的。

但剛才林祐嵐那雙手實在太溫柔了。

因這日在場的只有與馮孟璘最親近的家人,加上余氏一顆慈母心牽掛了大半年,急著想要第一時間親自確認兒子的眼睛狀況,於是將軍府內便沒有多此一舉架開尻契之間的簾隔,只是家人們已習慣了依性別分開散坐,座位井然有序。繃帶拿下後,馮孟璘聽見有人因他眼上的疤而低聲驚叫,似是來自屬於尻的位置,但馬上就像被掐住喉嚨的動物戛然而止,氣氛重新歸於嚴肅。

馮孟璘眼睛外敷的藥膏很厚,那是昨日睡前林祐嵐替他敷上的,一晚過後有些藥膏附著在繃帶上,但也有不少仍黏在他眼皮上。老大夫取了一片牛角鈍刮刀,涼冷的觸感細細地滑過他的肌膚,有點涼、又有點癢,勾起馮孟璘想睜眼的衝動。

於是他分心地想著,在養病的時間裡,醫生面對他的傷時總是很冷靜,母親見了他的傷時總忍不住掉眼淚,林祐嵐看見他的傷時態度總會忍不住軟了幾分。如今面對這些帶著驚恐的細細尖叫聲,馮孟璘才終於有種繃帶是真的被取下了的實感。

這樣一來,就不用再隔著繃帶吻他了。

一片漆黑中,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大得像是下一刻就要破窗而入。他的手掌貼著的他的手腕,掌中的脈搏跳得飛快,彷彿一隻被握在掌心的掙扎的鳥兒,稍不注意就會逃脫。

面對林祐嵐讓他注意身體的碎念,以往馮孟璘都會立刻反唇相譏,這次卻完全沒有回應。沉默太久,林祐嵐似是覺得不自在,用力推了推馮孟璘,試圖掙脫他的桎梏以躺回自己的位置,但馮孟璘卻反而更加用力地拉著他,讓他不得不半倒回他身上。馮孟璘順勢摟住了他的腰、用力向上提了提,聽見他驚叫時竟還忍不住快活地低笑,甚至還趁著他來不及生氣,摸黑向前趁亂親了他好幾下。

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的林祐嵐又急又羞,卻又礙於夜深、不想讓外間奴僕聽見,只得低聲喝斥,卻收效甚微。他的腦中閃過滿腔抱怨可說,卻被馮孟璘的流氓行徑給惹急,支支吾吾說不清話,不免又讓他得逞了好幾下。後來馮孟璘聽見他是真的氣到喘了,才終於不逗他,改成柔柔地輕吻他。

自上回馮孟璘把話講開後,他們有時會在無人時偷吻,次數雖然不多,但每一次光皮膚相貼,就會令後腦頓起一股難耐的顫慄,不得不拉開距離。林祐嵐似乎以為這次也只會是個點到為止的吻,馮孟璘只要得償所願,就會願意睡覺,於是便被推半就地乾脆鬆了抵抗的力氣,但仍不小心抓亂了馮孟璘胸前的褻衣。

「馮小將軍,您可以⋯⋯睜開眼睛看看了。」

馮孟璘正襟危坐,深吸了一口氣,雙手不自覺抓皺了衣服下襬,緩緩拉開了滯澀的眼皮。

即使是一般室內的日光,於初癒的馮孟璘而言仍有些刺激,瞳孔被突來的光線激得快速眨了好幾次眼,才終於慢慢習慣這個亮度。他一發現自己眼前不再模糊,便猛然將雙眼瞪到最大,而後才後知後覺自己並不需要這麼用力,便稍微鬆了鬆眼部的肌肉。馮孟璘緩緩閉眼後再睜,這次,只需要維持輕鬆睜著的力度,家人們殷切的臉龐就能盡收他的眼底。

「⋯⋯麟兒?」

「母親,您怎麼站著?」

「臭小子!你還敢說!你娘為你、都急得顧不上自己了!」

「父親,這⋯⋯」

素來莊重的余氏完全顧不上滿廳的家人,見兒子終於看清了自己,便情不自禁地衝上前摟住他流淚。馮孟璘胡亂輕拍母親的背,眼光慌亂地投向一旁的父親馮保嘉,他見髮妻如此激動,也忙不迭地上前勸慰。

老大夫見多了人情世故,有耐心地捻鬚在一旁微笑等著,也不急著將馮孟璘拉回來詳細檢查,只等余氏好不容易眼、臉皆紅地被馮保嘉攙著往旁邊退避,老大夫才再次靠近。可憐馮孟璘好不容易可以將視線從父母身上移開,卻轉而又被和藹的老大夫給塞滿。

林祐嵐呢?

雷鳴驟響如在耳畔,他的舌頭試探性地叩著林祐嵐的唇,像是窗外的雨叩著緊閉的窗扉。

林祐嵐似是被他驚到了,張嘴就想罵,卻反倒變成自己開了門、引敵入城。馮孟璘微微張嘴含住林祐嵐的唇,似是要把他吃了,伸出舌頭舔過他的唇縫,三兩下就滑進他嘴裡,又順過他的舌側。林祐嵐嚇得用力往他的胸口推,但馮孟璘怎會讓到手的獵物逃走,左手繞到他的背後,壓住他的後頸,逼得他再往自己的方向貼。

牙齒的猛然碰撞令雙方都吃痛地抽氣,但一方想躲、一方堅持不讓躲,鬥著鬥著倒也找到了平衡的辦法。林祐嵐的嘴被親得大張,只能趁著細碎的空檔喘氣,馮孟璘覺得他的舌頭又軟又嫩,他一邊勾纏著一邊輕咬,感受到林祐嵐身體不住地跟著顫抖,便更覺有趣地來回了好幾次。後來林祐嵐大概也得了趣,也不再用力推他,只是雙手仍緊緊抓著他胸前的衣裳,整個人已經軟在他身上了。馮孟璘見狀,禁錮著他的腰的手也漸漸放鬆,改成細細地上下摩娑,趁著人迷迷糊糊的時候尋了個縫隙,將細嫩的皮膚收入掌心之下愛憐地把玩。

窗外的雨不停,房內的人們似乎也不想停。

「小將軍,近一個月內您還是有可能會視力模糊,若有此症狀,代表您用眼過度,必須馬上休息並熱敷至少半個時辰。老夫給您留個方子,若是仍不時疼痛,可以在睡前按摩後,敷著藥睡一晚⋯⋯」

雨終究會停,他的傷終究會好。

今日窗外的陽光燦爛,看不出昨晚的暴雨如注。

老大夫診完便退到了一旁,讓李太醫接著複查,兩人又叨叨絮絮對了會兒處方,才一同告退,由馮保嘉及余氏親自千謝萬謝地送出了房門,甚至打算一路送出將軍府。此時馮衛明上前拉著孫子上下打量,與他正正經經講地了一會兒話,其他小輩見還輪不到他們說話的時候,便再次低聲互相聊了起來。

馮孟璘看似認真應著爺爺的話,但其實聽沒幾句就走神到了天邊去。他不斷用試著餘光找尋他想找的那個人,視線從一個又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臉龐掠過,卻怎麼樣都沒看見哪張自己至今未曾見過的臉。

「祐嵐哥哥,你去看看哥哥呀!」

突來的細語拯救了馮孟璘的窘境。

在家中其他房長輩、小輩俱在的場合裡,林祐嵐待在馮孟璘身側的確是不合適,最好的方法是讓他混入人群中,才能盡量低調、安全。馮仲玢聲音雖小、但勝在有著少年人特有的清脆,細細地穿過了眾聲紛擾,抓住了馮孟璘的耳朵。不枉他怕今日現場混亂,早早就安排弟弟替他看好林祐嵐,這下只要看清楚弟弟在哪、林祐嵐就會在哪!

「不肖孫!聽見了沒有!過幾天陛下⋯⋯」

馮孟璘是真的什麼都沒聽見。

因為他終於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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