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打個商量唄,今天晚膳給你送⋯⋯」
「嘖,想得美!你自己去!」
「哎哎哎,別這樣嘛⋯⋯」
「你沒看見少爺那臉多黑啊?誰去誰倒楣!該你去的就你去,別想著要瞎推給我。」
「就是少爺臉黑才該你去呀!我嘴笨,要是惹得少爺更生氣怎麼辦?」
「少來!」
「我沒跟你開玩笑,今天林公子可沒辦法救我們呀!」
小干繞著小戈急得直打轉,本來刻意壓低的聲音差點壓不住,是小戈機靈地摀住他的嘴,才不至於露餡。小戈小心翼翼伸長脖子前後張望了下內室,確定獨自待在房裡生悶氣的馮孟璘沒聽見,才恨鐵不成鋼地轉回頭怒瞪小干好幾眼,差點忍不住伸手打他。忍了又忍,小戈最後也只是跺了跺腳,見小干還沒意會過來,只得轉頭吩咐好二等奴僕們好生注意著內室,之後扯著小干的袖子跨出門檻進入庭院裡,低聲罵他笨。
其實將軍府中近身服侍的小廝、奴僕們都是各有專司的,一方面是為了分工,一方面則是為了究責。話雖這麼說,但馮小將軍的院子裡本來是沒這麼嚴格的,同一品級的奴僕之間工作互相調換幫忙是常有的事,偶爾偷偷閒,小將軍也沒那麼介意,也因此小干才敢向小戈提出這樣的要求。直到林祐嵐來了後,下人們的皮才開始繃得緊,互換差事的事情也才少了。
但從今日起,林祐嵐就搬離馮小將軍的院子了,真正的原因不明。最後一個知道這件事的馮小將軍本人毫無意外地氣得半死,連帶著整院的奴僕們大氣都不敢多喘一聲。
明明今日應該是個大喜的日子的。
吵了半天,最終小戈為了整個院子的安寧,還是半推半就地答應和小干換工作。卻沒想到等飯菜都上桌了,事情竟還是往他們都沒有料到的方向發展。
「林祐嵐呢?」
「林公子那邊傳話過來,說今天還在忙著收拾,就不⋯⋯」
「收拾?就那麼點東西,他還有什麼好收拾的?」
「這⋯小的也不清楚⋯⋯」
「哈!都一下午不見人影了!他人呢?啊?」
「應該⋯應該是在老將軍的院子裡⋯⋯」
「去把人叫回來。」
「呃,林公子剛剛還說了,今日晚膳就不回⋯⋯」
馮孟璘一聽,黑如鍋底的臉色彷彿更深了一層,拿在手上的杯子被他無意識地握緊,過沒多久就猛然碎成幾塊,茶水跟著灑了一地。小干、小戈頓時驚得一愣,還沒來得及對著馮孟璘手上流血的傷口驚叫,就被他的怒吼給嚇得站在原地不敢動彈。
「他不回來,這頓飯我就不吃了。」
「可、可少爺您⋯⋯」
「你們看著辦!」
馮大少爺性格不壞,可脾氣一旦上來了,可不是個好伺候的主兒⋯⋯小干、小戈不由自主抖了抖,暗怪自己忘性太大。小干此時站得離門口近,這下子可不笨了,嘴快地應承下找人的任務,轉身就出門請林公子去,恨得慢一步的小戈牙癢癢,卻還是得戰戰兢兢陪著笑,讓外室外臺階上候著的人趕緊拿水、毛巾和傷藥過來,挽起袖子給馮孟璘清理傷口。
林祐嵐進房的時候,整個房間乾乾淨淨,滿桌菜餚看起來豐盛可口,溫度也正合適,就是坐在桌後的馮孟璘表情看著有些嚇人。馮孟璘打林祐嵐一進門起,就開始盯著他猛瞧,全身上下打量個遍,直到他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都還能感受到他目不轉睛的視線正盯著他的臉看,彷彿一隻完全不用眨眼、緊盯著獵物的黑豹,下一秒就要撲咬上來。
僅僅猶豫了幾秒,林祐嵐便努力扛著壓力回望他,面上裝做稀鬆平常,但內心可是膽戰心驚,深怕馮孟璘隨時發難。幸好馮孟璘沒多久就收回目光,右手舉了筷,林祐嵐馬上鬆了口氣、捧起碗,兩人沉默地用晚膳。
這是一頓尷尬的晚膳。
面對面同食的人既熟悉又陌生,空氣中只剩下燭芯偶爾爆燃的劈啪聲,暗示著時間的流淌。
或許是因為馮孟璘的視線不再受限,又或許是因為尷尬使人埋頭苦吃,他倆用餐的時間比以往都來得短,也不過三刻的時間,馮孟璘就讓人把滿桌晚飯給撤了。
直到房內的奴僕都撤出了房門,他倆都沒人開口說任何一句話。
「你⋯⋯」
「呃,那個⋯⋯」
「你先說。」
馮孟璘此時依舊面無表情,雙眼仍然緊緊盯著林祐嵐看,但他能感受到他的心情好了不少,就連兩人搶了對方的話,他也乾脆地讓他先說。但接下來的話可能就⋯⋯林祐嵐抿了口茶,清了清喉嚨,微微挺起胸膛、正面馮孟璘的目光。可儘管做足了心理準備,當他抬頭那一刻,仍忍不住有一瞬的恍惚。
原來被某人全心全意地看著,是這種感覺嗎?
「那個,馮少爺,這段時間多有叨擾,謝謝您⋯⋯」
「⋯⋯你什麼意思?」
「就是,您養病的這段期間,我多有打擾,感謝您的體諒。今日起,我便會搬到老將軍院子裡的空房去。」
「為什麼?」
「馮少爺,您已經恢復健康,不需要多一個我幫忙了,院子裡一眾奴僕應該已經足矣。況且⋯⋯」
馮孟璘努力壓下胸口翻湧的怒意,原本因終於見到林祐嵐而萌生的喜悅,如今已蕩然無存。此時的林祐嵐明明很認真在說明,但馮孟璘卻從中聽出了一點心不在焉,就像是硬找了個冠冕堂皇理由想要搪塞他,這不免令他怒火更盛。林祐嵐剛開口時還很認真地看著馮孟璘的眼睛說話,但隨著話越說越多,他的視線無意間就越加往下,彷彿只是在背誦無聊的功課,視線直接定在桌面擺著的雕有百合花紋的燭臺上。那個紋樣的燭臺馮孟璘以前沒在自己房裡見過,大概是當初家人硬要幫他辦沖喜宴時留下的物品。
於是馮孟璘悄悄從座位上起身,往旁邊挪到了挪,挪到林祐嵐左手邊的位置,緊緊挨著他。他不確定林祐嵐到底在想什麼,但也沒有遲鈍到無法察覺他的不對勁。
忍了又忍,馮孟璘終是忍不住打斷他。
「林祐嵐。」
「⋯⋯是?」
「你󠄊󠄀󠄃󠄎喊󠄊󠄀󠄃󠄎我󠄵󠄀󠄀󠄂什󠄫󠄖󠄠󠄄麼󠄙󠄥󠄴󠄰?」󠄨󠄦󠄖󠄊󠄃󠄻󠄽󠄲󠄴󠄥󠄩󠄩󠄃󠄋󠄱󠄹󠄟󠄱󠄲󠄾󠄺󠄽󠄑󠄺󠄢󠄬󠄜󠄪󠄌󠄠󠄻󠄰󠄙󠄍󠄈󠄏󠄈󠄔󠄊󠄲󠄷󠄐󠄽󠄔󠄄󠄧󠄉󠄐󠄠󠄯󠄏󠄐󠄕󠄛󠄛󠄤󠄶󠄢󠄴󠄶󠄀󠄒󠄶󠄾󠄜󠄿󠄞󠄔󠄣󠄌󠄔󠄆󠄝󠄼󠄗󠄂󠄫󠄉󠄇󠄿󠄪󠄴󠄻󠄓󠄡󠄀󠄯󠄆󠄉󠄢󠄈󠄾󠄽󠄙󠄊󠄖󠄲󠄄󠄥󠄁󠄘󠄂󠄖󠄱󠄔󠄽󠄒󠄢󠄉󠄅󠄬󠄶󠄓󠄷󠄣󠄐󠄋󠄦󠄋󠄼󠄀󠄂󠄭󠄏󠄛󠄨󠄌󠄕󠄅󠄥󠄹󠄬󠄕󠄳󠄶󠄶󠄟󠄰󠄃󠄫󠄓󠄓󠄙󠄅󠄎󠄦󠄸󠄏󠄬󠄊󠄂󠄂󠄌󠄟󠄆󠄤󠄀󠄉󠄵󠄭󠄊󠄻󠄆󠄰
「馮少爺⋯⋯」
「抬頭,看著我。」
林祐嵐這才發現自己太過緊張,視線不自覺地越看越低,但當他抬頭,卻發現馮孟璘早已換了位置,唬得他從椅子上跳起,重心不穩便要往旁邊倒。馮孟璘眼疾手快,右手撈住他的腰把他往回拉,也順勢將他環入懷中,滿足了一點他這整日裡反覆叨念著的一點私心。
穩住身體後,林祐嵐被飄過鼻間的陌生契的氣味給弄得一愣,轉頭才發現自己竟不知怎麼地,整個人都在馮孟璘懷裡。這嚇得他又下意識地想推開他,卻發現自己怎麼樣都無法動彈。
偏偏此時馮孟璘開口了。
「這些日子以來,我就只值你這麼生疏的一句『馮少爺』?」
「不是、我、呃、那個,馮少⋯⋯⋯」
「嗯?」
「⋯⋯元隱。」
終於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馮孟璘這才大發慈地悲順著林祐嵐不斷的推力放開手,讓他一跳就往旁邊的椅子坐。兩人之間明明只多隔了一張凳子,林祐嵐的表情卻因此而安定不少,一臉逃出生天的模樣,這令馮孟璘感到一股莫名的失落。雖然來不及檢查看看林祐嵐昨日不小心被他咬得太重的後頸,但至少剛剛摟到了腰,多少彌補了些遺憾。
不過林祐嵐這個反應⋯⋯是他做錯了什麼嗎?
「為什麼要搬去爺爺那裡?我不要那些騙人的理由。」
「我⋯⋯」
「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了,難道你以為瞎過一次的人很好唬弄?」
「不是⋯⋯」
「還是跟我一起住,就這麼令你難受、難受到要不告而別?」
林祐嵐每每才剛張嘴,就又被馮孟璘的話給堵了回來,多次之後只能滿臉空白又帶著隱隱的憋屈,似乎想回嘴又無話可說、又或者說沒有空隙可說。等馮孟璘看到林祐嵐的表情,終於符合他每次和他鬥嘴時,腦中那幅把人鬥到無話可說的想像,這才稍稍找回了點熟悉感。
此時雖然有種隱約的怪異感閃過馮孟璘的腦海,但他無法精準地說出來,左右眼前也有急需解決的事情,他轉過頭也就忘了。
「是老將軍讓我搬過去的。」
「爺爺?好端端讓你搬過去做什麼?」
「老將軍沒多說,只說我再住這裡不合適。」
「爺爺這什麼意思!我這就去⋯⋯」
「元隱,老將軍說了,這事兒沒得商量。」
馮孟璘本來還想再吵,甚至想起身找馮衛明爭辯去,但來來回回被林祐嵐拉著袖子勸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決定放棄。其實馮孟璘也不是個會這麼輕易就說放棄的人,但他今日不但拆了眼上的繃帶,又強撐著精神和許多久未相處的家人們說了好一會兒的話,回房後還因為見不著林祐嵐而生了一大場悶氣⋯⋯這一日於他這樣一個剛恢復健康的病號來說,實在太長了。
林祐嵐見他終於累了,轉身就想喊人進來服侍,但他還來不及說話,就被馮孟璘從背後滿滿地抱進懷中。林祐嵐似是又被嚇了一大跳,整個人僵直了身體,但從馮孟璘的角度看來,他只覺得乖得令人心生憐惜。馮孟璘只覺得自己今日已經忍耐太多,既然痛失了抱著林祐嵐整晚的權利,那他這樣安安靜靜抱他一會兒,應該不過分吧?
「在哪兒吃都好,明日早飯我要看到你。」
「⋯⋯知道了。」
馮孟璘狠狠抱了個過癮,才終於放過林祐嵐,輕喊幾聲讓門外待命的小干、小戈進來,先交代小干送林祐嵐回爺爺的院子,再交代小戈服侍自己洗漱、就寢。林祐嵐見他不容推拒的態度,也就順勢接受他的好意,披上馮孟璘硬是要他披上的深色斗篷、把腦袋好好藏入寬大的帽中,被馮孟璘親自送到了外間門口。
至此,林祐嵐嚴正警告馮孟璘不准再送,之後才終於得以轉身,動作輕柔地披著夜色離開。他不知道的是,這一日有人久久望著他背影遠去,目光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