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孟璘覺得自己彷彿站在某個不可回頭的路口,既已抬腳走上視力恢復的岔路,他就只能一路往前進。
當主將重傷,麾下的軍隊於主將病間便只能被迫修整,馮孟璘麾下的軍隊也不例外。在馮孟璘病間,所有的訓練工作皆交由蕭辛等副將們分擔,文書及行政方面自有莊思文等參軍們處理,也幸虧他平時就極力避免把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所以軍隊即使沒有他也依舊能運作得當,至少絕對不會出什麼大岔子。
可當馮孟璘視力恢復的消息一傳出去,他的部下們個個都坐不住了,打著「關心」的旗幟每天換一個人來問他什麼時候去郊外的校場看看,令他又煩又好笑。當眼睛差不多能維持半天左右長期視物且不感到疼痛後,馮孟璘便開始被部下們抓著頻繁往校場跑,一邊慢慢找回對身體的控制,也一邊讓自己應負責的軍務回歸正軌。
時隔一年多,那些從前做了多年的訓練和事務回到手上時,馮孟璘竟有種詭異的陌生感,他說服自己這是一下子由極閒轉為極忙所導致的落差。而當他開始忙得腳不沾地,難免因此忽略、冷落了不少病中佔據他日常思考的事物,例如因病而來的陰鬱暴躁,例如一度與他形影不離的林祐嵐。
林祐嵐是個守信的人,自從他答應會陪馮孟璘吃飯,便幾乎頓頓都不曾推託,反倒是馮孟璘自己,多少會因為身在校場、或是與京中好友有約等理由而缺席。剛開始馮孟璘還會覺得愧疚,甚至曾試著約林祐嵐一起赴朋友的宴,但林祐嵐總是拒絕,讓他好好和朋友及部下聚聚就行。在馮孟璘多次道歉後,某次推掉聚會趕回家的飯桌上時,林祐嵐突然很認真地與他溝通這件事。
「你不必為我改變你原本的生活。」
林祐嵐的面上帶著淡笑,口氣如常地妥貼有禮,他讓馮孟璘不回來吃的話,就派個人傳話就好,他可以自己吃。馮孟璘本來怕他心口不一,但這些話聽來真誠,他的表情也並無異樣,再加上在校場吃便飯本也是為了節省來回奔波的時間,且近來有許多邀約他的確不好推託。最後,馮孟璘也就半推半就地順了林祐嵐的好意,此後唯有每日的早餐他們必定會一起吃,其他幾頓就看緣分。
這之後又匆匆過了幾天,在某個夜晚半睡半醒的瞬間,馮孟璘朦朦朧朧伸手摸索身旁的位置時,被一片冰涼給驚醒。他突然覺得生活怎麼就悄悄地變了,似乎有什麼已經脫離他的控制。
距離馮孟璘拆掉繃帶後一個多月左右,某日皇帝身邊的大太監於午後親至將軍府傳旨,說是讓馮孟璘隔日一早進宮受賞。
可偏偏大太監長春公公一行人抵達將軍府時,馮保嘉、馮衛明和馮孟璘父子孫三人恰好都有事出門去了,余氏身為將軍府中品級最高的誥命夫人,連忙匆匆梳妝一番出來接待,慌張間只來得及分派人通知丈夫、公爹和兒子。接旨這件事不算極隆重的大事、但也需得慎重,余氏雖諳平時人情往來的禮節,但一時想不到有什麼機會可以提醒兒子等會兒要多加留意,但當下不容她多想,只得吩咐身邊的老嬤嬤多備了些東西,稍加猶豫後,便讓人去喊林祐嵐來幫忙,讓他拿著東西在家門口等馮孟璘。
其實馮衛明早早便提醒過自己少根筋的孫子,皇帝已多次在早朝時提起要賞他,讓他要記得讓身邊下人們備一些精緻的小玩意兒,好在有臉面的太監帶人來宣旨時,能夠給人家些面子跟謝禮。誰知道日子過得匆忙的馮孟璘完全忘記爺爺的吩咐,唯一幸運的是大太監來時,他正在從校場回家的路上,才不至於讓人家久等。馮孟璘看見林祐嵐在正門口等他時,愣了一下才注意到他手上拿著的東西,趕忙讓身後的小廝接了,聽他低聲說明後,才匆匆踏進正廳。
長春公公在皇帝身邊侍奉多年,不但外表頗有福相,行事一向也與他的外表一般圓滑,即使面對著年輕的馮孟璘,也絲毫沒落下笑臉,連帶身旁一眾小太監都對將軍府的人客客氣氣。宣完御旨,他不動聲色地受了馮孟璘孝敬的小玩意兒,連掂都沒掂就收入袖中,那張皺了的臉上笑紋紋絲不動,十足十的老油條模樣。他在離開前對馮夫人和馮小將軍繞著圈子說了些閒話,不過話語之間有個話題令馮孟璘有些摸不著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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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聽說,近來有位林公子在貴府上小住?」
「咦?」
「外頭都說林公子仰慕將軍為國守疆有功,不忍功臣病重受苦,所以主動入府照顧⋯⋯看將軍的表情,難道並無此事?此等大義之舉,難道只是外頭亂傳的空穴來風?」
「公公言重了,只是區區家務事竟傳出門,我兒一時沒反應過來。公公應該是指祐嵐,他的確在我兒病中幫了不少忙,只是聽聞今日要接旨,他怕自己不知禮,便主動退到後院去了。」
「哈哈,不是奴才老糊塗記錯就好!林公子此般義舉確實難得,聖上近來耳聞,奴才便趁此機會自作主張替聖上打聽,聖上還說了,這樣難得的年輕人真的是該賞呢!」
長春公公語氣隨意,彷彿只是隨意提起,之後還多問了幾句林祐嵐的身家細節,但余氏只推託是老將軍的遠房姪兒,再更多的問題就直接裝傻說不知。幾句閒聊之後,長春公公便推說宮中事務繁忙,帶著一眾小太監離開了。
只是這件事兒詭異得在馮孟璘心中留了個心眼,余氏也大感困惑,卻斬釘截鐵地說她近來並沒有在社交圈中聽聞類似的流言,只能猜測也許是中秋宴時傳出去的,畢竟林祐嵐是將軍府中的生面孔,所以的確有可能是意外被哪個賓客給傳了出去。但當初向賓客提起時,明明也只說過林祐嵐是老將軍母家來依親的遠房姪兒,「為大義入府」的說法究竟從何而起,實在無從追究。
一日匆匆,接完旨的馮孟璘繼續足不沾地地忙碌,他本打算晚點拿這件事兒問問父親或爺爺,不過忙著忙著他也就忘了。
隔天一早辰時左右,不知道馮孟璘是今日要入宮的林祐嵐推開了他的房門,正好看見小干、小戈正在服侍他穿武官官服。
林祐嵐雖然件過官服,卻從沒親眼見過官服被人穿上身,愣愣地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走近,面對著顏色鮮豔、樣式精緻且繡工講究的衣裳,他一下子看花了眼,瞪著一雙眼睛盯得入迷。馮孟璘老早就看見他了,覺得他的反應又可愛又好笑,一邊將袖子收口處的皺褶拉直,一邊轉頭示意小戈把腰帶和外層罩衫交給林祐嵐。怔愣中的林祐嵐順手將東西接過,低頭困惑地看了看,最後才在馮孟璘的催促下弄懂了他的意思。
「有這麼好看?那你不如靠近點看,順便幫我穿?」
「這⋯⋯不好吧?穿衣服這種事⋯⋯」
「嗤,你什麼衣服沒幫我穿過,區區官服有什麼要緊?」
馮孟璘張開雙手,讓林祐嵐得以低頭摸索他的腰腹處,他矮他一個頭,低頭調整的時候,他剛好也能低頭看他,纖長漂亮的手指很靈活,不一會兒就將腰帶繞一圈繫上。林祐嵐今日穿的是一件淡黃色的衣服,袖子上繡著簡約的雲紋,胸口處則有些繁複的花瓣,襯得他靈巧可愛。近來馮孟璘也漸漸發現他是個愛穿淺色衣衫的人,似乎尤愛淺綠跟淡黃,沒記錯的話,病中某次視物練習時,他看見他穿的就是一件淺綠的衣服。
但這應該是一件外出服的樣式,林祐嵐這應該是有事要出門。此時馮孟璘這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忽略他已久,連他平日裡都在做些什麼都不曾弄清楚。
「我忘了你今早要進宮,我不該來的。」
「進宮也不能耽誤我們吃飯。更何況,你要是沒來,不就看不了我這身官服了?」
「噗,也是。腰帶好了,那剩下這件是?」
「這是最外層的罩衫。」
馮孟璘將雙手完全張開,配合地依序套入左手、右手,看著此時離自己極近的林祐嵐,他徒生壞念頭,趁著林祐嵐正要幫他繫緊胸前的繩結、不自覺往他懷裡站時,突然收起雙手抱緊他。林祐嵐一瞬間僵在原地,馮孟璘更進一步惡作劇似地趁機往他頸邊靠,想要像之前一樣親個幾口,甚至是拉開他的領口,留下一點痕跡⋯⋯
沒想到在這瞬間,一陣沒有聞過的氣息飄過鼻間,林祐嵐也突然爆出從未有過的蠻力,用力將他推開。
「你幹什麼!」
林祐嵐嚇得整個人都微微顫抖,左手將領口捏得死緊,另一手捂住頸後,踉蹌往後退了好幾步。馮孟璘沒想到他怎麼突然反應這麼大,以前他也曾出奇不意捏住他的脖子,但林祐嵐也只是嚇一跳,不曾露出這麼害怕的反應。
他是真的在害怕。
馮孟璘也被林祐嵐嚇到了,連忙結結巴巴地道歉,見他正喘著氣努力調整自己的情緒,為了掩飾尷尬,馮孟璘便自己低下頭將罩衫穿好。再抬頭時,林祐嵐也差不多恢復了呼吸,馮孟璘試探性地走近,見他不再害怕,才拉著他往桌邊坐下,親自替他裝飯、夾菜。
馮孟璘不免想起林祐嵐之前的病,默默決定午後必要請老大夫來一趟。雖然老大夫之前再三說過林祐嵐不會有後遺症,林祐嵐自己也保證過身體已經無恙,但現在看來明顯不是這麼回事。
「之前的傷又發作了嗎?下午我就請大夫來一趟。」
「呃⋯⋯傷?我沒事的,剛剛只是⋯⋯」
「嘖嘖,好了傷就忘了疼是吧?身體的事可不能由著你亂來!我等等就⋯⋯」
「我真的沒事,你不要小題大作!我剛剛只是嚇到,不要勞師動眾。」
林祐嵐略有點慌張地解釋,花了好一些唇舌才打消馮孟璘的念頭。對於他的堅持,馮孟璘是不太信的,但被他軟磨硬泡了半頓飯的時間,見他真的還有力氣跟自己耍嘴皮子,也就答應他不找大夫了。此時早飯也吃得差不多,門外候著的小廝也傳話進來提醒時間,馮孟璘最後要求林祐嵐讓他看看後頸的傷口,以確認真的沒事。
林祐嵐見他堅持,猶豫了半晌發現他真的等在原地,才不好意思地快速拉開後頸處的領子,快速讓他看一眼。雖然只是短短一瞬,但馮孟璘見他羞得整個耳朵都紅了,不禁調笑了幾句,便讓他午餐不用等自己,便快步出門。
光滑的、沒有半點痕跡的柔軟後頸。
一閃而過的詭異香氣。
他拒絕他的靠近。
馮孟璘原本笑著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他緊了緊拳頭,牢記住心頭的異樣感。
似乎有什麼東西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