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永遠不要醒過來

「哥,你該醒過來了哦。」

熱氣拂過臉頰,一陣悸動似的癢。

斂盛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咦?」

這是哪裡?

白色窗紗隨風如同公主的裙擺飄起。三面拱形落地窗外,一道波光粼粼的海平線,薄霧、鳥鳴伴隨浪花聲。

韓斂盛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他嘗試撐起身,「這裡⋯⋯是哪裡?」

他側頭望去,卻見懺予倚著頭,慵懶躺在旁邊,「早安,哥。做惡夢了嗎?」

斂盛一把揪住他的衣領,「趙懺予!你到底跑去哪了?」

懺予無辜地眨了眨眼,「叔叔讓我叫哥起床,要吃早餐了。」

「都這種時候了,怎麼可能還有時間悠哉吃早餐⋯⋯」斂盛憤慨道。

趙懺予噗哧一笑,「哥不會還在擔心考試結果吧?」

「現在誰管什麼考試⋯⋯」

斂盛一臉著急,他明明記得自己⋯⋯咦?

在哪⋯⋯

誰?

他被關在什麼地方?

米白色的雕石建築,牆上掛著幾幅油畫,階梯扶手雕有藤蔓花紋,地面則是黑白大理石拼花。

空氣中瀰漫著乾燥香草氣息——這一切,全都令斂盛心跳加速,他意識到自己在哪了,這裡,是科孚島。

穿著圍裙的韓巍探出頭,冷哼一聲:「總算醒了?大少爺。」

啥?斂盛震驚到說不出話,還是身後的懺予朗聲打招呼:「叔叔早安。」

父親揮舞鍋鏟,「快點,去坐好!要吃早餐了。」

趙懺予歪頭,「叔叔跟阿姨的感情真的很好。」

「什麼?」斂盛簡直被這話驚掉了下巴。

「我真羨慕哥。」

懺予搭著他肩,「我媽就是太熱衷工作了,每次交往的對象都沒超過一個月。」

斂盛瞪大眼,「你媽?你母親不是早就⋯⋯」

「我媽自從接掌藥廠,就變成工作狂魔,連我的生日都會記錯。」趙懺予嘖嘖兩聲,「沒辦法,誰叫她是堂堂RhEa大老闆呢。」

斂盛喉嚨緊縮,「但是她,不是跟我父親結⋯⋯」

「是啊,」懺予點點頭,「是初戀。不過那又怎麼樣呢?」

他抬起頭,「彼此都放下,重新展開自己的人生,而不是沉溺後悔,這才是真正的幸福啊。」

陽光灑落在亞麻餐桌上,剛烤好的布加薩塔,在空氣飄散著肉桂跟糖霜的香甜氣味。

斂盛觀察餐桌的每個人,一邊舀起希臘奶酪。

加了莓果的奶酪,不知為何卻嚐不出任何味道。

「哇,有加蜂蜜,我也要吃。」懺予張嘴,湊過來。

他怔了怔,才遞上湯匙。

趙懺予嚐了一口,瞇著眼,「好吃。」

斂盛垂下眼,「你,橄欖要吃掉。」

「啊,被發現了。」他吐舌,撥弄橄欖油煎蛋裡的橄欖,「哥果然還記得,我討厭這個。」

「對了,懺予。」韓巍拿起玻璃杯,淺色的苦橙汁折射著爛漫陽光,「你打算去哪間醫院實習?」

趙懺予舔著嘴角,「我媽希望我進公司實習。」

韓巍不屑冷哼,「賺花不完的錢有什麼用?還不如趁年輕去醫療組織服務。」

趙懺予不好意思地笑起來,臉頰染上淺淺的紅暈,「甦涵也這麼說。」

斂盛僵住了,「你說⋯⋯顧甦涵?」

他的懺予笑得溫和,灰珀色的眼睛裡,陽光般暖和、明朗的笑靨輕而易舉地綻放,「是啊,她說⋯⋯她一直想見你呢。」

斂盛望著漂浮著薄荷的熱茶,上頭倒映出自己的臉。

這裡,所有人,都很幸福的樣子。

他的父母感情融洽,懺予的母親、顧甦涵,也全都還在活著⋯⋯

「哥。」

趙懺予倚著斂盛,「你不開心嗎?」

韓斂盛怔了一下,半晌才露出笑靨,「怎麼會?很開心啊。」

懺予從後面一把抱住斂盛,繼續撒嬌,「嗯,果然,哥對我最好了。」

一頓早餐,吃得和樂融融。

母親施宥菈笑著舉杯,父親皺眉嘮叨。

「韓斂盛你太蒼白了,需要多曬點太陽。」

他們被父母趕出門,斂盛跟懺予在花園並肩散步。能眺望到海的花園裡,種滿薰衣草、馬鬱蘭與野玫瑰。鳥鳴交疊響起,聽起來宛如警鈴。

懺予停下腳步,「嗯?這裡怎麼有座鳥籠⋯⋯」

園林深處,赫然出現一座古老的鳥籠,鏽蝕的鐵門半掩,裡面空無一鳥,陽光穿過鐵網,照出斑斕的光影。

韓斂盛望著那座鳥籠,像被蠱惑一樣,不由自主地邁開步伐,朝鳥籠走去,就要碰觸到鎖的時候——

「哥?」

懺予在背後叫他。

斂盛回頭,「懺予⋯⋯告訴我,你現在,覺得幸福嗎?」

開朗、美好,一塵不染。

被金黃光線浸染的他,笑的模樣是那麼好看。

那麼令人,心痛。

「嗯。這樣的幸福日子,如果能永遠不要醒來就好了呢?」

「可是⋯⋯」

斂盛心虛地往後退。

海浪聲離他越來越遠,所有的美好,正逐漸黯淡。

這裡,每個人,都很幸福。

除了,韓斂盛自己——

「哥看起來,似乎很痛苦。為什麼?這樣不好嗎?」

懺予擔憂地歪著頭,「所有的一切,不都跟哥期望的那樣實現了嗎?」

斂盛往後,連連搖頭,「不是的,不是,我⋯⋯」

「不好嗎?哥。」

「告訴我。」

趙懺予拽住他,指尖溫柔地撫過斂盛的手腕,一陣刺痛傳來。

「哥,你想要什麼?」

那低聲耳語,令人酥麻、令人顫抖。

「我⋯⋯」

他嘗試開口,話語卻破碎,「我想要⋯⋯我想要的是⋯⋯」

斂盛咬牙,第一次,他不想再藏匿自己骯髒的心意。

「我想要的,是你,趙懺予。」

他踉蹌著,掩住臉,「對不起,我很自私⋯⋯說什麼希望你幸福,都是騙人的,我只想要,你在我身邊,只屬於我⋯⋯我知道,這樣很噁心,明明我們⋯⋯」

整座世界,頓時如同鏡子般裂開。

在全部的一切,粉碎成碎片的最後,趙懺予抬起斂盛的手,低頭,在手背落下一吻:

「那這次,換哥來找我了?」

斂盛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滾落,當他再一次睜開雙眼,他已癱倒在冰冷的地板上,雙手被銬住,喉嚨裡的仍殘留著異物感。

海浪的聲音早已遠去。

他󠄊󠄀󠄃󠄎像󠄊󠄀󠄃󠄎幼󠄵󠄀󠄀󠄂兒󠄫󠄇󠄧󠄸般󠄩󠄯󠄈󠄅蜷󠄌󠄺󠄤󠄂縮󠄇󠄍󠄣󠄖起󠄾󠄆󠄶󠄍身󠄬󠄙󠄁󠄎體󠄆󠄪󠄙󠄧,嘴󠄵󠄣󠄯󠄕裡󠄴󠄦󠄮󠄼呢󠄈󠄀󠄉󠄼喃󠄴󠄱󠄖󠄁著󠄲󠄉󠄈󠄋:「懺󠄁󠄪󠄢󠄷予󠄱󠄹󠄺󠄫⋯⋯趙󠄀󠄝󠄽󠄚懺󠄱󠄱󠄾󠄡予󠄲󠄯󠄨󠄋,我󠄃󠄬󠄔󠄣⋯⋯我󠄢󠄢󠄸󠄍要󠄐󠄒󠄏󠄫去󠄳󠄕󠄺󠄍找󠄘󠄘󠄧󠄰你󠄧󠄷󠄊󠄊⋯⋯」⁠󠄦󠄮󠄌󠄣⁠󠄟󠄠󠄚󠄀⁠󠄮󠄾󠄀󠄺⁠󠄩󠄪󠄷󠄿⁠󠄇󠄯󠄀󠄫⁠󠄥󠄏󠄡󠄅⁠󠄧󠄖󠄟󠄽⁠󠄜󠄀󠄔󠄛⁠󠄓󠄣󠄍󠄙⁠󠄠󠄖󠄧󠄴⁠󠄙󠄨󠄓󠄡⁠󠄑󠄿󠄓󠄵⁠󠄥󠄸󠄧󠄕⁠󠄡󠄝󠄃󠄂⁠󠄕󠄟󠄍󠄞⁠󠄻󠄄󠄉󠄣⁠󠄇󠄹󠄉󠄚⁠󠄸󠄙󠄛󠄆⁠󠄏󠄎󠄯󠄊⁠󠄦󠄿󠄙󠄄

空蕩的囚牢裡,沒有人回應。

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依存症戒斷》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