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虧鳥籠是鐵製的,斂盛才能將那枚別針藏在籠頂。
高繆荷曾對他說過,說她會阻止他們,雖然最後,她失敗了。
但這次,他必須留下鐵證。
斂盛抵在欄杆上,「別過來⋯⋯」
「我不許你怕我,首席,我說過了,你跟其他人不一樣。」
光可鑑人的皮鞋,踐踏在冰冷的地面。
孫璟昊屈膝跪下,在斂盛手背上落下一吻。
他著迷地抬起臉,「Mein Schneewittchen ,我的白雪公主,我們會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直到永遠。」
直到永遠——
斂盛垂下頭,他那纖瘦的身軀,顫抖著,發出了破碎的笑聲:
「⋯⋯偽善者。」
他推開孫璟昊,「你這個偽善者,什麼王子?噁心⋯⋯死變態!我要出去,放我出去⋯⋯」
「出去?」孫璟昊冷笑,用力扯緊鐵鍊,「我說過,這是不乖的懲罰。」
「放、放開我⋯⋯」斂盛被壓制在地上,孫璟昊面無表情,揚起手,給他一巴掌。
啪——
「真是不聽話的壞孩子。你不知道我為了打造你,付出多少心血?」
兩邊臉頰火燒似的疼,斂盛耳膜嗡鳴,世界天旋地轉,羞辱伴隨著呼嘯的耳光朝他搧來。
啪——
「你趴在地上感激我都來不及了,不要臉的東西,我對你很失望哦。」
不行,絕不能屈服。
啪——
「認󠄊󠄀󠄃󠄎清󠄊󠄀󠄃󠄎現󠄵󠄀󠄀󠄂實󠄫󠄰󠄗󠄵,你󠄷󠄤󠄻󠄧早󠄴󠄼󠄑󠄌就󠄪󠄬󠄤󠄿被󠄏󠄩󠄭󠄘父󠄮󠄮󠄔󠄂母󠄱󠄆󠄜󠄮拋󠄰󠄹󠄢󠄇棄󠄣󠄬󠄈󠄛,根󠄙󠄾󠄝󠄬本󠄌󠄝󠄸󠄢沒󠄈󠄙󠄈󠄑有󠄙󠄯󠄻󠄙人󠄵󠄭󠄦󠄮要󠄹󠄢󠄾󠄀你󠄸󠄼󠄏󠄚——」󠄗󠄶󠄱󠄃󠄧󠄔󠄔󠄆󠄌󠄤󠄔󠄙󠄨󠄡󠄥󠄊󠄲󠄊󠄛󠄆󠄩󠄤󠄙󠄧󠄂󠄫󠄹󠄡󠄟󠄞󠄠󠄼󠄄󠄗󠄘󠄐󠄄󠄸󠄏󠄘󠄕󠄅󠄛󠄦󠄷󠄄󠄙󠄑󠄵󠄛󠄪󠄱󠄵󠄒󠄍󠄨󠄷󠄥󠄤󠄲󠄴󠄲󠄕󠄊󠄜󠄡󠄖󠄶󠄡󠄰󠄫󠄃󠄁󠄫󠄑󠄌󠄙󠄒󠄤󠄉󠄋󠄳󠄷󠄎󠄪󠄡󠄂󠄆󠄬󠄟󠄆󠄕󠄟󠄐󠄊󠄈󠄢󠄄󠄐󠄯󠄾󠄗󠄪󠄲󠄷󠄮󠄧󠄜
血腥湧上鼻腔,很疼,但韓斂盛沒有呼救,沒有抵抗,他只恍惚地緊盯籠頂。
逃得出去嗎?
還是⋯⋯會就這樣死掉呢?
那一刻,斂盛想起好多人。他聽見松林迴盪的鳥鳴,還有高繆荷在遠處的叫喊:「小斂盛,一定會沒事的,你要好好長大,成為比我們更好的大人。」
他想起科孚島上,那灑落金黃的庭園,還有,薄霧中那片彷彿觸及世界盡頭的海。
趙懺予⋯⋯
他好想他,原來,思念可以是讓人瘋狂的毒,也可以是解藥。
讓他在這樣瘋狂的處境裡,保持最後一絲的清醒。
「別傻了,不會有人來救你的。」
年幼的自己,冰冷而殘酷地俯視著斂盛,「放棄吧。你很清楚,你背負深重的罪孽,永遠沒有資格得到救贖。」
「不,不對⋯⋯」斂盛開口,嘴裡滿是鐵鏽味,他凝視自己,「沒事的,就算只有我自己,我⋯⋯我也不會放棄⋯⋯」
就算沒任何人會來救他,他也要撐到最後一刻。
因為,他還想活下去⋯⋯他還得去找小瘋子,他要把懺予從那票人手中救出來。
現在此刻,這就只是一場試煉。
斂盛驀地想起那本《試煉鏡》裡詛咒被解開的場景——
「你要做什麼?你這個小偷!」食屍鬼撲了上來,牠舉起鐵鍬,鏽鐵刮傷少年的肩膀,疼痛灼食著他,但少年緊緊護著他的灰兔。
「你別怕,我一定⋯⋯會帶你逃走的⋯⋯」
眼淚混著血流下,少年彷彿聽見沒藥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
「孩子,你不要害怕,你很勇敢,就算只有你一個人。」女人的聲音溫柔地響起,「你也會找到你的歸宿,你的家人。」
少年粉色的眼淚淌落,沒藥樹的詛咒,在此刻得到救贖——
「首席,快點呀,向我求饒,說你錯了——」
孫璟昊捏住韓斂盛的下顎,逼他仰頭,「你承認你錯了,向我懺悔,我就會原諒你。如果你求我,我也許會放過趙懺予哦?」
嘴角滲出溫熱的血絲,韓斂盛睜開眼,輕喘著:「老師⋯⋯那些,你在學校餵的貓,後來都怎麼了?」
他笑了。
「不乖的小貓咪很可愛,我當然,會給牠們一點小懲罰。」
孫璟昊用指尖替韓斂盛抹掉血汙,「最開始,牠們會喵喵叫,嘗試咬我、抓我,可惜,牠們沒辦法講話、懺悔,所以,牠們只能在籠裡,為愚蠢付出代價。」
「就像⋯⋯」韓斂盛用力眨著眼,左眼角似乎被指甲劃到,刺痛地睜不開,「就像董晴安一樣?為愚蠢付出代價?你說她咎由自取,是因為她根本不是被誰從地道潛入給殺死的⋯⋯她是自殺嗎?」
「首席,你真不愧是我最偏愛的學生。」
孫璟昊似乎很驚喜,「地道?你是怎麼猜到?誰洩漏的?」
「你告訴過我,彭楷橫的死是人為,是加工自殺。」
韓斂盛為自己居然還能拖延時間,感到不可思議,但他仍拚命說下去:「趙懺予根本沒必要花時間偽裝自殺。晴安她被綁架,殺死彭楷橫、偽造他猝死,自己則在地下室裡,等到——」
不,不對。
他的話硬生生止住。不對,董晴安不可能自殺。
她大費周章制定了這一切,不可能是為了自殺作為結局。
無論做法是否讓人苟同,直到最後,董晴安仍為了活下去而拚命掙扎。
「把全部的罪行嫁禍到毒蟲前男友身上,自己則裝成受害者獲救——很甜美的驚悚小說結局,不是嗎?連我都佩服她的機靈,某種程度上,她是被自己給殺死的。」
孫璟昊似乎察覺到斂盛的混亂,癲狂地笑了:「但是首席,你很好奇嗎?明明都與你無關了。」
眼見他再度朝自己伸出手,韓斂盛反射性地閉上雙眼——
原本,他打算利用那隻掉在地上的手機,向外求援。
可他到最後,還是沒等到機會——
砰!
巨響搖動整座地下室,霎那間,粉塵飛揚。一道道光線從外掃入,紅光瞄準在孫璟昊胸口。
「不准動!雙手舉高!」
數名穿著防彈背心的警察衝進地下室。
孫璟昊臉上血色盡退,卻不敢亂動,「你們⋯⋯怎麼能?不知道我是——」
「我們接獲報案,依妨害自由與意圖傷害罪嫌將你逮捕,你有權保持緘默,你所說的每句話,都將成為呈堂證供。」
「受害人出現失溫症狀,快點!聯繫醫院。」員警將遍體鱗傷的韓斂盛送上擔架。
韓斂盛顫抖著抬起手,「是⋯⋯是誰?」
他抓住不知是誰的手,努力擠出字句:「是誰⋯⋯報案的?」
「我們收到你母親施宥菈報案,說聯繫不上你,擔心你發生什麼意外。」
「母⋯⋯母親?」
斂盛喃喃著笑了出來,真是天方夜譚,「怎麼可能?一定哪裡搞錯⋯⋯」
擔架顛簸間,他好想睡,好冷,他拚命想睜開眼——
不行,不能睡著。
他必須現在就去找趙懺予——
他有危險,他要去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