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受害者

獲救之後,韓斂盛就沒再開口說過一句話。

打從他被送往醫院開始,便有無數人輪番對他提問——

「孫璟昊對你做了什麼?」

「你沒有對外求救過?」

「你父親犯的罪,你真的毫不知情?」

「這段時間,趙懺予有跟你聯繫過吧?」

「你知道RhEa實驗藥是從什麼時候外洩的?」

「你跟孫璟昊是什麼關係?」

以上,斂盛無法解答任何一個問題。

那些好奇、窺探與質疑——你真的是無辜的嗎?難以忍受的惡意,如同落石般猛烈地砸向他。

韓斂盛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監禁,甚至根本無法理解孫璟昊對他如此執著的理由?

為什麼每個人都要問他呢?

他明明比誰都還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趙懺予⋯⋯

「韓同學,你真的很勇敢。」

病房內,聽到消息就火速趕來的章沫,坐在病床邊,「至於孫璟昊,你別怕,我們已經申請聲押,他往後無法再接近你了。你搜集的那些證據,真的幫了很大的忙。接下來⋯⋯就交給我們來處理,好嗎?」

韓斂盛的左眼受傷,罩著繃帶與眼罩。他像孩子般抱緊懷中的兔子玩偶,嘴唇微弱地顫了顫。他想說話,但他用盡全身力氣,努力把氣息擠壓出喉嚨:「⋯⋯」

可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病院醒來後,他就徹底失去了聲音,甚至無法發出氣音。

他完全忘記要怎麼說話,那種感覺,令人恐慌到不知所措,就像原本習以為常的本能:呼吸、眨眼,一夕之間,毫無徵兆地全被剝奪了。

哪怕拼命想開口,喉嚨就像被繩索絞住,聲音怎麼也發不出來。

醫生說,可能是極端創傷後造成的心因性失語症。

「韓同學,沒事,你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章沫垂下眼睫,難掩自責,「這段時間,你先安心療傷,好好休息。慢慢來,不要勉強。」

「⋯⋯」韓斂盛搖了搖頭,他近乎哀求地望向章沫。

那樣無助、脆弱的眼神,令人心疼。

章沫拿出口袋的筆記本與一支筆,遞給他,「如果,你有什麼想問的,就寫下來就問我吧?我一定會想辦法替你找到答案的。」

斂盛臉上閃過一絲猶豫,可他還是默默接過,紙頁翻動,他握著筆,吃力地,一字一劃寫著:

「懺予、在哪?」

字跡歪歪扭扭,簡直像幼童初學寫字般生澀。

章沫於心不忍,別開視線,「我們正在找趙懺予。」

她坦承把現在的一切都告訴他,趙懺予確實曾被警方逮補,但他在檢方移送途中,卻突然遭不明人士劫走,但對方行事非常縝密,完全躲過警方的追查,因此趙懺予再度行蹤不明。

而彭楷橫的別墅,今天凌晨突然被縱火,現場證據幾乎都被燒毀,但他們已經確認過建築設計圖,地下室真的有對外通道,目前警方正努力要找到那條通道的入口。

「對󠄊󠄀󠄃了󠄎󠄊󠄀,我󠄃󠄎󠄵有󠄀󠄀󠄂一󠄫󠄛󠄰個󠄙󠄹󠄽好󠄺󠄨󠄨消󠄼󠄋󠄬息󠄧󠄗󠄋,就󠄋󠄮󠄈是󠄚󠄆󠄄關󠄮󠄤󠄼於󠄽󠄃󠄞你󠄒󠄁󠄜父󠄰󠄐󠄚親󠄱󠄟󠄍⋯⋯」章󠄄󠄨󠄡沫󠄧󠄨󠄟大󠄽󠄅󠄺概󠄽󠄢󠄻顧󠄞󠄙󠄖及󠄐󠄣󠄖斂󠄪󠄊󠄪盛󠄢󠄺󠄡的󠄓󠄣󠄊心󠄄󠄼󠄵情󠄡󠄁,突󠄗󠄲然󠄍󠄓轉󠄀󠄰而󠄘󠄥提󠄓󠄆起󠄶󠄪了󠄽󠄟韓󠄖󠄮巍󠄫󠄶,「你󠄪󠄆應󠄽󠄘該󠄞󠄡還󠄬󠄯不󠄪󠄦知󠄱󠄦道󠄸󠄳吧󠄇󠄏?但󠄥󠄍你󠄋󠄆爸󠄷󠄵爸󠄠󠄏已󠄞󠄠經󠄘󠄩醒󠄛󠄟了󠄣󠄪喔󠄳󠄻。等󠄧󠄲你󠄠󠄰好󠄴󠄳一󠄀󠄙點󠄃󠄴,我󠄨󠄨陪󠄩󠄝你󠄩󠄘去󠄎󠄭看󠄁󠄸看󠄌󠄗他󠄧󠄼吧󠄑󠄜?他󠄏󠄣知󠄣󠄂道󠄫󠄰你󠄘󠄥平󠄹󠄬安󠄿󠄽獲󠄬󠄚救󠄼󠄑,一󠄳󠄦定󠄝󠄕很󠄩󠄝開󠄮󠄱心󠄕󠄤⋯⋯」

斂盛沈默地聽著,緩緩垂下視線,過長的睫毛遮住右眼,完全看不清情緒。

他拾起筆,【我母親呢?】

「你想見你母親?」章沫欲言又止,「韓同學,你的⋯⋯」

她停滯了片刻,似乎在斟酌,過了一會,才開口:「你的母親⋯⋯她在警局,她被羈押了。」

【為什麼?】他的手在發抖。

「她到警局自首⋯⋯她說,這兩週以來,針對RhEa相關人士的暴力事件,都是她一個人做的。」

哐當一聲,筆從斂盛指尖滾落。

他睜大眼睛,顯得困惑而驚慌,他的指尖拚命指向那行【為什麼?】

「韓同學,你聽我說⋯⋯」

章沫猶豫了半晌,最終還是妥協似的嘆了口氣,「雖然目前還在調查階段,不過,這兩週以來,發生多起入室暴力事件,受害人都是曾直接或間接參與星星之家計畫的人士⋯⋯」

原先,警方都認為犯人是趙懺予。

「可施宥菈說,她是因為憎恨前夫的罪行,才策劃這場報復行動,她提供了相關證據,她脅迫那些人錄下認罪的自白影片,並將它們發布到網路。」

「包含對你父親⋯⋯她承認全是她做的。趙懺予在這其中,只是被迫協助。」

母親?星星之家?懺予?

這兩個人是怎麼連繫在一塊的呢?斂盛完全無法想像。

病房門外傳來敲門聲,章沫皺眉往外看去,「沒事,你等我一下。」說著,人就走出去,並刷地拉上了門。

可在外的對話,卻還是清晰無比地傳進斂盛耳裡:

「你說法院駁回了?不予羈押?無逃亡可能?你在開什麼玩笑?那個死變態可是被抓個現行耶?」

「學姊,妳先小聲點⋯⋯那個變態佬做筆錄時主張,他說⋯⋯呃,那位同學是自願跟他回家,他們是戀人關係。」

章沫倒抽一口氣,「你說⋯⋯戀人?」

對方壓低音量:「而且聽說⋯⋯那個姓孫的不是省油的燈,跟上面關係很好,請的律師也很無恥,說這是雙方感情糾紛。」

「所以呢?你們又想當縮頭烏龜了是不是?」

啪!對方哀叫連連:「學姊,妳別揍我的頭啊!都要打笨了,我是說⋯⋯看現在的局勢,不拘留起訴的可能性很大呀!我們得想應對辦法,畢竟,我們的人不可能一直不回崗,二十四小時都待在這⋯⋯」

斂盛抵著牆,赤腳站在門邊,沈默地聽著外頭傳來的爭執聲。

他的心跳得好快。

不予羈押⋯⋯代表,孫璟昊很快就會被放出來了。

那樣的話——韓斂盛不記得自己從何時開始發抖的。好冷,彷彿整個人被浸入冰湖。

渾身僵硬,胸腔像被什麼堵住,連移動腳趾也做不到⋯⋯他很快就會來找他了。

孫璟昊嘆息的輕笑,仍猶如夢魘,如影隨形:「首席,你真以為這樣,就能逃出我的掌控?」

「⋯⋯」

想哭,想叫,想求救,可他完全發不出聲音。難以言喻的恐懼,早已從腳底蔓延,迅速地湧了上來,積堵在咽喉中,幾乎就要讓他窒息。

不要,他再也不要回到那個牢籠裡⋯⋯不要⋯⋯

斂盛雙手掩住雙耳,顫抖地蹲下身來。

章沫刷地拉開門,故作開朗地笑著:「韓同學,你晚餐想吃點什麼——」

她餘光瞥見縮在門旁的他,慌亂上前,「怎麼了?沒事嗎?有哪裡不舒服⋯⋯」

她聲音煞住,頓時明白他聽見他們的對話。

「韓同學,你一定很生我們的生氣吧?明明你拼了命撐過來,還試著揭露那傢伙做的惡事,可我們卻⋯⋯我⋯⋯」

章沫屈膝跪下,眼淚滴落在地上,「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韓斂盛搖頭,他拿起掉在一旁的冊子,攤在地上沙沙寫著:

【不是你們的錯。】

【別擔心我,請一定要找到殺死晴安的兇手。】

【最重要的是——】

斂盛抬起頭,觸及他目光的那一瞬間,章沫彷彿聽見了他的聲音:

「請幫我,找到懺予。」

《依存症戒斷》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