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斂盛比誰都清楚,那就是現在,他必須先找到小瘋子。
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
獨立的病房內,章沫輕敲鍵盤解鎖,將筆電順勢推到斂盛面前。
冷冽的藍光亮起,螢幕上映出韓斂盛毫無血色的臉龐。
他暗暗攥緊拳頭,深吸一口氣。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影像。
在監視器畫面下,趙懺予穿著隱身於黑夜中針織上衣與長褲,肩線筆直,他的帽沿壓得很低,只能匆匆瞥見那冷厲的下頜線。
「十月三十日,他在彭楷橫的別墅附近被拍到,接著失去蹤跡。」
「十一月十日,他潛入外縣的矯正醫院——」章沫掃了眼斂盛,「那裡專門收監重症精神病罪犯,他去見他的舅舅趙叡坦。」
斂盛抓著筆的指節泛白。
小瘋子,你到底⋯⋯
「當時,據說有人懸賞重金要逮住趙懺予。」章沫揉著眉心,嘆了口氣,「但趙懺予非常聰明,他避開所有耳目,成功逃了出去。」
章沫手指輕劃,監視影像切換——
「他不是獨自行動,有人在外接應他。目前我們還未掌握到那位協助者的身份資料。」
黑夜裡,零星駛過的卡車車燈,將道路割開一道道光的殘影。
「他們刻意繞很大一圈,從縣道往海濱公路。」
章沫按下暫停鍵,畫面定格在一輛行進的廂型車,玻璃反光仍可見兩道人影。
即便失真,即便模糊,可他還是一眼認出,那是趙懺予。而駕駛座的另一個人——斂盛瞇起眼,正要細看,章沫卻已跳到下一張相片。
「我們一路持續追蹤那台車車號,他們到了這裡。」
那一張張相片,遍佈鏽斑的鐵網,窗戶玻璃破碎,牆面被噴漆塗鴉覆蓋——儼然化作廢墟。
斂盛呼吸一滯,那是星星之家。
記憶中那片水池早已乾涸,留下空蕩的大窟窿。
然而在那池子的平台上,卻醒目地放了一束鮮花。
一定趙懺予帶去的,獻給那些死去的孩子⋯⋯
章沫順著斂盛的視線看去,放輕聲音:「我們已經派人去搜索,但沒什麼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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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墅、監獄、星星之家⋯⋯這些零星的線索,只能勉強湊出一幅畸零的拼圖。
韓斂盛抬起頭,將寫下的問題遞給章沫:「他在哪裡被逮補?」
「你說趙懺予?」
章沫愣了下,但還是知無不答,「是一座私人療養院,警方當時獲報有人闖入院內,他似乎打算攻擊某個患者。」
那時候,告訴他趙懺予被抓到的人,就是孫璟昊那傢伙,一想起自己當時像條狗被關在地下室⋯⋯冷意爬上背脊,斂盛的心臟就像被狠狠掐住一樣。
他強逼自己鎮定下來,重新拾筆:「他攻擊的患者,是誰?」
「這個⋯⋯」章沫搖頭,「因為涉及醫療隱私,院方拒絕提供資料。」
斂盛垂下目光,不自覺轉起手中的筆。
太奇怪了,趙懺予明知警方在找他,卻故意冒這麼大的風險潛入療養院⋯⋯
如果不是有人威脅他這樣做,就是對方有他冒險也要去見的理由——
章沫回想著,「在場的李醫師說,趙懺予的情緒很激動⋯⋯對了,支援的員警有看到,病人跟你們差不多大。」
斂盛的筆停在半空。
為什麼小瘋子見這個人?
難道跟RhEa有關?
「接下來的這段影像,原則我不應該看你看,但⋯⋯」
章沫沈默半晌,仍有些遲疑,但她終究還是打開了下一段影像。
螢幕中的人,低垂著頭,動也不動。
接著,他抬起頭,那雙淺色的瞳孔就如同珠寶盒裡的玻璃珠,空洞卻美麗地流轉著——
「您好?」
一道男聲從喇叭裡滲出,低沉的、細微的,趙懺予的聲音騷動著,宛如電流般酥麻,曲折地在斂盛胸口鑽撓——
他都已經忘記,自己有多久沒聽見他的聲音。
那聲音滾燙,熟悉又陌生,曾經日夜在斂盛耳邊呢喃、喘息的聲音,仍舊令他情不自禁地為之顫慄。
趙懺予的嗓音沙啞模糊,「⋯⋯一切都是我害的,都是我造成的。」
斂盛手指蜷縮,他想安慰他,想阻止他,可當他下意識伸手去碰銀幕,卻只觸到冰冷的玻璃反光。
「不是我。」
置身在畫面之中的趙懺予,垂著頭,視線卻轉向鏡頭,急切又小心翼翼地:「因為,我答應過哥⋯⋯不能殺人。」
即便隔著粗糙的像素,斂盛卻瞬間明白——懺予正在看著自己、對自己說話。
小瘋子的話語像毒藥般注入心臟,讓他的每一下呼吸,都感到灼痛。
「趙懺予告訴我們,他沒有殺人,是董晴安威脅他,要他協助她殺死彭楷橫,並將現場偽裝成事故,但他不願意⋯⋯」
章沫嘆了口氣,「都是我們辦事不力,如果我們更早發現不對勁⋯⋯」她沒把話說完,只接續播放下一段影片,「這是隔天,趙懺予被劫走時的影像。」
是路口的監視器錄影,十字路口上,指間一輛轎車以極快的速度撞向廂型車。車身翻覆後,冒出濃煙,另一台黑色廂型車停在一旁,幾個蒙面人救出車內的趙懺予後,迅速撤離。
「事發地點在南區碼頭,那條路段當時正在施工管制,車輛不多,」章沫指著畫面隨後抵達的警車,「這是相當縝密的綁架,我們還在搜查去向。」
為什麼要把趙懺予帶走——
是有不能讓他被警方逮補的理由⋯⋯
又或者,那些人根本是與他掛鉤的?
斂盛瞥向病房的窗,靜靜地寫道:「我能去見我母親嗎?」
章沫一臉為難,「目前還在偵查階段,恐怕沒這麼容易。我明白你擔心家人的心情⋯⋯」
她突然「啊」了聲,「對了,這不是什麼證物,我就給你拿來了。」
章沫從紙袋拿出一本書,是那本遺落下的《試煉鏡》。
斂盛接過,撫過封面。
趙懺予知道警方在追捕自己,卻故意一再的暴露行蹤。
一次次的,留下斷裂的軌跡。
這不像單純的逃亡,反而更像一場精心謀劃的設局。
引誘著某人,一步步地走近⋯⋯
不行,他一定得去救懺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種絕望與恐懼——無論如何掙扎,都逃不出去,就算呼救,也無人伸手⋯⋯
他絕不能讓那孩子也嚐到那種撕心裂肺的滋味。
若神允許,他甚至願意代替懺予承受那些——
叩叩,門外傳來敲門聲。
斂盛跟章沫同時抬起頭。
章沫警覺地起身,「請問什麼事——」
「我是來探病的。」
門喀啦滑開,探出一張親切的笑臉:「你這孩子還好嗎?」
竟然是Amy姊。
【她是,我打工的老闆。】
斂盛拉住章沫衣角,寫字給她看。
「我找了你好久,你都不接我電話耶,害我好難過。」Amy姊將花束擱在床頭櫃,「我的天啊你的眼睛怎麼啦?你也瘦太多,有什麼想吃的?我給你買,你必須補補身子。」
斂盛噙著笑,沒吭聲。他指尖撫過百合,花瓣微顫,沉滯的香氣散溢在空氣中。
他的手指不住地顫抖。
在這間醫院的事,明明除了章沫他們,沒其他人知道。
斂盛的後頸爬上一絲冷意。
Amy姊她——究竟怎麼找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