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派對的工作，就是孫璟昊介紹的。
斂盛闔上筆電，心底的猜測也隨之重重錘下——
Amy姊她，大概根本就是孫璟昊的人。
「您是斂盛的姊姊？」自來熟的女人望向章沫，睜大雙眼，「天啊姐弟倆長得都好看，這是我的名片⋯⋯」
章沫接過那張名片，「不，我是警察。」
她抬起頭，隔著背對他的Amy姊，斂盛輕輕點了點頭。
章沫會意，「那我先出去了。目前韓同學是重要證人，我們全天都會派駐警力在外面保護他。另外，他聲帶受傷，醫生說他現在需要靜養，不可以講話。」
「不能講話？」隨著門拉上，Amy姊轉過頭，「你還好嗎？到底在搞什麼，把好好的孩子被弄成這樣⋯⋯」
斂盛垂下眼，攤開筆記。
【沒事，謝謝您特地來探望我。】
Amy姊擺了擺手，「警察說得對，你得好好休息。這樣吧，我不打擾你了，有什麼需要你就跟我說，我讓人送過來。」
斂盛提筆，【是孫璟昊叫妳來的？】
Amy姊眨了眨眼，那抹笑容有一瞬的僵硬，旋即挑眉，「孫璟昊？他是⋯⋯」
【那間派對公關公司是他的。】
斂盛直視著她，筆尖鋒利地劃過紙張。
【我全都知道了。】
謊話——他說謊，孫璟昊當然沒說過，但斂盛早在那間書房徹底見識到了。
那個男人，就只是為了他的「報復」大計，他可以耗費數年，縝密地利用權勢，侵入政界、商界及警檢結構，撒下鋪天蓋地的網，將局內人全變成他的提線木偶。
「這樣啊。」
「你這孩子，比他們說的還要敏銳。」Amy 姊笑容依舊柔和，「我不早就提醒過你了嗎？別走黑漆漆的路，要小心蟲子。」
他們，是誰？
斂盛正要寫，卻見她突然把手伸進包裡。
等等，她想做什麼？心跳漏拍，他瞬間屏住呼吸。
章刑警就在外頭，按理說他不會有事，可如果她拿刀刺他，他連呼救都做不到⋯⋯
Amy姊手一頓，「啊，我忘了醫院不能抽煙。」她嘟囔著，隨即掏出一根棒棒糖，朝他晃了晃，「要嗎？」
斂盛僵硬地搖頭。
「這可是草莓冰淇淋口味。」Amy姊撕開包裝紙，「那傢伙確實透過那間公司搜刮不少有錢人的黑料，撈了不少便宜。」
居然承認了。
「不過，可不是他叫我來的，我才不要聽命那個臭變態。」她翻了個白眼。
斂盛皺眉，他真的⋯⋯能夠信任她嗎？
「我知道你沒辦法信任我。」
Amy姊像看穿斂盛心思，她輕拍斂盛的肩，手心冰涼，「孫璟昊對你做的那些事，對任何人來說，都是無法承受的痛苦⋯⋯孩子，你很勇敢。」
斂盛捏緊手中的筆，指節泛白。
「我年輕時也被帶去孫家別墅的地牢過。孫璟昊的媽媽是外國人，那些老男人都叫她是金絲雀。」
Amy姊叼著棒棒糖，淡然地嘆氣：「而我呢，就只是陪襯的小麻雀。」
她勾起嘴角，諷刺地笑了，「從懂事開始，我就在底層掙扎，我又笨又窮，除了年輕肉體，一無所有。」
女人依舊笑著，眼睫底下卻滿是悲涼，「某天，我躺在某個老富商床上，結果被他寶貝兒子撞見。」
Amy姊望向窗，一綹晴朗陽光透著窗折射進來，迎著那光，她的目光顯得遙遠而燦爛。
「我永遠忘不了，他居然哭了。他他媽的那麼善良，反而顯得我有多悲慘。」
Amy姊低下頭，嘆了口氣，「他對我說，就算要與全世界為敵，他也要站在我身邊。他居然說得出那麼愚蠢的情話⋯⋯」
就算要與全世界為敵——斂盛不自覺撫上那本《試煉鏡》，是，如果是為了小瘋子，他也絕對會站在他那邊，與整個世界為敵也無所謂。
「我傻傻的信了，就這樣，我們私奔，那段日子是我這一生最幸福的時候⋯⋯」
Amy姊咬碎糖果，發出喀滋聲響，「直到，他發病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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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徵兆，他突然暈倒。醫生說是家族性顱內動脈瘤，腦血管破裂，如果不立即開刀，他會死⋯⋯我走投無路，只能跪在他爹面前，哀求他救他兒子。」
斂盛靜靜地聽，望向她攥緊衣角的指節泛白。
「他家要我發誓再也不見他兒子，我能怎麼辦？只能答應呀。」Amy姊叼著糖，「手術很成功，他活了下來⋯⋯」
她用彷彿置身事外的語氣，為自己的故事下了結尾：「然後，他完全忘了我。」
哐當一聲，韓斂盛不小心將筆摔落，他俯身要去撿。
「手術前，醫生曾告訴過我，術後可能會出現選擇性遺忘症。」
女人隨手將糖果垃圾扔進垃圾桶，語氣淡然：「當我真的去找他時，那個人已經完全忘了我⋯⋯他看著我，就像看一條流浪狗。他的人還活著，對我來說，他卻已經死了。」
斂盛覺得頭好暈，或許，是那束百合的關係？
「對不起，很討厭的故事吧？沒有最後永遠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只有一肚子委屈，逐漸老朽的惡毒巫婆。」
斂盛著急地搖頭，他翻開筆記，倉促地寫下：【不是】
「不，沒關係，因為我確實欺瞞了你。」
Amy姊俯身，直視斂盛雙眼，「但我想，你必須至少知道這些：孫璟昊一直打算替他慘死的娘親報仇，所以他接近了你，那個RhEa的SYN-381會外流，也是他精心策畫的一環。至於，害死董晴安的兇手⋯⋯」
斂盛瞪大雙眼。
在地下室時，孫璟昊曾說過那個「壞消息」，他早就知道誰是真正的兇手——
「孫璟昊明知是誰殺了董晴安，卻幫那些人隱匿罪行。那些有錢的垃圾，為了掩蓋自己孩子的犯行，居然把人藏進精神病院裡。」Amy姊瞥了眼門口，低聲道：「趙懺予就是為了去找兇手，才闖入那裡。」
換句話說，趙懺予也早就曉得誰是兇手了？
兇手就藏身在那間療養院裡⋯⋯
但那樣的話，在警局時，小瘋子為什麼不說呢？
「我知道的，只有這些。」
Amy拎著手提包，站起身來，「我是來警告你的，我看過的人太多了⋯⋯小心那個敗類，孫璟昊是不會那麼輕易就放棄你的。」
斂盛抬起頭，幾乎要捏皺筆記紙。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Amy姊笑了，她彎下腰，輕摸了摸他的頭。
「因為，你很善良？」
她駐足在門前，轉過頭，強撐著笑，「我說過了呀，你是在黑暗中閃閃發亮的人，最吸引我們這種躲在黑暗裡的傢伙了。」
高跟鞋尖蹬過寂靜的走廊，腳步聲格外倉促。
Amy踉蹌地逃離了醫院，直到確認後方無人後，她掏出手機。
「是我，我去見他了——你要我說的，我都說了。」
她顫抖著閉上眼，「所以⋯⋯你最好遵守約定，把他還給我。」
斂盛那孩子什麼都不知道，她卻利用那孩子閃閃發亮的善良，親手將他推入陷阱的深淵。
但她別無選擇。
女人靠牆跌坐在地上，喃喃自語：「對不起啊⋯⋯對不起⋯⋯可是，我真的，好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