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見父親。】
傍󠄊󠄀󠄃󠄎晚󠄊󠄀󠄃󠄎,斂󠄵󠄀󠄀󠄂盛󠄫󠄔󠄭󠄆在󠄡󠄕󠄱󠄊警󠄾󠄏󠄴󠄙員󠄽󠄆󠄠󠄾的󠄥󠄤󠄃󠄇陪󠄪󠄿󠄰󠄙同󠄓󠄻󠄴󠄨下󠄶󠄂󠄹󠄪,去󠄔󠄕󠄀󠄇見󠄿󠄗󠄟󠄵了󠄷󠄴󠄿󠄊韓󠄝󠄠󠄇󠄷巍󠄍󠄹󠄐󠄬。󠄿󠄖󠄃󠄾󠄁󠄣󠄘󠄮󠄉󠄎󠄕󠄓󠄏󠄏󠄓󠄧󠄆󠄫󠄦󠄒󠄯󠄺󠄹󠄘󠄈󠄴󠄓󠄓󠄆󠄱󠄠󠄉󠄢󠄏󠄃󠄟󠄦󠄑󠄅󠄓󠄄󠄀󠄐󠄐󠄅󠄼󠄐󠄴󠄼󠄌󠄵󠄁󠄝󠄠󠄽󠄙󠄭󠄀󠄥󠄅󠄫󠄣󠄸󠄰󠄉󠄤󠄺󠄳󠄾󠄋󠄫󠄟󠄚󠄧󠄃󠄚󠄍󠄵󠄪󠄇󠄘󠄡󠄞󠄠󠄬󠄓󠄌󠄑󠄛󠄟󠄆󠄽󠄰󠄪󠄂󠄙󠄎󠄐󠄄󠄂󠄤󠄨󠄫󠄅󠄂󠄷󠄕󠄔󠄤󠄧󠄖󠄬󠄩󠄴󠄪󠄑󠄮󠄰󠄾󠄰
高樓層的管制區內,厚重的胡桃木門緩緩敞開,一股沉滯的消毒水氣味撲面而來。
斂盛站在門邊,卻遲遲走不進去。
他看著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竟像一具被束縛的木乃伊。
韓巍僵直地躺在病床上,全身插滿管線,他整顆頭顱被繃帶纏繞,勉強露出眼睛。每次起伏,呼吸器裡發出「呼、呼——」的粗重聲響,彷彿耗盡他全身的力氣。
望著父親那副悲慘的模樣,斂盛心情複雜。他原以為,自己再見到他,只會覺得這一切都是他活該。
當時影片裡韓巍的求饒,彷彿還縈繞在耳畔。
斂盛垂首,望著手裡那本《試煉鏡》。他抿著唇,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把繪本輕輕留在他的床頭櫃上。
是,他想見父親,他有好多問題想問他。
曾經,他是這樣渴求過父愛、卑微地索討著親情,而現在,他想再見這個男人一面,想問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罪。
但諷刺的是,此刻的他無法說話。
所以,斂盛沒辦法親口問韓巍——在那當下,他是否真為自己過去犯下的罪刑,有過一絲真正的懺悔?
不,依他從小對自己父親的認識,比起歉疚,他一定更多的是憤恨與埋怨。
韓巍骨子裡的自私,說來可悲,似乎都毫不保留地遺傳給他這個兒子身上了。
是啊,即便再怎麼否認,斂盛也知道,自己其實跟韓巍終究是同樣的卑劣——
韓斂盛伸出手,停在他的呼吸器上。
「嗚!」突然,韓巍猛地睜開雙眼,全身劇烈地痙攣,眼珠骨碌碌地轉向斂盛。
他喉嚨深處發出「呼嗚、呃嗚——」的混濁氣聲,似乎掙扎著想說些什麼。
「嗚呼、呼嗚⋯⋯」他顫抖地舉起手,掙扎著要摘下呼吸器。
「⋯⋯怕⋯⋯怕嗎⋯⋯」
韓斂盛聽不清楚,卻又遲疑著不敢靠近。
韓巍那張面目全非的臉扭曲著,發出斷續的呻吟:「嗚⋯⋯怕嗎⋯⋯救我⋯⋯救我⋯⋯」
他掙扎著,連帶扯動身上的管線。
瞬間,警示音在斂盛耳邊嗶嗶大響。
「血氧掉到七十!壓氣囊!」
與搶救的人群背道,斂盛跌跌撞撞地後退。那一瞬,悲哀的是,他竟然聽懂了。
韓巍並不是在向他們求饒,他那些支離破碎的話語,說的是——
「爸媽,救我……」
「你們在哪裡?」
「我一個人……好害怕。」
哈,父母?這種時候,這老男人居然跟孩子一樣哭著要找爸媽?
斂盛感到一股反胃的荒謬感,他想笑,他想大聲嘲笑他,想掐住他脖子質問他——你記得自己殺死了多少有父母的孩子?
可是,他做不到。
斂盛整個人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他緊攥住衣角。胸腔裡複雜地翻湧著冷酷與炙熱,交錯得讓他幾乎要窒息。
多荒謬啊,眼前這具行屍走肉,明明是罪該萬死的加害者,此刻,竟又是如此害怕無助的可憐蟲。
他扭頭,像再也看不下去般,倉皇地逃離了現場。
回到病房後,斂盛緊抱懷中兔子玩偶,渾身力氣被抽乾似的,癱坐在床緣。
他輕撫左眼覆蓋的眼罩,右指尖劃過筆記上扭曲紊亂的字跡——
【現在趙懺予人在哪裡?】
【是孫璟昊抓走他?】
【他安全嗎?】
【為什麼要帶走他?】
在Amy 姊要離開病房前,斂盛最後追上她,焦急地遞上這一連串的問題。
她沒有回答他,盯著他半晌。
「所以,你會去找他嗎?」
斂盛仰起臉,沒有任何猶豫,鄭重地點頭。
「不是孫璟昊。」
Amy姊搖了搖頭,「我跟孫璟昊,不過都是他們精心拴著的一條狗⋯⋯」她自嘲地笑了,「但在那條鐵鏈之後,操控、鉗制著我們的,才是真正的怪物。」
——怪物。
要去見嗎?在黑暗深處等著他的怪物。
Amy姊從包裡取出一張名片,「有人交代我,要把這個給你……」
她拿著名片的手,不停地顫抖:「那裡,有你想要找的人。」
斂盛望著手裡的寫有療養院地址的名片。
是,他知道,這是陷阱。
顯而易見的陷阱。
可就算如此,韓斂盛仍沒有任何猶豫。
此刻的他,就像不需任何裝備也能從萬呎高空一躍而下——
他必須得去。
為什麼要帶走趙懺予?為什麼要引誘他?
那是唯一能找到趙懺予的線索。
即便墜入深淵,他也必須要去。
就算失去一切也無所謂,但他絕對不能失去小瘋子。
「啊,學姊,妳來換班啦。」
韓斂盛的病房外,負責站崗的年輕警員舉起手裡的冰咖啡,向章沫敬禮。
她挑眉,「都沒什麼狀況吧?」
「是,連隻小老鼠都沒溜進去。」警員往病房門瞄了眼,壓低聲量:「那個姓孫的變態佬怎麼樣了?」
章沫搖了搖頭,「你別跟韓同學說溜嘴。我們答應過他,要保護他的,不需要讓他感到不必要的害怕——」她話音未落,臉色一沉,「你這杯咖啡,是什麼時候買的?」
「呃?」年輕警員一臉心虛,「我、我就只溜去樓下一趟……很快就回來啦,大概十五分鐘前——」
章沫心裡升起一股強烈、緊促的不安。她迅速地拉開病房門,大步邁進,「韓同學?」
整個房間漆黑一片,電視裡的新聞主播聲量被調得過大,冷冰的字句一波波衝擊耳膜。
「以再生醫療及基因藥物聞名之跨國藥廠銳耶今日遭暗網……與mRNA藥物技術有關……」
斂盛動也不動,就像在賭氣一樣。他背對著門,沉默地窩在病床上。整個人被棉被嚴嚴實實地蓋住,背影在閃爍的冷白光影中,顯得分外瘦弱。
「韓同學?」
章沫又喚了一聲,仍然沒有回應。
是……睡著了嗎?她伸手,試探地探上他肩膀,沒動,接著,她一把將棉被掀起——
空無一人。
被掀起的蓬鬆的被褥下,枕頭被層層堆疊,精心裹成一個人形。兔子玩偶滾落在地,啪地一聲,歪著頭仰望著她,彷彿在嘲笑警方的遲鈍。
章沫愣住,「不可能……」
她喃喃著,聲音幾乎顫抖。「為什麼?韓同學他跑去哪裡了?」那一刻,她想起的,竟是董晴安在解剖台上那具浮腫的屍首,那種拯救不了受害者的無力感,她再也不想體驗了。
床頭櫃的百合花香甜膩得嗆人,花束下,壓著一張紙。
「相關資訊皆為不實指控,法務部門正調查此事——」電視的新聞播報繼續單調地陳述著。
章沫顫抖地將那紙條抽出,上頭僅有一行字,可她一眼就認出這是斂盛的字跡。
【對不起,我要去找趙懺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