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孚島上的海,每天的顏色都不一樣。
清晨是銀灰,午後是湛藍,傍晚則又染上墨青色,上頭懸浮著猶如蛇蛻皮的連綿浪花。
那樣的海,就算是每分每秒地盯著看,他也不會感到膩。
記得在斂盛在島上度過的六歲生日沒多久,科孚島迎來一年一度的重要傳統節日,復活節——慶祝神子的誕生,會舉行為期一週七日的聖週。每年的節慶日期都不相同,因為它是按照儒略曆法計算,節日由棕櫚主日開始,聖週五會舉辦遊行、聖週六上午的陶罐儀式,再到午夜的復活煙火,最終進入復活節星期日,周而復始。
而所謂的陶罐儀式,居民會紛紛從陽台拋下陶罐,破碎的聲響,能驅趕邪惡,同時也象徵著新生的開始,以及對未來的希望……
橄欖樹林獨有的銀綠色光芒下,身穿純白亞麻襯衫的孩子,忽地轉過頭來,帶著爛漫的笑靨,「哥!你看……」矮小的身體使勁地伸直手臂,穿過樹林,指向夜空,「煙、煙火——」
啪——男孩話語未落,一道絢爛的花火,便在他們頭頂華麗地散落,即便他們隔得這麼遠,也能看見那瞬息的綻放,以及此起彼落的轟隆聲。
因為懺予不被允許離開療養院,斂盛只能偷偷帶著他爬到視野較好的山坡上,遠遠地看復活節的煙火。
小傢伙的眼睫毛很長,襯著濕潤的大眼睛,像嚇呆了似的,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們其實距離城鎮有一段距離,但那天天氣很好、視線也佳。五顏六色的節慶煙火,象徵著重生的神子,在夜空中一朵又一朵地盛開。
火焰般烈紅的煙火,在夜空中粉碎、灑落,直到被黑暗全部吞噬,叫人戀戀不捨。
「已經結束了呢。」斂盛打開手電筒,低頭看錶,「天黑很危險,我們快點回去吧?」
懺予拉住他的袖口,「我、我,不想要回去那裡。我不要,跟哥分開。」
斂󠄊󠄀󠄃󠄎盛󠄊󠄀󠄃󠄎只󠄵󠄀󠄀󠄂當󠄫󠄳󠄢󠄐是󠄾󠄌󠄉󠄃小󠄦󠄨󠄠󠄬孩󠄏󠄮󠄆󠄠的󠄌󠄋󠄕󠄎任󠄝󠄁󠄰󠄸性󠄂󠄵󠄟󠄴,故󠄹󠄐󠄲󠄞作󠄂󠄷󠄯󠄼大󠄅󠄊󠄆󠄮人󠄍󠄒󠄂󠄎地󠄛󠄷󠄚󠄣板󠄻󠄓󠄸󠄫起󠄶󠄨󠄾󠄲臉󠄽󠄦󠄶󠄵,摸󠄡󠄑󠄙󠄉了󠄣󠄍󠄼󠄨摸󠄞󠄂󠄣󠄜那󠄐󠄏󠄔󠄀小󠄙󠄴󠄠󠄧子󠄛󠄡󠄗󠄵的󠄸󠄃󠄐󠄤頭󠄂󠄭󠄢󠄥。「不󠄏󠄘󠄗󠄡可󠄝󠄛󠄕󠄽以󠄡󠄅󠄰󠄆,你󠄶󠄆󠄉󠄹得󠄀󠄒󠄧󠄸當󠄇󠄇󠄤個󠄮󠄥󠄉乖󠄬󠄊󠄱小󠄓󠄝󠄿孩󠄻󠄙󠄬,回󠄝󠄏󠄏去󠄩󠄀󠄀上󠄶󠄌󠄷床󠄤󠄥󠄣睡󠄳󠄡󠄚覺󠄅󠄜󠄽才󠄶󠄨󠄤行󠄪󠄺󠄝,否󠄍󠄹󠄏則󠄒󠄳󠄹,會󠄶󠄵󠄇長󠄅󠄑󠄻不󠄷󠄨󠄹高󠄸󠄾󠄋喔󠄚󠄬󠄜?」
懺予急得都要哭出來了,撲著抓住斂盛的手,「我……不要長不高!」
「乖,我們得快點回去哦⋯⋯」
四月的希臘海島,正是春天的時節。斂盛循著來路,在手電筒微弱的光源下,牽著小懺予慢慢往療養院回去。雖說懺予不能外出,可畢竟那天是島上最熱鬧節慶,不少職員早溜出去玩了。
整座療養院裡幾乎唱起空城計,戒備很鬆懈。
他們安全下了山,熟稔地從後門溜進廚房。
門沒鎖,屋裡是伸手不見食指的黑,不曉得是不是停電了。
斂盛突然拉住那孩子。
「噓。」
他先讓懺予藏在堆滿雜物的牆角,示意他不要發出聲音後,他才小心翼翼地踮起腳,偷看廚房裡頭的動靜——
廚房旁的走廊上,有人在爭吵。
說的是他聽不懂的希臘語。
屋裡的一男一女,女的抱著一個大袋子,尖銳地朝大塊頭嘶吼著。而男人也不甘示弱,抬手就往女人臉上揮去——女人悶哼一聲,倒地不起,男人還不解氣,用力踹了地上的女人好幾下,邊踹邊咒罵,然後彎下腰去搶女人懷裡的袋子。
男人嘀嘀咕咕著什麼,拉開袋子拉鍊,突然笑了,嘩啦地將袋子裡的東西全倒了出來,裡頭是一袋袋白色密封袋包著的東西,他就那樣若無旁人地蹲在那翻來翻去。
一道光冷不防地照在韓斂盛身上,他頓時全身寒毛直豎。
「Τι κάνεις εδώ, μικρέ;」
粗嘎刺耳的聲音從後方響起,傴僂的老管理員拿將手電筒的光源直對著他。
斂盛被亮光刺得睜不開眼,擔心自己偷溜出去的事被發現,他抵著牆,慌亂地搖著手。
廚房裡的大塊頭也察覺了外頭的動靜,他打開廚房的後門,看向管理員,老人伸出關節變形的手指,指著斂盛,兩人激動地爭執。
「Τι κάνει αυτό το κωλόπαιδο εδώ;」
「Αν μας ανακαλύψουν, τελειώσαμε…」
老管理員跟大塊頭,一看就是同夥的。即便聽不懂,可這兩人打量自己的目光,卻帶著他熟悉的貪婪與狠毒——
斂盛緊張地快把五臟六腑全吐出來了,怎麼辦?再不跑,他會死在這裡。
何況,他如果死了,誰來保護那孩子?
他咬牙,心一橫,看見廚房走道外堆放的陶罐,挑了個大的,揣起來就往他們頭上用力砸過去。
匡噹——碎裂聲與悶哼響起。
「Σε σκοτώνω, κωλόπαιδο!」大塊頭推開頭破血流的老人,像熊要吃人一樣兇惡地朝斂盛撲來。
原先藏起來的懺予竟從藏身處鑽出,朝他跑來,「哥——」
斂盛連忙朝懺予那跑去,攔住他,轉身往外跑,「快點,躲進森林裡!」
「Σταμάτα! Μικρά κτήνη!」
大塊頭在後頭緊追不捨。
黑暗中只剩喘息與踉蹌。
「呼、呼……」
斂盛緊握住懺予小小的手,深怕一不小心就鬆開。他跑得氣喘吁吁,他感覺自己的胸腔像被撕裂一樣地疼,汗濕的掌心拚命緊抓著手電筒,才能勉強照亮前方,可即便如此,他仍擔心懺予,「沒、沒事的!你別怕,哥……我會保護你的——」
話還沒講完,他的頭一陣鈍痛。
「呃?」斂盛還沒反應過來,前腳踩空,他整個人因為強烈的撞擊往前撲倒,卻就那樣順著坡下墜。
有那麼一剎那,斂盛覺得自己像卡在音樂盒裡,蓋子被猛然掀開——被上緊發條的機關,立刻瘋狂地轉動起來,旋轉、旋轉,直到整個世界都隨之翻覆。
旋律戛然而止。
黏稠的黑暗像潮水般朝他湧來,在起伏間,溢斥整個胸腔。
「哥?哥——」
遠處,懺予正哭著在找他。
「你在哪?請回答我,哥⋯⋯哥……」
聲音就像在水底一樣的遙遠。
斂盛趴在地上,他嘗試動一下,但世界仍在傾斜。他覺得自己臉黏黏熱熱的。他伸手擦拭,卻摸到一掌的黏糊液體,腥鹹混雜著草腥與鐵鏽味。
有人粗暴地扯起他的頭髮,把他臉仰向光源。
光影扭曲,他的世界,似乎早已支離破碎。眼前的逐漸變形,野獸般的男人變得模糊扭曲,叫罵聲也變成模糊的咆哮。
懺予……
沒事的,懺予……
你別怕,哥,哥一定……
「哥,快醒醒。」
低沉的嗓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似有若無的嘆息,像故意要撥撩他顱骨深處的弦,輕輕一勾,全身就為之顫慄。
半夢半醒間,斂盛掙扎著想推開,卻又下意識地想抓住。
「噓,別動。」對方輕聲喝斥,錮著斂盛的力道更沉了,「你想被發現嗎?」
「呃……」斂盛被迫跟對方擠得更近。氣息交融,肢體動作益發曖昧起來。
那人的聲音壓得很低:「為什麼要來這裡?」
乍聽是指責,可在斂盛聽來,倒有點鬧彆扭的孩子氣。
他也想回應,無奈他的喉嚨像被火灼燒,發不出完整的字句。
「你……」
他想說:「這又是夢嗎?」
字句化作拼湊不全的碎片,惡狠狠地扎進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