斂盛自己也搞不懂,他明明早發覺到此刻在他面前的是誰,他該要生氣的,要痛罵他一頓才對,就算沒辦法說話,他也可以用揍的。男孩子嘛,還是有用拳頭說話的必要——
他嘗試動了動僵硬的手指,掄起拳就要往小瘋子臉上揍——可揮到一半就硬生生暫止了,萬一傷著他怎麼辦?這傢伙前段時間才出車禍,不對,是又出車禍啊,這人剛從要爆炸的廂型車被人拖出來啊,萬一還有哪裡骨折怎麼辦?
猶豫幾秒,他最終還是下不了手。斂盛其實心裡有很多問題想問,包括殺死晴安的人是誰?他為什麼會知道?他真的跟RhEa實驗藥外流無關嗎?他是怎麼施宥菈聯手的?
高繆荷的事,他又是何時發現……
口型在唇間一開一合,仍舊發不出聲——不對,其實那些似乎都不那麼重要了,他根本不在乎那些,他只覺得慶幸,慶幸他沒事。只要小瘋子沒事,其他全都無所謂。
他󠄊󠄀󠄃󠄎果󠄊󠄀󠄃󠄎然󠄵󠄀󠄀󠄂很󠄫󠄿󠄜󠄅自󠄕󠄳󠄌󠄹私󠄺󠄕󠄅󠄔,韓󠄎󠄏󠄍󠄑斂󠄿󠄣󠄅󠄳盛󠄍󠄎󠄉󠄸骨󠄭󠄋󠄐󠄌子󠄫󠄵󠄻󠄝裡󠄈󠄬󠄌󠄫跟󠄍󠄸󠄕󠄡韓󠄯󠄔󠄯󠄎巍󠄮󠄂󠄋󠄬沒󠄿󠄼󠄁󠄋什󠄩󠄰󠄫󠄧麼󠄋󠄺󠄵󠄧兩󠄡󠄗󠄰󠄕樣󠄏󠄸󠄜󠄀,他󠄂󠄮󠄛󠄑們󠄪󠄻󠄄󠄻都󠄮󠄖󠄧󠄅是󠄆󠄅󠄊󠄿卑󠄊󠄟󠄹󠄟劣󠄍󠄘󠄜󠄰的󠄔󠄿󠄩󠄩垃󠄺󠄓󠄺󠄶圾󠄈󠄪󠄜󠄒。󠄶󠄃󠄺󠄠󠄽󠄢󠄮󠄰󠄂󠄟󠄸󠄶󠄷󠄎󠄭󠄷󠄌󠄮󠄶󠄜󠄣󠄖󠄑󠄻󠄯󠄠󠄸󠄑󠄵󠄝󠄹󠄊󠄺󠄆󠄯󠄂󠄰󠄽󠄡󠄹󠄱󠄖󠄦󠄶󠄅󠄞󠄛󠄼󠄢󠄭󠄡󠄡󠄸󠄦󠄃󠄺󠄘󠄟󠄜󠄝󠄰󠄼󠄆󠄔󠄀󠄺󠄚󠄀
「哥……」
斂盛半張的嘴,突然被他滾燙的指尖撫過,接著,是咽喉,最後,是左眼的眼罩。彷彿要在黑暗中摸索全貌一樣,他的碰觸是那樣小心翼翼,卻又如此渴求著,像在探求自己失而復得的珍寶。
「對不起⋯⋯」懺予啞聲道,輕撫他的手臂上散落的瘀痕與針孔,話語摻雜著哽咽與顫抖:「一定很疼。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趙懺予的嗓音,早在變聲期後褪去兒時的稚嫩與天真,如今低沉卻魅惑,每個字,都像蘸了糖蜜,既甜膩又黏稠地落下,將人徹底沉溺,無處可逃。
就像被施展了魔法一樣……
斂盛一個腿軟,險些癱軟,卻被趙懺予穩穩地托住,單手支在後腰上,他就這樣倚著他,兩人的距離簡直要融在一起了。
他抬起頭,凝視著懺予。無法說話的此刻,他不敢相信自己⋯⋯竟是如此地渴求著他。夢裡無法碰觸得到——他一遍遍輕撫他的臉,要確認這一切是真的那樣。
「聽我說,哥。」趙懺予一把抓住他的手,偏過臉,「沒時間了。你必須離開這裡,出去後立刻通知警方。至少,他們能保障你的安全。」
說著,他竟像拎著小貓那樣,一把捉著他的後領,拉扯著就要往外推。
斂盛吃力地用唇形問:「你呢?」
「你跟這一切無關。」他看也不看他,執拗地重複著:「你不該來這裡的。」
斂盛這才注意到旁邊,他們此刻所處的地方,有點像地下道,昏暗的指示燈,啪地忽明忽暗,十分陰森。
這裡是哪裡?
他茫然,自己是怎麼瞬移到這裡的?斂盛試著回想——
他傍晚溜出醫院後,便按照那張名片上的地址,搭車循線找到那座療養院。
離市區大約30分鐘路程,司機還說有聽過那裡,似乎對外是以養老村模式在經營宣傳。園區入口便有浮誇的大理石雕塑,還諷刺地刻有「全人醫療,尊嚴照護」的題字。
正門後,是一片開闊廣場,腹地遼闊,兩側矗立應是希臘神話主題的人物雕塑,靜謐的療養院,則靜靜地矗立在水池後方。
「請問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助嗎?」櫃台身穿制服的人員客氣地擋在斂盛面前,目光卻微微打量著他:「不好意思,今日已經過了家屬訪視時間了哦。」
韓斂盛沒辦法解釋,只能搖頭,訕訕地抽了張介紹簡章,佯裝要細讀,在大廳沙發一屁股坐下。
這裡怎麼看也不可能闖進去,他現在進去也不是,出去也不是。
突然,他瞄到牆面上掛著的大合照——大概是為了讓家屬或參觀者產生信賴感,那幀照片放得很大,一群醫療人員們站在療養院前的集體照,裱框的右下角特別標註「20XX,落成紀念團隊合影留念」。
韓斂盛怕自己看錯,他踱步到合照前,認真地細看。
他稍微仰頭,一眼便看見站在團體核心的人,是他熟悉的李醫生。他的笑臉與他對視,斂盛喉頭一緊,心臟像被攫住——
從小到大,一直擔任他們家庭醫生的李悼曙,為什麼會這麼剛好地出現在這張合照?簡直就像是⋯⋯
「請問是韓斂盛先生嗎?」
斂盛心一沉,戒備地轉身。
只見一個戴著眼鏡、主管模樣的女子笑盈盈地站在後方,「恭候大駕,敝姓方,接下來由我特別為您進行園區導覽。您是來替您父親參觀環境的對嗎?」
斂盛緊抓著那張簡章,掌心滲出冷汗。
「我們院區,不只能提供照護長者最完善的環境,還能提供許多特殊需求患者的醫療照護。」
她的聲音平穩而溫柔,播放悠揚古典音樂的大廳空間裡,顯得十分相襯。櫃檯的人員也從最開始的懷疑目光,瞬間轉變成營業模式的熱情笑容。
「韓先生,請跟我來,我會為您介紹詳細、完整地這裡。包含這裡的過往、建立的緣由……」方女士嘴角微微勾起,「您應該對這一切充滿好奇,不是嗎?」
等一下,這座療養院跟李醫生之間,有很不對勁的關連——
斂盛慌張地拽住要帶他離開的趙懺予,掏出口袋的筆記本,又翻出章沫借給他用的手機。
趙懺予抽出夾在筆記裡的名片,像要撕碎它般的捏緊了它:「是李悼曙引誘你來的。」
斂盛愕然地抬頭。
「我們這座療養院,是起於一場超越時間與親情的友情見證——」
經過挑高的白色長廊,女子的聲音在回音中拖曳,拱門整齊地並列著,往外可以看見精心打理的庭園。
「本院創辦人李悼曙醫師,年輕時在海外求學,結識了摯友,也就是RhEa集團創辦人趙珞得博士。趙博士中年便罹患罕見的脊髓側索硬化症,李醫生不捨好友飽受病痛之苦,因此在二十年前,創立這座療養院,本院的志向『全人醫療,尊嚴照護』,無論是身體或心靈的疾病,我們都希望所有人的摯愛,能在這得到最完善的醫治與生活。」
腳步聲在冰冷的石面上迴盪。說著,他們進入一間像是展覽廳的空間,劇場般的圓弧挑高天花板。燈光聚焦在覆蓋著黑布幔的正中央,彷彿祭壇,上頭懸掛著一幅畫像。
韓斂盛頓時被畫像吸引。
那並非莊重寫實的肖像,而是帶有病態張力的扭曲筆觸——筆觸急促而斷裂,既華麗,又腐朽,人物的背景是一片荒蕪的紅與黑,濃烈激昂地交纏在一起。
畫中的年輕男人,眉目清俊,眼尾微挑,冷冽、抽離、孤寂,乍看就像速寫一般——蒼白的臉與唇角的暗紅,清瘦的身形線條近乎變形,帶著一絲病態的優雅,既像在沉思,又像在掙扎地,手肘曲起、指尖扭曲,輕抵在臉側。
望著畫中男子那雙炭灰筆觸的眼睛,斂盛胸口感到一絲窒息似的壓迫,雖然這樣說很怪……但那畫中人的模樣,竟詭譎地酷似趙懺予。
「趙珞得博士早年留德,這是當時代表主義的大師替他繪製的肖像畫。」
方女士在一旁介紹道:「這幅作品叫作《Das Sein》也就是《存在》。引用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的名言:存在拒絕死亡,所以它與永恆對抗。」
她凝視那畫像,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喜悅,語調逐漸激昂:「這也是我們建立這裡的信條——將苦痛煉化為救贖,所有的痛苦都只是試煉,唯獨永恆永存。」